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的水滴声,在极度寂静的暖阁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嗒,嗒,嗒,像是某种古老而执拗的心跳,又像是时间本身在一点点漏走。雨丝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从紧闭的门窗外隐约透进来,更添了几分湿的阴郁。
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后,玄色常服几乎与背后深色的屏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略显幽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寒星,牢牢锁在站在一丈开外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依旧穿着昨的素白孝服,经过一夜拘禁和此刻微雨的濡湿,那孝服显得有些不整,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他站得很直,背脊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那双昨在奉天殿前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表面无波,底下却沉淀着昨未尽的灰烬和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回避祖父的目光,就那样直直地站着,如同昨在殿前高举父亲牌位时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了百官围观,没有了棺椁助威,只剩下祖孙二人,在这帝国权力最核心的密室里,无声地对峙。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良久,朱元璋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仿佛只是寻常问话,但那平淡之下,是千钧的重量。
“允熥,”他缓缓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少年脸上,“昨夜,可曾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是想清楚昨闯殿抬棺的罪过?是想清楚嫡庶之争的利害?还是想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和可能的结局?
朱允熥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抬起眼,迎向那道目光,声音有些涩,却异常清晰:“孙臣昨夜,跪在父亲灵位前,想了整整一夜。”
“哦?”朱元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想了些什么?”
“孙臣想,”朱允熥一字一句道,仿佛每个字都从心口艰难地挤出,“父亲若在,今被册封的皇太孙,会是谁?”
暖阁内的空气,因这直白到近乎残忍的一问,骤然又寒了几分。
朱元璋的眼神骤然一凝,锐利如刀锋,直刺朱允熥。“你在怨朕?”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冰碴。
“孙臣不敢怨。”朱允熥摇了摇头,苍白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意,“孙臣只是……不明白。皇祖父,您教过父亲,教过我们兄弟,为人当守礼,为君当明法。‘立嫡立长’,是您亲手写进《皇明祖训》,昭告天下的铁律。为何到了父亲这里,到了孙臣这里,这铁律……就不作数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和困惑:“父亲是您的嫡长子,仁厚贤明,朝野称颂,他做错了什么?孙臣是父亲的嫡长子,母亲是您亲口敕封的元妃常氏,孙臣又做错了什么?为何父亲的储君之位,孙臣的嫡孙名分,在皇祖父心中,竟抵不过……抵不过吕娘娘的温柔,允炆哥哥的‘仁孝’?”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毒的针,刺向御座之上老人内心最隐秘、也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
朱元璋的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似乎更加沉黯了几分。他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是放在御案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暴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允炆,亦是朕的孙儿。”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读书知礼,性情仁厚。立储,非独看嫡庶,亦需考量才德,需为江山社稷长远计。”
“才德?”朱允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凄凉,“皇祖父,允炆哥哥的才德,是读圣贤书读出来的仁厚。那父亲呢?父亲协理朝政多年,体恤民情,调和文武,他的才德,是经世济国的实学!孙臣愚钝,不敢自比父亲,但也知道,为君者,仅凭仁厚,可能守得住这万里江山?可能镇得住骄兵悍将?可能理得清这纷繁政务?”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孝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砖:“皇祖父,您打下的江山,是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父亲跟着您,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的本事,不是纸上谈兵的仁恕!您如今……是要将这铁血江山,交给一个只知仁恕的孙儿吗?您就不怕……您就不怕这江山,在他手中,变了颜色?您就不怕九泉之下,无颜见那些跟着您马背上厮出来的老臣,无颜见……我父,我舅公吗?!”
“放肆!”朱元璋终于低喝出声,声音不大,却如闷雷滚过暖阁。他霍然起身,玄色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那双眼睛死死盯住朱允熥,里面翻滚着怒意、被冒犯的帝王威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说中心事的惊怒。
他确实想过。想过允炆仁弱,能否驾驭蓝玉那些人,能否守住这基业。这是他心中最深沉的顾虑之一,如今却被这个看似单薄的孙儿,裸地撕开,摊在光天化之下!
