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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钦差行辕的灯火,在凤阳城闷热的夏夜里,如同一枚嵌入沉沉黑暗的冰冷星辰。朱允熥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升堂理事,也未急于翻阅那堆积如山、却可能早已被精心涂饰过的卷宗。他深知“王命旗牌”能震慑魑魅,却未必能斩断泥潭深处盘错节的利益须。雷霆之势需有,但更需一把能悄无声息刺入铁板缝隙、窥探内里脓疮的薄刃。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最沉默、却也最可能蕴藏着意外之利的那把“刀”上——沈昆。

屏退左右,书房内只余君臣二人。烛火将沈昆挺直如松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他垂手而立,面色沉静,目光低垂,依旧是那个恪尽职守、无懈可击的锦衣卫护卫。

“沈昆,”朱允熥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些时,随孤行走凤阳,辛苦你了。”

“护卫殿下,是卑职本分。”沈昆的回答简洁刻板。

朱允熥缓缓踱步,状似随意地问道:“孤观你行事沉稳,思虑周详,不似寻常武弁。可是出身将门?或是……诗书传家?”

沈昆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复又垂下:“卑职微末出身,蒙蒋指挥使简拔,得效犬马之劳,不敢当殿下谬赞。”

“微末出身?”朱允熥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目光平和却带着洞察的力度,“孤记得,你初来时,蒋瓛曾言你‘精于庶务,通晓经济’。锦衣卫中,勇武善侦者众,但兼具此能者,怕是不多。”他顿了顿,仿佛漫不经心地提及一个名字,“江南沈氏,昔年富甲天下,虽经变故,然枝叶蔓衍,岂无遗泽?沈昆……你与那‘聚宝盆’沈万三,可有关联?”

空气骤然凝固。

沈昆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警惕、惊愕、乃至一丝被触及最深隐秘的震动,在那双惯常平静的眸子里激荡。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否认或辩解,但迎着朱允熥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并无迫之意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书房内只闻烛火哔剥之声。

良久,沈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他避开朱允熥的目光,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复杂的涩然:“殿下……明察秋毫。卑职……确是苏州沈氏旁支远裔。万三公……乃是族中曾叔祖辈。家族罹难后,各房星散,卑职这一支早已式微,避居乡野,与主支久无往来。卑职投身锦衣卫,全凭自身武艺机缘,与家族无涉,更不敢以罪商之后自居,贻误天听。”最后几句,他说得又快又急,急于撇清,更透着深深的不安。

昔年沈万三富可敌国,助筑南京城墙,却因“富可敌国”触怒天颜,最终家产抄没,家族凋零,成为洪武朝初年一桩震慑天下商贾的标志性惨案。沈昆身为沈氏后人,却潜伏于皇帝最亲信的锦衣卫中,此事若被有心人揭穿,便是欺君大罪,祸及满门。

朱允熥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惊诧,也无怒意。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沈昆也坐。

“沈万三之事,乃太祖皇帝治国之策,时过境迁,不必多言。”朱允熥的语气平和,“孤问你此事,非为追究,更非试探。孤看重的是你的能力,是你的‘通晓经济’,是你的沉稳机敏。至于出身……英雄不同出处,能吏何论门楣?”

沈昆惊疑不定地看着朱允熥,不知这位年轻皇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凤阳困局,你已亲眼所见。”朱允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土地兼并,仓败,吏治疲顽,民生凋敝。这些皆是表象。其源,在于利益固化,流通滞涩。朝廷法度、官府政令,在此地往往如泥牛入海,或被曲解,或被阻挠。为何?因为掌控此地钱粮货物之真正命脉者,非在府衙,而在市井,在那些与官员、卫所、乃至勋贵勾连的豪商巨贾之手!”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昆:“要破此局,清丈田亩、查核仓储、惩治贪吏,自是必须。然,若不能疏通经济之血脉,不能引入活水,不能找到足以与本地盘错节之利益集团相抗衡,或至少可为我所用的‘外力’,则一切整饬,恐如水中捞月,事倍功半,甚至激起反弹,酿成更大的祸乱。”

沈昆隐约明白了什么,心跳微微加速。

“江南沈氏,虽经挫折,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商路、人脉、对货物钱粮流通的敏锐嗅觉,这些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朱允熥缓缓道,“孤需要一股力量,一股懂商道、有财力、且……与凤阳本地利益瓜葛不深的力量,来协助破局。不是明面上的支持,而是暗中的观察、分析,乃至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非官方’的渠道和办法。”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沈昆,孤不问你沈家如今还剩多少实力,亦不问你家族对朝廷是何态度。孤只问你,若孤以诚意相邀,以未来可期的‘’而非‘驱使’相待,沈家如今在江南的主事之人,可愿与孤一晤?哪怕只是听听孤对凤阳、对未来的一些想法?”

沈昆彻底震撼了。他万万没想到,朱允熥不仅看破了他的出身,更将主意打到了他背后的家族身上!不是要挟利用,而是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发出邀请!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位天潢贵胄、尤其是一位手握“王命旗牌”的钦差的认知。

风险巨大。沈家如今如同惊弓之鸟,最怕的就是再与皇室权力产生瓜葛,尤其是以这种隐秘的方式。但……机遇呢?若这位三皇孙真能在凤阳打开局面,甚至将来……那么提前押注,或许能为家族洗脱昔阴影,开辟一条截然不同的生路。

沈昆内心天人交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朱允熥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个决定对沈昆、对沈家都太重。

不知过了多久,沈昆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殿下坦诚相待,不以罪裔见疑,反以大事相询,卑职……铭感五内!然此事关乎家族存续,卑职人微言轻,断不敢擅专。请殿下给卑职一点时间,卑职需设法联络族中可信之人,将殿下之意,原原本本,呈报于家主面前。家主如何决断,非卑职所能预料。”

这就是应承了传递消息的请求,但将决定权推给了家族高层。已是沈昆能做到的极限。

朱允熥起身,亲手扶起沈昆,诚恳道:“理当如此。沈护卫,此事绝密,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传于沈家主事者。无论沈家最终如何决定,孤今之言,绝不外泄,亦绝不因此事对你及沈家有任何芥蒂。你依然是你,孤的护卫沈昆。”

“谢殿下信任!”沈昆心头一热,郑重应道。

“你设法联络吧,需要什么协助,尽管提。但务必谨慎,锦衣卫内部……”朱允熥提醒道。

“卑职明白。自有稳妥渠道。”沈昆已然恢复了平的沉稳,眼中却多了几分决然。

沈昆退下后,朱允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凤阳城稀疏的灯火。引入沈家,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招奇兵。若能成功,他或许能获得一个理解经济运作、拥有跨地域视野的“智库”和潜在盟友,对破解凤阳死局、乃至将来……都可能有难以估量的助益。若失败,也不过是维持现状。

但更关键的是,通过沈昆和可能的沈家,他或许能触及到皇祖父那张覆盖天下的权力与经济网络下,更加隐秘而真实的脉络。这对于他理解这个帝国,理解如何“治理”,或许比读一百本圣贤书都重要。

夜风微凉,带着远处淮河的水汽。朱允熥知道,凤阳的棋局,在他落下这一子后,已然从单纯的“整饬”与“反抗”,悄然滑向了更复杂、也更广阔的维度。

潜流已在暗中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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