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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昆的密信,是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经由一条连毛骧都未必完全掌握的隐秘渠道,送出凤阳城的。信使扮作南下贩丝的寻常商客,鞍鞯内层藏着以特殊药水书写的薄绢。信的内容极其简洁,只言凤阳钦差有意与江南故旧“叙谈商事利弊”,未提朱允熥身份,更无半句涉及朝政,落款是一个只有沈家核心子弟才懂的暗记。

信使昼夜兼程,避开水陆关卡,数后抵达苏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庄园。庄园外表与江南常见的富户别院无异,内里却戒备森严,格局精巧,透着一股刻意低调的殷实。

收到密信的是沈家当今的主事者,沈荣。他是沈万三的侄孙辈,在家族巨变时年纪尚幼,侥幸未被牵连过深。历经数十年小心翼翼的经营,凭借残留的人脉和沈氏刻在骨子里的经商天赋,他这一支虽不复昔“富可敌国”的显赫,却也悄然积累起可观的财富,在江南织造、漕运、钱庄等行当中,拥有不容小觑的潜势力。只是,沈家人行事愈发低调,深居简出,绝不与官府过从甚密,更遑论牵扯进皇权争斗。

书房内,灯烛明亮。沈荣已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沉静中透着久经风浪的精明。他反复看着手中那方薄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药水显出的字迹早已透,寥寥数语,却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凤阳……钦差……”沈荣低声自语,眉头紧锁。他自然知道凤阳近的剧变,钦差皇孙、王命旗牌、整饬积弊的消息,早已随着商路传遍南北。他也知道那钦差是谁——正是数月前在奉天殿前抬棺哭谏、震动朝野的三皇孙朱允熥!沈昆竟在他身边为护卫,如今更递来这样的口信!

“叙谈商事利弊?”沈荣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警惕的弧度。天家贵胄,手握生予夺大权的钦差,会真的只想和一个商贾世家“叙谈商事”?这分明是抛出的一个饵,一个试探,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

沈家早已是惊弓之鸟。当年万三公的遭遇,是刻在每个沈氏子孙心头永不愈合的伤疤。那不仅仅是财富的湮灭,更是尊严的践踏,是“商”在“皇权”面前微不足道、可随意碾碎的铁证。数十年来,沈家子弟牢记的祖训只有一条:远离庙堂,苟全性命,以商养家,绝不出头。

可现在,这避之唯恐不及的“庙堂”之矛,竟然主动递过来一道缝隙,一道看似可以窥见内里、甚至可能伸手触及的光。

去,还是不去?

风险显而易见。与皇孙私下交通,尤其是这位身处风口浪尖、正在凤阳掀起雷霆的皇孙,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皇帝对商贾,尤其是曾有过“前科”的沈家,会作何想?那些凤阳的利益集团,若得知沈家与钦差有染,又会如何报复?沈家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恐怕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可是……机遇呢?

沈荣走到窗边,推开一线,望着庭院中森然的竹影。密信中“钦差有意”四字,在他脑中盘旋。这位三皇孙,能以嫡长孙身份,在几乎被放弃的情况下,凭一场惊天动地的死谏扳回局面;能在被“流放”凤阳后,迅速获得皇帝赋予的专断之权;行事既有雷霆手段(查仓、清丈),又有迂回心思(通过沈昆递话)……这绝不是一个寻常的宗室子弟。

他想起近来隐约听闻的朝野风声。皇帝年事渐高,立储之事悬而未决,文官清流与军中旧勋暗流涌动。这位三皇孙,似乎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姿态,闯入这场权力的棋局。若他真能在凤阳打开局面,证明自己的能力,那么未来……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沈荣心底滋生:若沈家能在此刻,以某种隐秘的方式,助这位皇孙一臂之力,哪怕只是提供一些商道上的见解、一些江南的物资渠道、一些对凤阳经济死结的分析,那么,将来若这位皇孙真能更进一步,沈家或许能借此,彻底洗脱昔的污名,甚至获得一种全新的、相对安全的立足方式?不再是完全仰人鼻息、随时可能被碾碎的蝼蚁,而是……有一定价值的“者”?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位皇孙能成功,且信守承诺。而沈家,必须在最隐秘的层面进行,绝不能留下任何明面上的把柄。

“富贵险中求……”沈荣喃喃道,随即又摇头,“我沈家,再也经不起一次‘险’了。”

