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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那阵轻快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手机铃声,像一细而韧的丝线,勒紧了我的心脏,然后“啪”地一声断开,留下无声的、沉闷的回响。

电梯下行,失重感拉扯着胃部,钝痛变得清晰而持续。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刚才餐桌上看似温馨实则冰冷的画面,而是临走前那一刻——她转头看向我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以及紧随其后那阵突兀的手机震动。

那是顾辰的电话吗?一定是的。否则,她不会用那样陌生的铃声。她接起来了吗?会用怎样的语气说话?是像刚才吃饭时那样平淡,还是会流露出电话那头的人才能享有的、真实的情绪?

我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这些不受控制的、自虐般的猜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唤回一丝清明。

电梯到达底层,门开了。深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我身上最后一点从公寓带出来的、虚假的暖意。我拉紧西装外套,走进空旷寂静的地下车库。自己的车停在角落,像一个沉默的、等待收容溃败者的铁壳。

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微的蓝光。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胃部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伴随着一种深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那顿饭算什么?苏志远临时缺席的“感谢宴”?她不得不履行的“任务”?还是一个……为了安抚或者麻痹我,而精心布置的、温情脉脉的陷阱?

我猜不透。也累了,不想再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林默发来的信息,提醒我明天上午与海外方的视频会议时间,并附上了最新的资料。

「知道了。」我简短地回复,然后关掉屏幕。

发动车子,驶出车库。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冷清,路灯的光线被湿冷的空气晕染成模糊的光团。我没有回公司附近的套房,而是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一条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交错闪烁,勾勒出繁华而孤寂的轮廓。

不知不觉,车又开到了江边。上一次在这里枯坐,还是看到顾辰急诊室朋友圈的那晚。真是讽刺。

我将车停在观景平台附近,熄了火。降下车窗,带着江水湿气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我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夜风吹碎,粼粼地晃动着,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尼古丁辛辣的气息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搅,却让喉咙更加涩疼痛。我并不常抽烟,只有在情绪极度失控、或者像现在这样,觉得整个人空得只剩下一个破败的躯壳时,才会需要这点虚妄的慰藉。

一支烟很快燃尽。我掐灭烟头,正准备发动车子离开,手机却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信息,是来电。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苏清冷。

这么晚了,她打电话给我?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带着一种荒谬的、死灰复燃般的期待和更深的警惕。是晚餐的事情?是她父亲那边又有什么情况?还是……和顾辰有关?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盯着那个名字,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我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沉默,只有隐约的、细微的电流声,和……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她在哭?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中了我,让我浑身一僵,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冻结。

“沈……听澜?”她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完全没有了平里的清冷和平静。

“我在。”我立刻应道,声音也不自觉地紧绷起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伯父……”第一反应,还是她父亲。

“不是……不是我爸……”她抽噎着打断我,哭声似乎更压抑不住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崩溃的脆弱,“是顾辰……他……他……”

顾辰。

果然。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担忧和紧张,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水淹没,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胃部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怎么了?”我的声音冷了下来,连我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僵硬和疏离。

“他……他胃出血……刚送进急诊……医生说要马上手术……可他之前就有胃病,一直没好好治……这次又喝了那么多酒……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帮我应酬那些难缠的客户……”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哭声夹杂在破碎的语句里,充满了自责、恐惧,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为了她。帮她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反复凌迟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看,沈听澜。这就是区别。

你的胃痛,是“老毛病”,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是她可以视而不见、甚至觉得厌烦的负担。

而顾辰的胃出血,是为了她,是英勇的牺牲,是让她自责崩溃、深夜哭着打电话向别人倾诉的惊天大事。

多么鲜明,多么残忍的对比。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听着电话那头她压抑不住的哭泣和慌乱无措的诉说。她说了很多,关于顾辰怎么不顾自己身体帮她挡酒,怎么强撑着送她回家后才倒下,怎么被送到医院时脸色惨白如纸……字字句句,都浸透着她对那个男人的担忧和情意。

而我,像一个被迫收听现场直播的、最无关紧要的观众,默默地,一字不落地,听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流的眼泪,听着她心里那份我永远无法企及的分量。

真是……自取其辱。

胃里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我不得不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沈听澜?你……你在听吗?”大概是见我太久没出声,她带着哭腔问了一句,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的依赖?还是只是下意识地寻找一个可以倾诉的“熟人”?

