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凤阳府上下,从惶惶不安中勉强恢复表面的平静,将常平仓的火灰扫入沟渠,将账目涂抹得光鲜,准备迎接可能(在他们看来概率极低)的上级查验时,一队风尘仆仆、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骑士,在盛夏最酷烈的午后,如同沉默的雷霆,径直闯入了凤阳府衙大门。
马蹄踏碎府衙前街的暑气与寂静,森严的服色与冷硬的面容,让值守的衙役瞬间噤若寒蝉,连通报都忘了,眼睁睁看着这队不过十余人、却带着千军万马般肃气息的锦衣卫直入二堂。
领头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如鹰隼的中年汉子,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毛骧,蒋瓛麾下最得力的将之一。他未持圣旨,只高举一面巴掌大小、玄底金纹的令牌,阳光下,“如朕亲临”四个字刺得迎出来的凤阳知府、同知、通判等一官员头晕目眩,腿脚发软。
“皇爷口谕,”毛骧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耳朵里,“着凤阳府上下官员、卫所千户以上武弁、及在凤勋贵庄田管事,即刻至府衙听宣,不得延误。”
没有解释,没有通融。毛骧说完,便自顾自在二堂上首的公案后坐下,闭目养神。随行的锦衣卫则悄无声息地散开,控制了府衙各出入要道,气氛瞬间凝冻。
凤阳知府姓周,进士出身,在凤阳这泥潭里扑腾了四五年,早已练就一身泥鳅功夫,此刻却是冷汗涔涔。他一边连声应“是”,一边飞快盘算:如朕亲临令牌!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亲至!这绝非常规巡察!难道……常平仓的事发了?可那火不是已经……他不敢再想,只能一边派人火速通知相关人等,一边小心翼翼地试图从毛骧口中探听一二。
毛骧眼皮都未抬一下。
不到一个时辰,凤阳府衙二堂内,已是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文官以周知府为首,战战兢兢;武官以中都留守司的几位指挥、佥事为首,面面相觑,眉宇间藏着惊疑与不忿;还有七八个衣着光鲜、却同样惴惴不安的勋贵府邸管事或庄头,缩在角落。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公案后那位闭目养神的锦衣卫大珰,心中揣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霆,究竟要劈向何方。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就在众人被这死寂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二堂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靛蓝棉布直裰、身形略显单薄、面容被凤阳烈晒黑了些许的少年,稳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精悍的随从(沈昆)。
少年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径直走向公案。
毛骧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睛,站起身,对着少年躬身一礼,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殿下。”
殿下?!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二堂!周知府腿一软,差点跪倒,死死扶住椅背才稳住。武官们愕然瞪大眼睛,那几个管事庄头更是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朱允熥对毛骧微微颔首,走到公案后,并未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向堂下众人。他没有穿皇孙服色,也没有刻意摆出威严,但那份经过凤阳泥泞淬炼后的沉静,以及毛骧那一声“殿下”所带来的无形压力,已然足够。
“诸位,”朱允熥开口,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孤,朱允熥。”
堂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衣袍摩擦声,许多人本能地就要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朱允熥抬手虚扶,目光缓缓扫过,“孤奉皇祖父谕旨,抚察凤阳,已有些时。”
周知府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抚察凤阳?这些子?难道……难道那个在城内外“游学”的年轻士子,那个打听常平仓、接触军户匠人的年轻人,就是……三皇孙殿下?!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瞬间攫住了他们。尤其是周知府和仓场大使,想起之前种种,几乎魂飞魄散。
“今召诸位前来,是传达皇祖父最新旨意。”朱允熥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毛骧上前一步,展开一份明黄绢帛,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孙允熥,凤阳抚察,体恤民情,洞悉积弊。着即加‘钦差凤阳整饬使’,赐王命旗牌,节制凤阳府及中都留守司一应军政民事,专司纠劾贪墨、清丈田亩、整顿仓储、安辑流散、兴利除害。凡三品以下官员、卫所指挥以下武弁,允其先行拿问奏处;凡勋贵庄田、卫所屯田事宜,许其查勘厘清,奏报定夺。地方文武,须竭力配合,不得怠慢推诿,违者以抗旨论。钦此。”
诏书不长,但字字千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钦差整饬使!王命旗牌!节制军政!先行拿问!查勘勋贵卫所田产!
这哪里是“抚察”?这分明是赋予了前所未有的、近乎专断的大权!这是要对凤阳动真格、下死手了!
