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春,我降生于上海姚家公馆。
后来听用她那口浓重的江西话念叨,我出生那,爷爷刚被任命为长芦盐运使。消息传来时,产房里恰好传来我嘹亮的啼哭。爷爷姚家瑶站在雕花木门外,捋着胡须笑道:“这孩子带着祥瑞而来。”
因着这般机缘,加上我是长孙辈中第一个孩子,尽管是个女娃,依然被尊称为“大孙小姐”,更得了爷爷格外的宠爱。
我叫姚静宜,名字是爷爷亲自取的。他说“静女其姝”,望我娴静端庄,一生安宜。可这名字里的期许,我儿时并不懂得。
我们虽然住在法租界的西式洋房里,红砖外墙,黑色铁艺阳台,内里却全然是江西老家的做派。虽不识字,却执掌着家中一切规矩。每清晨,我必须先去她房中请安,用她那难懂的江西话问好,若是发音不准,便要一遍遍重来,直到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意。
“静静,来,呷茶。”总是这样招呼我,递上一杯滚烫的江西云雾茶,苦涩得让我直皱眉头,却不得不小口啜饮。
妈妈是截然不同的。她是爷爷在北京任职时同僚的女儿,说媒定的亲,从四季如春的昆明远嫁而来。记忆中,她总是一身素雅旗袍,坐在西窗下读诗,偶尔抬头望向院中高高的围墙,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忧郁。
爸爸姚锦环是爷爷的次子,他对妈妈相敬如宾,却少有交流;对我疼爱有加,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家里宠爱我的还有王婶,她在我家每个月工钱三个银元。路上挑着担子来卖好吃的和好玩儿的摊贩,我从来不放过,总是吵闹着要王婶给我买最爱吃的沙琪玛。
六岁那年,我无意中听见爸妈房中的争吵。
“锦环,静静已经大了,该上学堂了。”妈妈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家里的女孩子,从未有出去读书的先例。”爸爸语气冷淡。
“这是上海,不是江西老家!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在这个家里,爹娘的话就是规矩。”
门缝中,我看见妈妈低头不语,手中绞着一方素白手帕,指节发白。
我那时不懂上学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妈妈眼中闪烁的光芒熄灭了。
因为不能外出上学,妈妈便在家中亲自教我识字读书。她有一口柔软的云南口音,与粗重的江西话截然不同。她教我读唐诗宋词,也教我认识她从昆明带来的植物标本。
“静静,你看,这是山茶,我们昆明满城都是。”她指着压得平整的花朵,眼神飘向远方,“春天来时,整座城像是浮在粉红色的云里。”
在她膝上,仰头问:“妈妈,昆明远吗?”
“远,很远。”她轻抚我的头发,“要坐很久的火车,越过无数山川。”
“那我们能回去看看吗?”
她沉默良久,最后只微微一笑,那笑容薄如蝉翼,一碰即碎。
在我七岁那年春天,爷爷五十大寿,姚公馆又热闹起来。
前院搭了戏台,请的是上海最有名的戏班;后院却摆着长桌,供着爷爷官场上的朋友们饮酒交谈。中西两种世界,在这个家中奇妙地共存。
那天我穿了一件崭新的粉缎袄子,领口袖边镶着白色狐毛,衬得我皮肤愈发白皙。亲自为我梳头,用浓重的乡音夸赞:“咱静静生得真标致,眼珠子黑溜溜的,会说话哩。”
寿宴上,我作为“大孙小姐”,被爷爷带在身边,向各位宾客见礼。爷爷那些西装革履的同僚们见到我,纷纷称赞姚家有位“小淑女”。而在江西老家的亲戚们眼中,我却读到了别的什么——那是一种善意的调侃,笑我这一身洋派打扮下,依然是“土生土长的姚家苗”。
这种两面不讨好的感觉让我局促不安,只好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
“家瑶兄,这位就是您常提起的掌上明珠?”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先生笑着问。
爷爷自豪地点头:“正是小孙女静宜。”
“眉眼生得极好,灵气人。”
我害羞地低下头,却瞥见在不远处与一群江西女眷交谈,她们穿着老式袄裙,与我这一身粉缎形成鲜明对比。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洋场,魂在乡土。
宴至中途,我悄悄溜到后院,那里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正值花期,满树洁白。我仰着头,看那些如玉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你也喜欢玉兰?”一个清脆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个穿着一套笔挺西装的少年,眉清目秀,手中拿着一本书。
原来是他,张三山,十岁了。每次家里举办活动,他总是跟着他的爷爷,也就是我爷爷的同僚来参加。
“我是跟我爷爷来给你爷爷祝寿的。”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前院。
我点点头,仍有些戒备。
他却不在意,走到玉兰树下,说:“这玉兰真好,不像这个季节的花。”
“为什么?”
