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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乾清宫的暖阁,在朱允熥离开后,陷入了另一种更深沉的寂静。雨丝敲打窗棂的声响,更漏单调的水滴,以及御座之上朱元璋那几乎凝滞的呼吸,构成了这方空间唯一的律动。

那卷《皇明祖训》摊开在御案上,明黄的绸缎衬着墨黑的字迹,“立嫡立长”那一条,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生出了锋利的棱角,刺得人眼睛发痛。朱元璋的手指悬在那行字的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允熥的话,连同他最后那倔强含泪的眼神,还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与昨奉天殿前那悲愤的嘶吼、蓝玉沉痛的质问、以及常遇春棺椁沉黯的漆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裹。

他并非不知嫡庶之重。当年打天下,他便深知“名正言顺”四字的力量。立标儿为太子,固然出于父子之情,更是为了早早定下名分,杜绝诸子野心,稳定国本。标儿仁厚,能容人,也能调和诸将,是他心中最理想的守成之君。

可标儿去了。去得那么突然,留下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也留下了这个几乎无解的难题。

允炆……仁孝,听话,背后是相对单纯的文官清流和一些谨慎的勋贵。立他,朝局或许会更平稳,至少在自己有生之年,不会出现主少国疑、悍将跋扈的局面。这是他最初的考量,也是他力排众议、决意册封的深层原因。

可允熥今,将这一切都捅破了。他不仅质问嫡庶,更尖锐地指出了允炆“仁厚”背后可能存在的隐患——能否驾驭骄兵悍将?能否守住铁血江山?这恰恰是朱元璋内心最深处的隐忧。蓝玉那些人,对允炆可未必心服。自己若在,自然镇得住。可自己百年之后呢?

允熥这孩子……朱元璋的眉头深深锁起。他今的表现,哪里还有半分往怯懦沉默的影子?那步步紧的言辞,那直指要害的犀利,那份敢于抬棺闯殿、直面帝王之怒的胆魄……这真的只是被到绝境后的爆发吗?还是说,这孩子的本性,便是如此刚烈决绝,甚至……颇有城府?

若是后者,那立他,或许真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他是常遇春的外孙,是蓝玉等人的天然纽带。他今能为嫡庶名分如此搏命,他或许也能为了江山稳固,展现出足够的铁腕。

但,同样是因为这份刚烈和决绝,也让朱元璋感到一阵寒意。一个如此看重名分、如此执拗于规矩、如此不惜玉石俱焚的皇孙,一旦掌权,会是如何景象?他会容得下允炆吗?会如何对待那些曾经支持允炆的文臣?会否为了巩固权力,掀起新的波澜?

更重要的是,今允熥是以“祖训”“礼法”为武器,得自己不得不慎重考虑。若立了他,岂不是向天下人宣告,自己是被孙儿“宫”成功?帝王的威严何在?后皇权与法理之间,又当如何平衡?

这是一个两难之局。立允炆,则法理有亏,隐患暗藏;立允熥,则权威受损,未来难测。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回《皇明祖训》上。这薄薄的一卷,此刻重逾千钧。他自己亲手铸造的枷锁,如今牢牢地锁住了他自己。

他缓缓合上了祖训,将其重新用明黄绸缎仔细包好,放回暗格。然后,他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似乎要在这无边的寂静和雨声中,理清那纷乱如麻的思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暖阁内的光线随着天色的变化而愈发昏暗,宫人不敢进来点灯,只有御案旁一座小小的铜制仙鹤烛台,自动点燃了烛火,跳跃的光晕勉强照亮朱元璋半边沉凝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波澜似乎已经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紧闭的门扉。

侍立在门外阴影中的老太监,几乎是立刻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传旨,”朱元璋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听不出丝毫疲惫或犹豫,“召翰林院学士刘三吾,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詹徽,即刻入宫见驾。令他们从西华门入,直接来乾清宫西暖阁。”

“遵旨。”老太监没有丝毫多余的反应,立刻领命而去。

刘三吾,年高德劭,学问渊博,以刚直敢言著称,是清流文臣的代表,虽未明确表态支持哪位皇孙,但其人最重礼法规制。詹徽,精明练,深谙政务,是朱元璋近年来颇为倚重的能臣,在立储一事上,似乎更倾向于遵循“上意”,但处事圆滑。

召见这两人,一个代表“礼法”的清议,一个代表“实务”的权衡。陛下的用意,昭然若揭。

老太监退下后,朱元璋又沉思片刻,再次开口:“蒋瓛。”