周知府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臣等恭聆圣谕,必当尽心竭力,辅佐殿下整饬地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几个卫所武官脸色铁青,互相交换着眼神,震惊、愤怒、忌惮交织。王命旗牌在此,如陛下亲临,他们纵有千般不满、万般不愿,也不敢明着对抗。
勋贵管事们更是抖如秋叶,他们背后的主子或许尊贵,但在这“如朕亲临”的权威和“查勘厘清”的尚方宝剑面前,他们这些管事,首当其冲。
朱允熥等毛骧宣读完,才缓缓道:“皇祖父圣恩,予孤重托。凤阳乃龙兴之地,如今积弊丛生,民困未苏,孤深为痛心。此番整饬,非为兴狱,意在求治。望诸位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念,抛却私心,协力同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然,若有冥顽不灵、欺上瞒下、阻挠整饬、甚或暗中作梗者,”他的目光特意在周知府、仓场大使以及那几个面色不忿的武官脸上停留了一瞬,“王命旗牌在此,国法如山,孤,亦绝不会姑息。”
“臣等不敢!”堂下众人,无论心思如何,此刻都只能俯首应声。
“好。”朱允熥点了点头,“今起,整饬行辕暂设于府衙。毛镇抚使率锦衣卫协理稽查刑名。沈昆。”
“在。”
“持我令牌,即刻接管府衙三班衙役及仓场守卫,听候调遣。另,张榜安民,申明整饬之旨,设‘鸣冤鼓’于行辕外,凡凤阳士农工商,有冤屈、有建言、知弊情者,皆可来告,不得阻拦。”
“遵令!”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毫不拖泥带水。朱允熥没有表现出新掌大权的兴奋或跋扈,反而异常冷静,仿佛这沉重权柄的突然加身,只是让他肩上担子更重了些,脚步更需沉稳。
“周知府,”朱允熥看向瘫软在地的周某人,“凤阳府近年卷宗,尤其是田赋、仓储、匠籍、刑名相关,即刻封存,移送行辕。府衙属官,各安其职,配合清查,无令不得擅离。”
“……是,是,下官遵命。”周知府汗出如浆。
“中都留守司诸位,”朱允熥又看向武官们,“卫所兵员名册、屯田图册、历年饷械收支账目,同样封存待查。即起,卫所兵丁无整饬行辕手令,不得擅离驻地,更不得预地方事务。”
几个指挥、佥事脸色难看,却也只能抱拳闷声应道:“末将遵令。”
一场简短的、却足以改变凤阳格局的宣示与部署,在锦衣卫的森然护卫和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迅速完成。
当朱允熥在毛骧、沈昆等人的簇拥下离开二堂,前往临时设下的行辕时,身后留下的,是一片死寂之后骤然爆发的、压低声音的惊恐议论与匆匆奔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随着夏灼热的风,飞速传遍凤阳府城,传向各个卫所屯堡,传向每一座勋贵庄园。
“三皇孙成了钦差!”
“王命旗牌!能先斩后奏!”
“要清丈田亩!查仓储!整卫所!”
“常平仓那把火……怕是要烧出大事了!”
“天……要变了!”
市井坊间,百姓惊疑不定,观望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惶恐。衙门里,胥吏人心惶惶,不知哪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卫所中,军官躁动不安,既忧清查,更不满被文官(皇孙代表朝廷)节制。勋贵庄园内,管事们急如热锅蚂蚁,纷纷派出快马,向远在京城的主子传递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汤和府上,老国公听着管家低声禀报,长久沉默,最终只深深叹了口气,对管家道:“紧闭门户,约束下人,最近不必见客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起于青萍之末。那位年轻皇孙手中握着的,不再是观察的笔,而是裁决的刀。凤阳这摊沉积多年的淤泥,将被这把天授之刀,狠狠搅动。是沉渣泛起,浊浪滔天,还是刮骨疗毒,水清河晏?
无人知晓。
行辕内,朱允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凤阳城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中那面冰凉沉重的王命旗牌,提醒着他权柄的真实与残酷。
皇祖父将这柄利剑交到他手中,是信任,是考验,更是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从此,他的一举一动,不再仅仅是个人观察,而是代表皇权,牵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关系一方治乱。
他没有时间兴奋或畏惧。常平仓的灰烬尚温,韩老汉的叹息、鲁匠人的苦涩、文书办的冷笑,犹在耳边。账册即将送来,鸣冤鼓即将立起,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无数股力量在暗中角力。
他缓缓握紧了拳。既然握住了这权柄,便没有了退路。
凤阳,这片泥泞深重的土地,将迎来它真正的“整饬使”。而朱允熥,也将在这前所未有的权柄与压力之下,开始他真正的“试翼”。只是这一次,羽翼之下,已携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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