“玉兰开花时,叶子还未长出,花先叶而放,有种不顾一切的勇气。”他抬头望着树冠,“就像有些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似懂非懂,却被他话语中的诗意打动。
“你在读什么书?”我问。
他展示手中的书册:“《少年中国说》,梁任公的文章,你可知道?”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像一把嘹亮的小号:“故今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我摇摇头,和妈妈从未教我读过这些。
张三山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前院传来呼唤声:“静宜!大孙小姐去哪儿了?”
“我得回去了。”我说,有些遗憾。
他点点头,忽然从地上拾起一朵刚落下的玉兰,递给我:“送你。”
我接过那朵依然洁白芬芳的花,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回头看他,他仍站在玉兰树下,暮色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那天过后,我把那朵玉兰夹在妈妈的诗集中,偶尔翻到,仍会想起那个说玉兰有不顾一切的勇气的少年。
寿宴后不久,家中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起因是妈妈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套小学课本,坚持要正式教我学数学和新式科目。
“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就够了。”用江西话反对,“学那些洋玩意做什么?”
妈妈这次却异常固执:“母亲,静宜天资聪颖,不能耽误了她。”
“耽误?我一个字不识,不也把姚家打理得妥妥当当?”
我躲在门外,听着她们争执,手心出汗。内心深处,我渴望学习那些新奇的知识,却不敢违逆的意愿。
最终惊动了爷爷。
他被请到客厅,听完双方陈述,捋着胡须沉思良久。
“静宜,过来。”他招手叫我进去。
我怯生生地走进客厅,站在中央,感受着三方目光的重量。
“你想上学吗?”爷爷问。
我咬着嘴唇,瞥见妈妈期待的眼神,轻轻点头。
爷爷笑了:“好,那就去。启明小学的校长是我的故交,我已打过招呼,下个月直接去报到便是。”
这个决定让愣住了,妈妈眼中则闪过惊喜的泪光。
“不过——”爷爷转向妈妈,“每由家里的车接送,不得在外逗留。”
这个折中的方案,勉强接受了,妈妈喜极而泣,眼眶微红:“我们静静,终于能出去看看了。”
于是,隔年春天,我成了启明小学的一名学生。
启明小学的校园比我想象中更加新奇,一栋栋红砖教学楼矗立在梧桐树间,场上到处是奔跑嬉笑的学生。这与姚公馆里严肃拘谨的气氛截然不同。
我被分在一年级三班,班主任是个剪着短发的年轻女老师,姓范,说话温柔动听。
“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小学生了。”范老师站在讲台上,笑容明媚,“在这里,你们不仅要学国文、算术,还要学唱歌、画画、做体,成为一个健康快乐的人。”
我端坐在座位上,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激动。
然而,最初的兴奋过后,我很受到了自己与同学们的差距。
他们大多来自上海的新式家庭,会说流利的国语,有的还会说几句英语。而我,虽然在家中学过识字,却带着一口混合着江西和云南口音的奇怪腔调。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玩游戏,我却不知该如何加入。
“她的衣服好土气。”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女孩指着我的裙角小声说。
我低头看去,妈妈特意为我准备的裙子,确实是去年老式的剪裁。在姚公馆里无人注意的细节,在这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天放学回家,我闷闷不乐地坐在房间里,连妈妈端来的桂花糕都没碰。
“怎么了?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妈妈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同学们都说我口音奇怪,衣服也土气。”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将我搂入怀中:“静宜,记住,与众不同不是过错。你的江西口音是教你的,你的云南口音是妈妈教你的,这都是你的一部分,不必为此羞愧。”
她的话让我心中稍安,但那种局外人的感觉,却像一细小的刺,扎在心头。
一次与表姐妹们的聚会,更让我感受到这种差距。
那是我九岁,家中来了几位从北京回来的表亲。她们穿着及膝的洋装,头发烫成波浪,言谈间满是新式词汇。
“静宜在启明小学读书?”大表姐问,她刚从女子师范毕业,准备赴法留学。
我点点头,有些羞赧。
“那所学校不错,不过比起北平的小学还是差了些。”她语气中带着不自觉的优越感。
“听说你们家规矩大得很,”二表姐凑过来小声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男女不同席,女子不出门?”