他踱回书案前,盯着那密信,久久不语。家族命运,系于此一念之间。

最终,他提起笔,却未立刻书写,而是唤来心腹老仆,低声吩咐了几句。老仆领命而去。

两后,一个看似寻常的苏州绸缎商队启程北上,目的地是淮安府。商队管事是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敦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人,名叫沈复,是沈荣的堂弟,为人沉稳机变,且对家族生意和江南商路了如指掌。他怀中,藏着一封沈荣的亲笔密信,信的内容比沈昆传来的更加隐晦,措辞极其谨慎,但核心意思已然表明:沈家,愿派一可信之人,以商贾身份,前往凤阳“考察商机”,届时或可“偶遇”钦差行辕中人,“闲谈”几句。一切,需在绝对保密、且不涉任何朝廷机密的前提下进行。

这是沈家能迈出的最大一步:不承诺,不绑定,仅仅是一次试探性的接触,一次风险可控的“考察”。即便事败,也可推脱为寻常商业行为,与家族核心无涉。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道更加隐秘、也更加迅疾的消息,沿着锦衣卫的专属通道,送达了应天府乾清宫。

蒋瓛将一份新的密报呈给朱元璋。密报详细记录了朱允熥在凤阳获得权柄后的举措:克制而有序的部署、对卷宗的研读、通过鸣冤鼓收集民情、以及……与护卫沈昆在书房内的那次长时间单独谈话。谈话内容自然无法探知,但沈昆随后数的行踪,尤其是其动用特殊渠道试图向外传递消息的迹象,未能完全瞒过蒋瓛布下的眼睛。

“沈昆……沈万三的后人?”朱元璋看着密报,手指在沈昆的名字上点了点,脸上看不出喜怒,“蒋瓛,这人,是你选的?”

蒋瓛心头一紧,立刻躬身:“回陛下,沈昆确是臣所选。其人身手出众,心思缜密,且背景净(当时调查确未发现与沈家主支有明面联系),忠诚可考。臣派其护卫三皇孙时,确不知其有如此身世。此乃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背景净?”朱元璋哼了一声,“锦衣卫里,藏龙卧虎啊。连沈万三的种都能混进来,还‘净’?”

蒋瓛额角见汗,不敢接话。

朱元璋没有继续追究,转而问道:“允熥和他密谈之后,沈昆便试图向外传信?可知传往何处?内容为何?”

“信使极其狡猾,所用渠道非锦衣卫常规掌握,中途失去了踪迹。但方向指向江南。内容……无法截获。臣已加派人手,紧盯凤阳与江南方向的特殊讯息往来。”蒋瓛回道。

“江南……沈家……”朱元璋靠向椅背,闭目沉思。许久,他才缓缓道:“允熥这孩子,倒是有些想法。知道光靠王命旗牌和卷宗不够,开始动别的脑筋了。沈家……嘿,一群吓破了胆的硕鼠,手里却还捏着点捕鼠的本事。”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不必拦着。朕倒要看看,允熥想怎么用这把生锈的‘商贾之刀’,去撬凤阳那块硬骨头。也看看,沈家那些老鼠,有没有胆子,再从洞里探出头来。”

“陛下,是否需要对沈昆……”

“不必。”朱元璋摆手,“留着他。朕也想看看,允熥如何驾驭这柄知晓自己底细的‘刀’。传令凤阳的耳目,沈昆与外界联络一事,暂且记录,不必涉。但允熥在凤阳的一举一动,所有涉及人事、财货的调动,给朕盯紧了,尤其注意有无异常钱粮往来。”

“臣遵旨。”蒋瓛领命,心中暗叹。陛下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这既是对皇孙的考验,也是对沈家的观察,甚至可能是对江南商贾势力的一次无声敲打。

“凤阳的火,看来要越烧越旺了。”朱元璋望向南方,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添点柴,看看能不能烧出点真金,还是……只余下一地灰烬和几条烤焦的泥鳅。”

乾清宫的更漏声滴答作响。而千里之外的凤阳,朱允熥正在灯下,对着凤阳府错综复杂的田亩图册和仓廪记录,勾勒着他整饬计划的下一步。他并不知道沈家已然松动,更不知道皇祖父将他与沈昆的接触尽收眼底。

他只是感到,手中的王命旗牌,似乎比刚接到时,更加沉重了。但这沉重之中,也多了一丝隐隐的、来自未知方向的张力。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缠绕在这面旗帜上,也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风,起于淮水之滨,悄然拂向江南,亦回旋于金陵深宫。一张更大的网,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正缓缓拉开。而身处网眼的少年钦差,即将迎来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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