朱允熥被那声低喝震得身体微微一晃,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脊梁,仰起脸,毫不退缩地迎上祖父暴怒的目光。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但那里面不再是昨的狂乱悲愤,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绝望与倔强的清明。
“孙臣今既然来了,便没想着能全身而退。”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昨殿前之言,句句是孙臣肺腑,亦是天下人心头之惑!皇祖父可以了孙臣,以儆效尤,以全允炆哥哥的储位安稳。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泣血般的决绝:“您堵得住孙臣的嘴,堵得住悠悠众口吗?您改得了《皇明祖训》的白纸黑字,改得了后世史笔如铁吗?今您因宠爱侧室,而立庶为嫡,他史书工笔,会如何写您?会如何写我大明开国定鼎的礼法纲常?!”
“我父,懿文太子,一生谨守礼法,孝悌仁厚,难道最终要落得个‘其子被废,其位被庶弟所夺’的下场?我舅公,开平忠武王,为您,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难道他的外孙,连一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名分都保不住,要眼睁睁看着母亲元配之位被僭越,看着外家功勋沦为笑谈?!”
“皇祖父!”朱允熥的声音终于哽咽,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划过苍白的面颊,他却不管不顾,只死死看着朱元璋,“您是我祖父,更是大明的皇帝!孙臣今,不是以罪臣的身份在乞怜,是以朱家子孙、以大明嫡脉的身份,在问您——这江山,这礼法,这祖宗的规矩,您到底还要不要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裂帛之声,尖锐地撕开了暖阁内所有伪装的平静,也仿佛耗尽了朱允熥所有的气力。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只能用那双泪眼模糊、却依旧执拗睁着的眼睛,望着御案后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
暖阁内,只剩下少年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和御座之上,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呼吸声。
朱元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暴怒似乎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沉凝。他望着泪流满面、却依然昂着头质问自己的孙儿,望着那身刺眼的孝服,昨奉天殿前的一幕幕,与眼前这张年轻却布满决绝泪痕的脸重叠在一起。
标儿……遇春……
嫡庶……礼法……江山……
那些他权衡的利弊,那些他顾忌的将来,那些帝王的制衡之术,在孙儿这泣血的、直指本心的质问面前,忽然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自欺欺人。
他缓缓地,重新坐回了御座。动作有些迟滞,仿佛那身玄色常服有千钧之重。
更漏的水滴,不紧不慢。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密了些,沙沙地响着。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许久,复又睁开。眼中的锐利未曾减少,却似乎沉淀了一些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他没有再看朱允熥,目光落在御案空无一物的某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疲惫,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先回去。”
朱允熥一怔,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回应。
朱元璋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帝王的疏离与威压:“继续在你宫中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亦不得与任何人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却让朱允熥的心猛地一跳:“你父亲的灵位,既已请出,便暂奉于奉先殿,受后世香火。开平王灵柩……择,以王礼,迁葬钟山孝陵卫侧,享功臣配飨。”
迁葬钟山,配飨孝陵!这是极大的哀荣!是对常遇春功勋的再次肯定,也似乎是一种……姿态?
朱允熥愕然抬头,看向祖父。朱元璋却已转开了目光,挥了挥手,那意思很明显——退下。
中翻腾着无数疑问、不甘、还有一丝渺茫的希冀,朱允熥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他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对着御座,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躬下了身子。
这一躬,不再是皇子皇孙的常规礼仪,更像是一种耗尽心力后的臣服,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坚持。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一步步走向暖阁的门口。素白的孝服,在幽暗的光线里,留下一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
朱元璋独自坐在御座上,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殿外渐密的雨声中。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嗒,嗒,嗒。
他独自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似乎又暗沉了几分。终于,他伸手,从御案一侧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卷明黄绸缎包裹的物事。
缓缓展开,正是那部他亲手拟定、颁布天下的《皇明祖训》。
他的手指,抚过封面上那四个庄重的大字,然后,翻到了第一页。
“国家建储,礼法大伦。朕今立法,垂训子孙: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
目光在这熟悉的字句上停留,久久不曾移动。那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是他当年鼎定乾坤、决心为后世立下万世规矩时的雄心写照。
如今,这规矩,却成了横亘在他自己面前的天堑。
窗外,雨声潺潺,仿佛在冲刷着什么,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乾清宫的这场独对,没有雷霆震怒,没有血溅五步,只有祖孙之间最激烈也最无声的碰撞,和碰撞之后,那更加深不可测的波澜。
风暴的中心,似乎暂时平静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比之前的惊涛骇浪,更加可怕。因为无人知晓,那位龙椅上的老人,在沉默中,究竟做出了怎样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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