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药效带来的短暂麻木,在天光透进窗帘缝隙时,便如水般褪去,留下更加清晰、也更加顽固的疼痛,盘踞在胃部和四肢百骸。不是尖锐的撕裂感,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整个内脏都被浸泡在冰水里的钝痛,伴随着一阵阵虚弱的寒颤。
我睁开眼,看着套房天花板上陌生的吊灯轮廓,意识缓慢回笼。昨夜的一切——那顿冰冷的晚餐,那通绝望的哭诉电话,江边撕心裂肺的呕——像陈旧电影里褪色的片段,一帧帧在眼前闪过,带着隔世的恍惚和清晰的痛楚。
没有立刻起身。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喉咙得像要裂开,吞咽的动作都带来刺痛。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变得明亮而刺眼,直到楼下的街道开始传来车水马龙的喧嚣,属于新一天的、与我无关的热闹。
终于,我撑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我不得不扶住床头柜,才勉强稳住。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黏腻地贴在额角和后背。
床头的手机屏幕暗着。昨夜挂断电话后,我没有再开机。不想看,也怕看到任何可能来自医院、来自她的,新的消息或要求。
顾辰怎么样了?手术顺利吗?她是不是守了他一夜?现在是不是正红着眼睛,握着他的手,用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语气轻声安慰?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来,像细密的针,扎在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带来一阵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自虐般的想象。没用。
挣扎着下床,双脚踩在地毯上,虚浮得仿佛踩在云端。我一步步挪到浴室,打开灯。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也毫无保留地照亮了镜子里的人。
我愣住了。
镜中的影像,陌生得让我心惊。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下去,周围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色阴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眼睛里布满纵横交错的红血丝,瞳孔却显得异常空洞,失去了所有焦距和神采,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茫然。
嘴唇裂起皮,嘴角甚至因为昨夜的呕和压抑,留下了一点细微的、暗红色的血痂。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杂乱无章,衬得整张脸更加憔悴不堪。
原本合身的衬衫,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过分清晰的锁骨。只是几天没好好照镜子,人竟已瘦脱了形。
我抬手,指尖迟疑地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传来。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指尖与我的隔着冰凉的玻璃相抵。
这是谁?
这是我吗?沈听澜?
那个曾经在商场上意气风发、冷静自持、被视为沈家完美继承人的沈听澜?
那个即便在父亲面前决裂、背负巨大压力时,也依旧挺直背脊、不肯示弱的沈听澜?
镜子里这个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浑身散发着颓废和病气,像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空壳一样的男人……是谁?
胃部又是一阵熟悉的痉挛,疼痛将我从怔忪中拉回现实。我移开目光,不再看镜中那个令人厌恶的、陌生的自己。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勉强着迟钝的神经,却洗不去眼底的疲惫和浑身的无力。我刷了牙,动作机械。刮胡子时,手抖得厉害,锋利的刀片在下巴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口,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我盯着那点红色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用冷水冲掉。
换衣服时,我才更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消瘦。皮带需要多收紧两个扣眼,衬衫的肩线也有些塌了。我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颜色沉黯,试图掩盖一些病容,但镜子里的人,依旧像个套着不合身戏服的、蹩脚的演员,演着一场无人观看的悲剧。
手机还是开了机。意料之中,没有未接来电,没有苏清冷的信息。倒是有林默的几条工作短信,和几个助理发来的需要确认的文件。
我略过那些文件,先给林默回了电话。
“老板?”林默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您……还好吗?声音听起来……”
“没事。”我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顾辰那边,什么情况?”问出这句话时,我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商业伙伴的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我主动问起。“昨天半夜送进手术室,胃大部切除,手术持续到凌晨,算是顺利,但人还没脱离危险期,在ICU观察。”林默顿了顿,补充道,“夫人……一直在医院守着。”
一直在医院守着。
我的心像是被这句平淡的陈述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麻。
“嗯。”我应了一声,“联系一下医院院长和消化科最好的专家,以……我个人的名义,请他们多关照。费用和资源,按最高规格提供,直接从我账上走,不用经过苏氏。”既然她打电话来“求助”了,那我就把“伙伴”的角色扮演到底。
“……是。”林默的声音听起来更复杂了,“老板,您今天还来公司吗?上午十点有个……”
“推了。”我说,“所有不太紧急的行程,都往后推。我今天……不太舒服。”
“需要我送您去医院吗?”林默立刻问。
“不用。”我拒绝得脆,“我需要休息。有急事再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套房空旷的客厅中央,无所适从。胃还在隐隐作痛,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可大脑却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乱麻,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点。
我不想待在这个冰冷的、没有一丝人气的套房里。也不想回那个曾经是“家”、如今却像个刑场的公寓。
最后,我拿起车钥匙,又走了出去。
