“只是偶遇,我向他道个谢。”
苏知意几乎是在傅时砚身影闯入视线的瞬间就切换了状态。
她将从秦叙白处听来的、那些翻涌的真相和情绪强压下去,看向傅时砚的眼神冷静得像结了冰。
她甚至上前半步,将秦叙白半挡在身后——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一种更清晰的反抗意志支撑着她,语调平稳地陈述事实。
傅时砚的目光像淬了寒冰的探针,掠过她,钉在她身后的秦叙白身上。他本没理会她的解释,或者说,他认定她的解释苍白无力。
“一个商人,重利,心思复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学术权威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贬低,“你少跟他说话。”
这话不是对苏知意说的,更像是在给她身后的“物品”贴上危险的标签。
苏知意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
又是这样,永远居高临下,永远把她的社交圈按照他自己的偏见划分三六九等。
傅时砚的视线这才重新落回苏知意脸上,但话锋却直指秦叙白,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秦先生,请离我太太远点。”
“太太”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是宣示,也是划界。
苏知意感到一阵反胃。
他只有在需要强调所有权时,才会想起这个身份。
警告完毕,傅时砚像是完成了一道既定程序,转而看向苏知意,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审视:
“你出院手续都办好了?没事吧?”
这种迟来的、程序化的“关心”,在他刚才那番充满攻击性的言论衬托下,显得格外虚伪和敷衍。
他关心的似乎只是她这个“所有物”是否完好,是否方便他下一步处置——带回。
苏知意没有回答他关于是否安好的问题。
那些积压的情绪,被秦叙白话语点燃的自尊,此刻在她腔里猛烈地冲撞。
她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傅时砚,声音清晰地反问:
“傅院士,您是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来质问我跟谁说话、向谁道谢?”
傅时砚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地顶回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空气凝滞了半秒。
“不管怎样,”他很快恢复那副不容置喙的姿态,语气甚至更加强硬,“以后离他远点。”
他没有回答她的反问,因为答案在他们之间心知肚明,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只能用更强硬的命令来覆盖她的质疑。
苏知意心底那点微弱的、或许曾期待他能有所解释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傅时砚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僵冷,或许是为了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注脚,他补充道:“妈打电话问你怎么没一起回来,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看,又是这样。
将他的控制欲包装成对家族关切的回应,包装成“不放心”。
苏知意几乎想冷笑。
他到底是不放心她的安全,还是不放心她脱离他的掌控范围?
“既然都没事,”傅时砚顺势提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决定一切的腔调,“一起回老宅吧,妈等着。”
回老宅,回到傅母的视线下,回到那个充满无形压力的“家”。
这是他一贯的流程,处理完“外部威胁”,就将她带回既定的轨道。
这一次,苏知意没有沉默地顺从。
她知道自己暂时无法完全拒绝这个要求,傅母的“等着”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但她可以为自己争取一点空间,哪怕只是物理上的。
“好。”
她应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在傅时砚神色微松的下一秒,清晰地说出附加条件,“但傅时砚,一起回去可以,路上别靠我太近。”
傅时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盯着她,眼神里有难以置信,更有被挑战权威的不悦。
苏知意挺直脊背,没有退缩。
这句划清界限的话说出口,她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原来设立边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最终,傅时砚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车,步伐带着压抑的怒气。
去老宅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知意恪守自己提出的要求,紧贴着车门坐着,最大限度地拉开与傅时砚的距离。
她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秦叙白的话,回响着傅时砚那充满偏见的警告,还有自己那句冲口而出的反问。
傅时砚同样沉默。他握着方向盘,下颌线绷得很紧。苏知意反常的疏离和尖锐,像一刺扎在他惯有的掌控感上。他或许从未想过,这个一向温顺、至少表面顺从的联姻妻子,会如此明确地反抗。
在等待一个漫长红灯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和生硬。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还在为追悼会那天的事生气?”
苏知意身形微微一僵。
追悼会……那个她试图埋葬、却总被反复撕开的伤口。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更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迟来的、试探性的、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傅时砚并没有看她,依然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
原来他知道。他知道那天他的缺席、他的漠视是一种伤害。
可他直到现在,在她明确表现出反抗之后,才以一种近乎施舍的姿态,笨拙地触及这个话题。
仿佛那只是她单方面闹的一场、早该平息的小脾气。
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彻底化为齑粉。
没有委屈。
没有愤怒。
只剩下一片荒凉的平静。
“生气?”苏知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傅院士,您觉得那是可以用‘生气’来形容的事吗?”
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傅时砚的预料之内,或者说,他习惯了非此即彼的答案,习惯了她的情绪在他可理解的范畴内。
他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想说什么,绿灯亮了,他只能收回视线,重新启动车子。
这个话题,就这样被她轻轻挡回,悬在了冰冷的空气里,再无下文。
接下来的路程,沉默变得更加彻底,也更加沉重。
车子驶入傅家老宅的庭院。
苏知意不等傅时砚停稳,便解开了安全带。
车门打开,傍晚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车内的窒闷。
傅时砚也下了车,几步走到她身侧,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握她的手腕——或许是他习惯了引领,或许是他仍想维持表面的“一同回家”的和谐。
苏知意却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将手背到身后,同时往旁边撤开半步。
傅时砚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他看着她,眼神沉郁。
“我自己会走。”苏知意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宅邸大门走去。
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傅时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逐渐融入老宅门廊的光晕里。
晚风拂过庭院里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却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他缓缓收回手,进大衣口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落空的触感。
一种陌生的、脱离掌控的感觉,悄然滋生。
他迈开步子跟上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属于傅院士的权威气场重新笼罩周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车厢里那段简短的交锋,以及苏知意此刻毫不掩饰的疏离,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已经激起了他未曾预料过的涟漪。
老宅的大门敞开着,温暖的光线和隐约的谈话声流淌出来。
苏知意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片看似温馨、实则无形的压力场。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