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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下了整整一夜,至天明时分方渐渐歇止。应天府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铅灰色天光下,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宫墙的朱红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鲜艳,却也更显沉默和压抑。昨奉天殿前的惊涛骇浪,似乎也被这场夜雨冲刷进了宫砖的缝隙,只留下表面异样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更加湍急汹涌的暗流。

乾清宫东暖阁,门窗紧闭,却关不住一夜未眠的沉闷气息。檀香早已燃尽,余味散在微凉的空气里,有些寡淡。朱元璋依旧穿着昨的玄色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头堆积的奏疏纹丝未动。他看起来并无多少疲惫之态,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愈发深邃,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蒋瓛垂手立在书案前丈许之地,脊背挺直,头微低着,将昨夜北镇抚司查证的结果,以最简练、最客观的语言,逐条禀报完毕。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没有任何个人情绪的掺入,仿佛只是在陈述天气变化。

“……综上所述,三皇孙朱允熥近期行止,除因得知立储消息后情绪低落、常祭拜先灵外,并无异常联络或受人怂恿之实证。凉国公、开国公及一开平旧部,近期亦无与三皇孙非常之往来。抬棺四人之背景动机,已如前述。宫中各处,暂无与此事直接关联之异动。此系北镇抚司初步查勘所得,伏乞圣览。”

最后一个字落下,暖阁内陷入一片比之前更甚的寂静。蒋瓛能感觉到御座之上投来的目光,沉重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飞鱼服,看到他腔内平稳跳动的心脏。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得极缓。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放在书案上的手,食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敲击的节奏不疾不徐,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敲在蒋瓛的心头,也敲在这间暖阁无形的空气里。

没有阴谋。

没有串联。

没有那些他预想中可能存在的、躲在暗处搅动风雨的黑手。

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嫡庶”二字刺痛,被父亲的早逝和母亲家族的荣辱所激,抱着一股决绝的死志,用最惨烈也最直接的方式,向他的皇祖父、向这帝国的礼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质问。

这结果,比查出一场阴谋更让朱元璋感到棘手。

若有人怂恿,他便可以雷霆手段,铲除幕后,震慑余党,既维护了权威,也顺势将允熥的举动定性为“受人蛊惑”,或可从轻发落,或可严厉惩处以儆效尤,事情总有个明确的处置方向。

可现在,查无可查。矛头直指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和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允熥……这孩子,何时有了这般心计,这般胆魄?他昨在殿上,看似冲动悲愤,实则句句诛心,每一步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他知道搬出标儿和常遇春,自己不能不顾忌;他知道扣死《皇明祖训》,便是占据了法理和大义的制高点;他甚至算准了在那样庄重的场合,自己不可能当场以暴怒失态来应对……

这仅仅是少年意气吗?还是说,这孩子在沉默和怯懦的外表下,早已藏着一颗比他父亲更烈、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和人心来抗争的心?

朱元璋的食指停止了敲击。

“这么说,是无人指使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

“回陛下,依目前所查,确无实证指向有人指使。”蒋瓛谨慎地回答。

“那依你看,允熥此举,是为何?”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蒋瓛身上,带着审视。

蒋瓛心头一凛。陛下这是要让他这个特务头子来揣测皇孙的动机了。他略一沉吟,依旧用那种客观的语气道:“臣愚见,三皇孙或是对自身嫡长孙身份极为看重,对吕娘娘扶正后其母常氏王妃元配地位有所忧心,加之得闻立储消息,悲愤交集,故而……行事略显激切。其情或可悯,其行……实属狂悖。”

“情可悯,行狂悖……”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好一个‘情可悯,行狂悖’。蒋瓛,你倒是会说话。”

蒋瓛将头垂得更低:“臣不敢妄言,只是据实陈情。”

朱元璋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雨后的天空依旧阴沉,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湿冷的光。“先太子灵位,安置好了?”

“已按陛下口谕,妥为安置于奉先殿偏殿,着内侍精心洒扫供奉。”

“开平王灵柩呢?”

“暂奉于武英殿西配殿,已命内府司以亲王礼设香案烛台,有老宫人值守。”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不再说话,手指又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了几下,仿佛在思量着什么。暖阁内再次静默下来,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清晰可闻。

良久,朱元璋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蒋瓛,眼神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威严。

“传朕口谕。”他缓缓道,“令三皇孙朱允熥,即刻至乾清宫见驾。不必更衣,便是昨那身孝服亦可。朕,要单独见他。”

蒋瓛心中一震。单独召见!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陛下要单独见那个搅动了整个朝局的皇孙!这意味着什么?是雷霆震怒的最终宣判?还是……另有转圜?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臣遵旨。”

“还有,”朱元璋补充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朕与允熥说话时,暖阁十丈之内,不得有任何人靠近。你亲自带人守着。若有半只耳朵敢贴过来……”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足以让蒋瓛明白。

“臣明白!必使陛下与皇孙安静奏对,绝无扰。”蒋瓛肃然应命,倒退着快步出了暖阁。

朱元璋独自坐在御座上,看着蒋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慢慢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暖阁内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和更漏单调的水滴声。

允熥……一会儿,你来了,面对朕,又会说些什么?

是继续昨殿上那悲愤激昂的控诉?还是……会有别的?

朕,也很想知道。

朱允熥被带到乾清宫外时,天空又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身上那件未曾换下的、已经有些褶皱的素白孝服。一夜的拘禁和思虑,让他脸色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在雨幕中却异常清亮,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枯寂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不曾熄灭的、执拗的火星。

他没有看两旁肃立如雕塑、眼神锐利如刀的锦衣卫,也没有看前方巍峨沉默的乾清宫殿门。他只是跟着引路太监的脚步,一步一步,踏过被雨水打湿的汉白玉台阶。孝服的下摆扫过湿的地面,留下淡淡的水痕。

蒋瓛亲自在殿门外等候,见到朱允熥,他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侧身让开通路,低声道:“三爷,陛下在暖阁等您。请。”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扶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那扇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殿门。

暖阁内光线并不明亮,甚至有些幽暗。朱元璋依旧坐在书案后,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

朱允熥走到书案前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行大礼,只是直挺挺地站着,目光迎向御座之上那道深沉的目光。父子(祖孙)二人,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弥漫着陈旧檀香和淡淡气的空气里,沉默地对视着。

一个,是掌握天下生予夺的帝王,此刻眼神复杂难辨。

一个,是昨搅动朝堂、今身着孝服的单薄少年,眼神平静而执拗。

更漏的水滴声,在这一刻,清晰得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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