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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民国十七年的秋,位于威海卫路的上海智仁勇女中的梧桐叶正黄得灿烂。

那带着欧式雕花的黑色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校内那些或清脆或娇柔的说笑声隔绝开来。我没有随人流走向停着不少私家汽车和等着各家小姐的黄包车的正门大路,而是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学校侧面一条被法国梧桐荫蔽着的小弄堂。我只是想避开那些或殷勤或探究的目光,图个清静。

弄堂深处,光线幽暗,墙角青苔湿漉。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塞着前天被孙茉莉她们恶意扯破袖子的真丝外套——不是买不起新的,只是这件是母亲给的,我最喜欢的一件,就这么毁了,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脚步声还是不合时宜地追了上来,皮鞋跟清脆地敲在水泥地上,带着刻意为之的响动。我的心咯噔一下,手探入那只看似朴素、实则出自名家手作的帆布书包里,握住了那半块冰凉的断砚。

“姚静宜!”

孙茉莉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拿腔拿调的糯软,只是今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挑衅。她一身簇新的蕾丝边洋装,发间别着闪亮的水钻发卡,与这陈旧弄堂格格不入。她摇着一柄小巧的檀香扇,上下打量着我身上那件料子极好、但样式简洁的月白色旗袍,语气酸溜溜的:“哟,我们姚家大小姐,怎么也学那些寒酸人家,放着汽车不坐,钻起这小黑弄堂来了?”

她上前一步,用扇子虚虚挡住去路,眼风扫过弄堂另一端那片气派的西式建筑群,“莫非……是怕被我们瞧见,姚大小姐也要去隔壁印书馆,体验生活不成?” 她刻意加重了“体验生活”几个字,带着讥诮,“还是说,你们姚家如今……也需要你抛头露面了?”

我唇线紧抿,握着断砚的手指收紧。我厌恶这种无谓的纠缠,更厌恶对方话语里对家族含沙射影的揣测。

孙茉莉见我沉默,以为戳中了痛处,得意地伸手就要来碰我的书包:“让我看看,姚大小姐的书包里,是不是也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宝贝’?”

就是现在!

我手腕猛地一挣,布包着的沉重断砚刚要带着怒气挥出,却骤然被一只从旁伸过来的手稳稳截住。那手骨节分明,净有力,腕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口,外套着质料上乘的灰色法兰绒西裤。

所有人都是一怔。

我抬眼,撞进一双带着些许懒洋洋笑意、却深邃难辨的眼睛里。是张三山。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弄堂里,身姿闲适地倚在墙边,仿佛看了许久的热闹。

他指尖稍一用力,便将那半截古砚从我手中轻松取过,拿在手里随意看了看,目光转向脸色瞬间变得不太自然的孙茉莉。

“孙小姐,”他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刚才好像听你提到印书馆?家父前倒确实和王经理打了场高尔夫,还说起如今时局,女孩子家放学还是走大路更稳妥些。”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孙茉莉和她同伴身上轻轻一扫,“怎么,孙叔叔没提醒你,这女中附近的几条弄堂,鱼龙混杂,不太适合你们逗留么?”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地从我紧握的拳头上拂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掌心被砚台棱角硌出的浅红印子,然后探入我半开的书包,将里面那封被揉得有些皱的、印书馆的实习邀请函拿出来,慢条斯理地抚平折好,重新塞了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正巧,我家的车停在前面路口,”他不再看孙茉莉几人,只对着我温声道,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明天开始,放学我顺路,送你。”

孙茉莉脸上阵红阵白,捏着扇骨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在张三山面前造次,狠狠剜了我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快步走了。

弄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三个月后,放学铃响,我抱着洋装书走出教室,远远就看见倚在铁艺门外的张三山。藏青学生装被他穿得挺拔,偏他还要装模作样举本《申报》,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校门。

“你阿哥又来接了?”闺蜜周淑仪挽住我胳膊,声音带着蜜糖似的揶揄。我甩开她,三山已走到跟前,自然要接过我怀里书本。

这样情形已持续三个月。三山就读的徐汇公学离我的学校本不近,偏他说因为两所学校都在法租界,而且他家也住在海格路,就一定要一起回家。

谎言在一个飘雨的周三被戳破。

那天我忘了地理图册,折返时正听见淑仪在廊下轻笑:“……张家阿哥看你那眼神,哪里是邻家哥哥?”几个女同学围作一团,梧桐叶混着雨丝扑在她们月白衫子上。

“是男朋友吧?”这话像黄包车的急刹,把我钉在青砖地上。

当晚我就闹起来。母亲描金的茶杯磕在碟上“铛”一响:“静静不要胡说!三山是你张伯伯的独苗,两家世交……”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踩着镶木地板,眼泪憋在眼眶里,“他每天都要来学校接我,同学们都笑话……”

第二天,三山依旧等在老地方。梧桐枝桠间漏下的光斑跳在他的肩上,我低头要从他身边窜过去,却被他轻轻握住书包带。

“今早蟹壳黄买多了。”他递过来油纸包,热气烘着我指尖。我甩手,金黄的芝麻簌簌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以后不要你接。”

“为什么?”

