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顿了顿,“还在为追悼会那天的事生气?”
苏知意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来了,果然来了。
这迟来的、带着不耐烦的试探。她心底一片荒芜,连嘲讽的力气都懒得给出。
“没有。”
没有生气。
因为“生气”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那天灵堂刺骨的寒意、腹部痉挛的剧痛,以及被他推开时,那句“别弄脏这里”所带来的、碾碎自尊的冰冷。那不是生气,是心死。
而她,已经完成了那个过程。
“那就好。”
苏知意依旧没有回头,
只从喉间溢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嗯。”
傅时砚似乎被这过于简单的回应噎了一下,但很快,他按照自己预设的“道歉-安抚”程序继续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却又透着一股急于翻篇的不耐。
“那天在灵堂,推你那一下,是我不对。”
他顿了一下。
似乎觉得这句道歉已经足够有分量,紧接着便用更快的语速补充,“当时情况特殊,我情绪有些失控。”
“好了,别气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苏知意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视他。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却能让人感到寒意。
“傅时砚,”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换做是你呢?”
傅时砚眉头微蹙,显然没跟上她跳跃的思路。
“如果你突发急症,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浸透衣服,连呼吸都困难。”
“而我,手里攥着无关紧要的实验数据,看都没看你一眼,转身离开。三天后我回来,看到你虚弱地想靠近,我一把推开你,对你说——”她刻意停顿,目光锁住他,“‘别碰我,脏’。”
她每说一句,傅时砚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这个假设的场景让他极度不适,甚至感到一丝被冒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带着一种被挑战的恼火:“你这假设本不成立!你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可能会突然那样?何况,我怎么可能……”
“我怎么就不会?”
苏知意立刻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切入他话语的缝隙,“我也不是铁打的,就不会生病,不会遇到意外吗?傅院士,你的认知里,是不是只有符合你‘健康’‘坚韧’预设的人,才有资格喊疼,才配得到一丝一毫的关切?”
她的反问像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心底那点不适迅速发酵成焦躁。
他无法应对这种逻辑严密的情感拷问,这超出了他惯常处理问题的范畴。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过逻辑的无力感,“我没有嫌弃你!那天只是……情况太特殊,导师她……”提到苏砚辞,他的语气明显晦涩下去,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沉重,仿佛这本身就是最正当、最无可指摘的理由。
又是这样。
每当触及核心,他就搬出“导师”,搬出“特殊情况”,用更崇高的理由来覆盖她个人的、微不足道的痛苦。
苏知意不再看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鸡同鸭讲。
他永远站在他的高塔上,用他的逻辑俯瞰她的情绪,认为只要他肯低头说一句“推你那一下不对”,她就该感恩戴德,立刻收起所有委屈,回归原位。
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冰冷。
傅时砚的焦躁无处发泄,他意识到刚才的道歉和解释似乎完全失败了,不仅没有安抚她,反而激起了更尖锐的反抗。
这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
他必须重新掌控局面。
既然情感层面的沟通无效,那就回到他更擅长的领域——风险评估与警告。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后,傅时砚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带着权威感的冷静,甚至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不识好歹”的微愠。
“知意,”他唤她名字,试图唤回一点熟悉的氛围,“过去的事,各有立场,争论无益。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是为你好。外面人心复杂,尤其是那些突然接近你、献殷勤的人。”他刻意加重了“突然”和“献殷勤”两个词,所指不言自明。“你心思单纯,容易轻信。秦叙白那种在商场沉浮的人,最懂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他接近你能有什么单纯目的?你离他远点,免得吃亏。”
从“道歉”无缝切换到“告诫”,从“推你那一下”跳转到“小心外面的男人”。
在他这套固化的行为模式里,妻子的“不满”永远可以归结为“被外人蛊惑”或“不懂我的保护”。
只要将矛盾转移,树立一个外部威胁,他就能重新站稳“保护者”和“正确者”的立场。
苏知意听着他这番充满偏见和掌控欲的“告诫”,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死寂。
他甚至不愿去理解她为何痛苦,就直接将她的反抗定义为“被外人影响”。
在他眼里。
她始终是个没有独立判断能力、需要他时时提点、处处防范的附属品。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用逻辑去质问。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嗯,我知道了。”
又是“嗯”。
和之前回应“和好”时一样的“嗯”。
一样的空洞,一样的疏离,一样的……毫无意义。
傅时砚瞥了她一眼,她侧脸的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淡。
这句“知道了”听起来顺从,却让他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没有掌控感,反而更加烦躁。
他预想中的辩解、追问、或者哪怕是不服气的顶嘴都没有出现。
她只是用最简短的词语,筑起了一道他无法穿透的冰墙。
傅时砚看着她的背影快步走向公寓大堂,那决绝的姿态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再次窜起。
大步追了上去。
在电梯门前,他追上了她。
电梯门映出两人一前一后、毫无交流的身影。
“知意。”傅时砚在她身后开口,语气放缓了些,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刚才在车上,我的话可能有些急。但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我们……”
“电梯来了。”
苏知意淡淡打断他,率先走进了空无一人的电梯轿厢。
傅时砚只得跟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清晰可辨。
苏知意紧贴着内侧轿壁,留出了最大的空隙。
傅时砚看着她疏离的侧影,那句未说完的“我们是夫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此刻说出这句话,不仅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叮”一声,电梯到达他们所在的楼层。
苏知意率先走出,从手包里拿出钥匙,走到公寓门前开门。
她的动作流畅而安静。
傅时砚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打开门,侧身进去,然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留门,或者回头看他一眼。
她径直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保持着敞开的弧度,却透着一股明确的、不欢迎的气息。
傅时砚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抬步跟上。他走进玄关,看到苏知意已经换好了拖鞋,正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我去书房处理点邮件。”
他对着她的背影说,更像是在告知,或者说,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暂时避开这尴尬气氛的台阶。
苏知意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冷得像一片雪花落地。
“随你。”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