我没有目的地。只是开着车,在上午不算拥挤的城市街道上漫游。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路过商业区,看到橱窗里映出的自己飞速掠过的、憔悴的侧影,便立刻移开目光。
不知不觉,车开到了母亲墓园所在的山脚下。
这是城市边缘一处安静的陵园,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母亲去世得早,在我十岁那年便因病离世。父亲忙于事业,感情内敛,母亲是我童年时代唯一真切感受过的温暖。后来,这份温暖也变成了记忆里褪色的照片和墓碑上冰冷的刻字。
我已经很久没来了。上次来,还是决定与沈家决裂、娶苏清冷之前。我曾跪在母亲墓前,对她诉说我的决定,我的挣扎,和我那孤注一掷的、对温暖的渴望。那时虽忐忑,心里却还有一团火,还有一份近乎悲壮的决心。
而现在……
我将车停在墓园外的停车场,买了一束素净的白菊,走了进去。
深秋的墓园,落叶铺满了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清冷净,带着草木凋零的气息。我熟门熟路地找到母亲的位置。墓碑被打扫得很净,照片上的母亲年轻美丽,笑容温婉,眼神里仿佛还带着对我这个儿子的宠溺和牵挂。
我将白菊轻轻放在墓前,蹲下身,用指尖拂去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妈,我来了。”我低声说,喉咙有些哽。
风穿过松柏,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回应。
我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笑容,很多话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儿子很失败,赌上了一切,却输得一无所有?说您儿子像个傻瓜,为了一个本不爱他的人,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说您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现在照镜子,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太狼狈了。说不出口。
我只是看着,任由时间流逝,任由心里那片荒芜在寂静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腿蹲得有些麻了,我才缓缓站起身。因为起身太猛,又是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我赶紧扶住了冰冷的墓碑才站稳。
墓碑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直抵心底。
母亲温婉的笑容依旧,目光却仿佛带着无声的叹息。
我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了出去。
离开墓园,我没有再开车乱逛。疲惫感像山一样压下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我直接回了套房。
关上门,拉上厚厚的窗帘,将外面明媚的阳光彻底隔绝。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适合沉睡的昏暗。
我脱掉西装外套,扯开领带,和衣倒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包裹住疲惫不堪的身体,却无法安抚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闭上眼,黑暗袭来。
但睡眠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交织:苏清冷冷漠转身的背影,顾辰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父亲失望冰冷的眼神,母亲墓碑上永恒的微笑,还有我自己在镜子里那张陌生又憔悴的脸……它们旋转、破碎、重组,像一部失控的默片,反复播放,将我拖入更深的疲惫和无力。
中途几次被胃痛惊醒,蜷缩着忍过去,又昏沉地睡去。
再睁开眼时,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电子钟发出幽微的红光,显示着晚上八点多。
我竟然睡了一整天。
醒来后的感觉并没有好多少。头痛欲裂,胃里空空地灼烧着,身体更加虚弱无力。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浓重的黑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为了苏清冷,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为了我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陌生人,那个被掏空了所有热情、尊严和健康,只剩下麻木的疼痛和彻骨寒意的空壳——那不是我该有的样子。
为了一个永远捂不热的冰,把自己燃烧殆尽,值得吗?
答案,在那个雨夜她奔向顾辰时,在那通为顾辰哭泣的电话里,在她一次次冷漠的背影中,早已昭然若揭。
只是我不肯承认,不愿面对。
现在,镜子里的影像,像最后一记耳光,狠狠扇醒了我。
继续这样下去,我会毁了自己。彻彻底底。
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一隅。我拿过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有林默的,有助理的,没有她的。
我没有点开。只是再次走到浴室,打开灯。
这一次,我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没有再移开目光。
我着自己,仔仔细细地看。看清那眼里的死寂,看清那脸上的病容,看清这副被消耗到极致的躯壳。
然后,我对着镜子,一字一句,用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沈听澜,该醒了。”
“她不爱我。”
“从来没有。”
“以后,也不会。”
话出口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比胃痛更加尖锐,更加深入骨髓。但随即,那股支撑了我这么久、也折磨了我这么久的、名为“期待”的执念,仿佛随着这句话,被硬生生从血肉里剥离,留下一个鲜血淋漓、却终于不再被虚假希望填塞的空洞。
很疼。疼得我弯下腰,大口喘气。
但又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清醒,随之而来。
镜子里的人,依旧憔悴,依旧陌生。
但眼神里,那团纠缠了太久的、不甘的火焰,似乎正在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灰烬之下,一片亟待重建的、荒芜的废墟。
我打开水龙头,再次用冷水泼脸。
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慢慢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东西。
那不再是爱,不再是期待,甚至不再是痛。
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冰冷的决绝。
和对那个镜中陌生而憔悴的自己的,一丝近乎厌恶的怜悯。
该结束了。
这场只有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的、荒唐的婚姻。
这场自以为是的、暖化寒冰的远征。
是时候,放过她。
也放过,我自己了。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