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文化、新思想,我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像一只笼中雀,虽得以飞出笼外看一眼天空,却终究要回到那个金丝的牢笼。
聚会结束后,我独自来到后院那棵玉兰树下。几年过去,它长得更加高大茂盛。我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张三山说过的话——玉兰有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我也想要那样的勇气。”我轻声对树说。
“静静,在跟谁说话?”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她站在暮色中,容颜依旧美丽,眼角却已有了细纹。
“没有,只是…想起一位朋友。”
妈妈走近,轻声问:“今与表姐妹相处得不愉快?”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们懂得真多,见识真广。而我…”
“而你觉得自己像井底之蛙?”妈妈温柔地接话。
我惊讶地抬头,她竟如此懂我。
妈妈轻叹一声:“我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感受。从昆明到上海,虽是远嫁,何尝不是从一口井跳入另一口井?”
“妈妈,我想像大表姐一样,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我鼓起勇气说。
她沉默片刻,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你读书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重复我的命运。”她望着渐暗的天空,“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世上最大的谎言。没有学识,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任人安排一生。”
在妈妈的支持下,我在小学的学业进步飞快。陈老师特别欣赏我的作文,常常在班上朗读。
“姚静宜同学的《论女子读书之重要性》写得极好,”有一次她在课堂上说,“‘女子读书,非为妆点门面,实为明理自立’——这样的见解,实在难得。”
下课后,几个原本不太理我的女同学围了过来。
“静宜,你的作文写得真好,能教教我们吗?”
我受宠若惊地点点头,第一次感受到了被认可的喜悦。
渐渐地,我在学校里交到了朋友。我们一同做功课,一同在场上玩耍,一同讨论未来的梦想。每当放学铃声响起,我总是不情愿地坐上回家的汽车,告别那个自由的世界,回到规矩森严的姚公馆。
这种两面生活的反差,让我愈发渴望真正的自由。
一个春的午后,我带着期末考试的优异成绩回到家中,爷爷罕见地把我叫到书房。
他仔细看着我的成绩单,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愧是我姚家的孙女。”
“爷爷,下学期我想参加学校的合唱团,”我趁机说道,“陈老师说我的声音很好。”
爷爷沉吟片刻:“要去多久?”
“每周三下午多加一节课。”
出乎意料地,爷爷答应了:“去吧,不过要让王妈准时去接你。”
我欣喜若狂,差点就要扑上去抱住爷爷,最终还是克制地行了个礼:“谢谢爷爷!”
走出书房,我飞快地跑到后院,在那棵玉兰树下转了好几个圈。春风拂过,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在为我庆贺。
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时,她眼中闪着泪光:“我们静宜,终于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由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一点一点的争取。就像那株玉兰,每年春天,它都会毫不犹豫地绽放,无论是否有人欣赏。
而我的人生,也刚刚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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