“嗯。”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在哪个医院?”

她报出了医院的名字,是另一家以消化科闻名的私立医院,离我此刻的位置不算太远。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术风险……医生说的好吓人……”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意,充满了无助。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她打电话给我。不是因为我是她的丈夫,可以依靠,可以分担。而是因为……我能提供资源?我能联系更好的医生?我能解决麻烦?

就像那次需要三百万一样。就像无数次要我动用关系疏通渠道一样。

我在她那里,永远只是一个有用的、可以解决实际问题的“伙伴”。至于我的感受,我的痛苦,我的爱……那是什么?重要吗?

心口的那个洞,仿佛被彻底凿穿了,冷风呼啸着贯穿,带走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别慌。”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把医院地址和主治医生姓名发给我,我联系一下那边的朋友,看看有没有更权威的专家可以咨询。另外,手术费用和后续如果需要特护,告诉我,我来安排。”

公事公办。净利落。像在处理一桩寻常的商业危机。

电话那头的哭声似乎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安慰,没有焦急,只有高效而冰冷的“解决方案”。

“……好。”过了几秒,她才低声应道,声音里的无助似乎被我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冻住了一些,但哽咽依旧,“谢谢。”

又是谢谢。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还有事吗?”我问,语气里透出明显的逐客意味。我快要撑不住了,胃痛和心里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没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那……我先挂了。”

“嗯。”

电话被挂断,忙音传来。

我保持着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的姿势,一动不动。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副驾驶座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恢复了死寂。只有我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呜咽般的风声。

她在电话里,为顾辰哭得撕心裂肺。

而我,像个最尽职的接线员,默默听着,然后,给出最“专业”的解决方案。

多可笑。

多可悲。

胃里的剧痛终于冲破临界点,我猛地推开车门,冲出去,趴在江边的栏杆上,对着漆黑的江水,剧烈地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和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滚落,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颊和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毁天灭地的绞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变成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钝痛,嵌在身体深处。我扶着冰冷的栏杆,缓缓直起身,浑身脱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回到车上,捡起掉落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最上面一行,是苏清冷的名字,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三分四十七秒。她为顾辰哭泣和求助的时间。

我面无表情地关掉屏幕,将手机扔到一边。

然后,我发动了车子。

我没有去医院。没有去扮演那个“体贴入微”、“有求必应”的丈夫,或者“慷慨解囊”、“资源丰富”的者。

我只是把车开回了公司附近的套房。

停好车,上楼。开门,开灯。套房内一片冷清,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走到浴室,用冷水一遍遍地泼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嘴角还有未擦净的水渍,整个人像从里爬出来一样,狼狈,绝望,了无生气。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看,沈听澜。这就是你。

你倾尽所有,赌上一切,换来的,不过是她为另一个男人流眼泪时,一个可以拨打的、有用的电话号码。

你所有的深情,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忍和等待,在她心里,抵不上顾辰为她喝下的一杯酒,抵不上顾辰皱一下眉头。

你还坚持什么?你还期待什么?

暖化寒冰?你连靠近那冰山的资格,都是她用金钱和利益标好价码,暂时租借给你的。

现在,正主回来了。你这块碍眼的背景板,是不是该自觉点,退场了?

胃部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闷哼一声,扶着洗手台边缘,才没有倒下。

我从药瓶里倒出两片止痛药,没有用水,直接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喉咙,带来粗糙的痛感。

然后,我走到床边,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冰冷的被褥里。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电话里她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么清晰,那么刺耳。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针对我一个人的、无声的凌迟。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心里的某个地方,在那通电话挂断的瞬间,好像也随着那忙音,彻底地、死寂地,沉了下去。

再也没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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