如同幽灵般,蒋瓛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暖阁门口。“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蒋瓛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吕氏,近宫中多事,允炆年幼,难免受惊。让她安心在宫中照顾允炆,无事不必外出,亦不必见外命妇。所需用度,内府自会加倍供给。”

蒋瓛心头雪亮。这是变相的软禁和警告。陛下是在告诉吕氏,安分守己,不要在这个时候再生事端,也不要试图联络外朝。“臣明白。”

“还有,”朱元璋继续道,“凉国公府和开国公府那边,不必再刻意盯着了。但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蒋瓛领命,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下。

暖阁内,又只剩下朱元璋一人。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窗缝。湿微凉的夜风带着雨气涌入,吹动了烛火,也让他沉郁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淅沥的雨幕,眼神幽深。

允熥……且看你这番搏命,能否撼动朕的心意。且看这祖宗法度,帝王权衡,最终会导向何方。

东宫,吕氏殿阁。

与昨的惊惶失措相比,此刻的吕氏,脸上更多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惨白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殿内依旧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但她已无暇维持平的体面,发髻松散,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眼中布满了血丝。

朱允炆蜷缩在一旁的椅子里,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一连串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母亲……蒋瓛……蒋指挥使刚才来传的话,是什么意思?”朱允炆的声音涩嘶哑,“皇祖父……皇祖父是不是厌弃我们了?他让我们不要外出,不要见人……这是……这是把我们关起来了吗?”

吕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紧紧掐着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蒋瓛那看似恭敬实则冰冷的传话,像一盆冰水,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浇灭了。陛下不仅没有因为朱允熥的狂悖而降罪安抚他们,反而变相软禁,这是在警告,是极不信任的信号!

“允炆……”吕氏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皇祖父……他心里,恐怕是动摇了。”

“动摇?”朱允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因为允熥?因为那些话?可……可皇祖父昨天还让我不要惊慌,说与我无关……”

“那是昨天!”吕氏近乎尖利地打断他,随即又强迫自己压低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浑身发抖,“昨天允熥只是闹了一场,今天……今天他被单独叫去乾清宫这么久!出来后,陛下就召见刘三吾和詹徽!现在又来警告我们……允炆,你还不明白吗?陛下是在重新权衡!是在考虑……考虑允熥说的话!”

朱允炆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不……不会的……皇祖父答应过……我是皇太孙……”

“册封大典没有完成!”吕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狠厉,“只要诏书未下,金册未授,一切就都还有变数!允熥那个小孽种!他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他竟然用这种不要命的方式……他这是要死我们母子啊!”

巨大的恐慌和怨恨几乎将吕氏吞噬。她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嫡长孙”这个名分的力量,也低估了朱允熥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原本以为,只要陛下心意已决,些许嫡庶争议,总能压下去。可现在,朱允熥几乎是用自己的性命和常家、蓝玉等人的旧谊为赌注,将这场争议变成了动摇国本、关乎陛下身后名声和江山稳固的生死之争!

陛下……会为了一个“仁孝”但可能无法驾驭局面的允炆,而背负“乱礼法、宠庶灭嫡”的千古之名吗?会冒着将来江山不稳的风险吗?

吕氏不敢再想下去。

“母亲,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朱允炆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意。

怎么办?吕氏也不知道。陛下已经明确警告他们安分。此时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联络外臣?恐怕锦衣卫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散播谣言?那是找死。去求陛下?恐怕连宫门都出不去。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吕氏。她发现自己所有的算计和依仗,在陛下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和朱允熥那不要命的“阳谋”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等……”吕氏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道,“只能等……等你皇祖父最后的决断。”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声如泣。这深宫之中,命运已然不再由自己掌控。每一刻的等待,都像是凌迟。

而在另一处宫殿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心力交瘁对决的朱允熥,也同样在等待。他被送回自己的住处,宫门被无声地封锁。他没有试图打探消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中的激荡尚未完全平复,祖父最后那看不出喜怒的脸和那句“择迁葬钟山”的话语,在他心中反复盘旋。那是转机,还是仅仅是安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将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剩下的,便是看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如何在礼法、亲情、权衡与未来的隐忧之间,做出最终的抉择。

雨,下了一夜,仿佛要将这座皇城连来的惊涛骇浪,彻底冲刷、淹没。但所有人都清楚,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有些风暴,一旦掀起,便注定要改变许多人的命运轨迹。

夜还很长,雨还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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