“她们说你是……是那种朋友!”

三山忽然笑了。他今年十五,喉结滚动时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可这一刻笑声里却有种让我心慌的东西。

“你才十二岁。”他替我拂开沾在辫子上的梧桐絮,动作轻得像在擦他那架德国望远镜的镜片,“知道什么是男朋友?”

见我要恼,他忽然俯身凑近,睫毛在鼻梁投下细影:“要不这样——明天换你来南洋公学接我?”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让我的同学也看看,我家小妹有多神气。”

我气得踩他脚,自己却先红了耳。谁要去男学堂门口丢人!

民国二十年,秋意比往年来得更浓些。学堂放课的钟声敲响时,天边正染着一抹残阳,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缸,晕开了薄薄的凄艳。

我抱着书本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老槐树下的黑色汽车。穿着藏青学生装的三山就靠在车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迎上来,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望着远处不知名的方向,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肃穆。

车门打开,我钻进后座,他也随即坐了进来,对前座的司机陈叔低声说了句:“回家。”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真皮座椅微微发凉,车窗外是流动的市井街景,一切如常,却又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汽车缓缓启动,碾过梧桐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阳出事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沉寂。他紧抿着嘴唇,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昨天夜里,本关东军自己炸了南满铁路柳条湖路段,反诬是我们的。今天早上,他们的军队已经攻占了北大营,现在……沈阳全城都丢了。”

“不抵抗。” 他吐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切齿的痛楚,“命令是不抵抗,几十万大军,就这么……撤了。”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国仇家恨,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压在了我的呼吸之间。

“我不能再去念普通大学了。” 三山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读书固然重要,但此刻,笔杆子救不了急。我决定去广州,报考黄埔军校。”

“黄埔?” 我愕然。那是将军的摇篮,也是战争的熔炉。

“是,” 他的眼神异常坚定,那簇火焰在眼底灼灼燃烧,“唯有握紧枪杆,方能卫我山河。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我别无选择。”

汽车在家门口的巷子口缓缓停下。他为我拉开车门,我抱着书本钻出车厢,站在微凉的秋风里。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催促我进去,只是静静站在黑色汽车旁,风吹动他藏青学生装的衣角,也吹乱了他总是梳得整齐的头发。

暮色渐沉,巷口那盏煤气灯还没亮起。他忽然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极慢,又极重。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眉眼间,像是要描摹我因震惊而微蹙的眉梢;继而缓缓滑过我被秋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停留在我因紧抱书本而微微用力的手指上——那上面还沾着今天上课不小心蹭到的墨水渍。最后,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我的脸上,定定地凝视着,仿佛要把这一刻的我烙进记忆深处。

我从未被他这样看过。那不是邻家哥哥温和的注视,也不是平里带着玩笑意味的打量。他的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骨血里带走。时间在巷口凝滞,远处黄包车的铃铛声、谁家厨房飘来的炒菜声都模糊成背景。只有他这专注得近乎贪婪的凝望,真实得让人心慌。

我被他看得喉头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颤,在渐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系着红绳的圆形玉佩——那玉佩我认得,是他周岁时张伯伯特意去城隍庙求来的,从小到大从未离身。此刻,玉佩还带着他口的体温,被他郑重地塞进我手心。我的指尖触到他掌心因握笔和打球留下的薄茧,冰凉与温热在这一刻交织。

“小妹,你长大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年,“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说完这话,他猛地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快得像是怕慢一秒就会后悔。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视。汽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载着他决绝的背影,驶向苍茫暮色的深处。我看见车窗里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我独自站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块渐渐失去温度的玉佩。秋风卷着梧桐落叶,扑打在我的校服裙摆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这个秋天最寂寞的告别。

往后的岁月里,女中放学时,我在校门口看见个穿旧学生装的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名字,可他转过身,是张陌生的脸。

回到家,母亲递给我一封信。信封上“陆军军官学校”的字样被水渍洇开,邮戳却是三个月前的。

“见字如晤。昨练时见梧桐新叶,想起女中门口那排树。你说我绕远路,如今我在千里之外,这才真是远了。”

窗外传来电车叮当声,我继续往下看:

“有时会想,若那年你真来南洋公学接我,定要带你看看木棉树开花,像满枝桠的火烧云。”

最后一行墨迹特别重:

“若你长大些,若我回得来。”

信纸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指尖抚过那洇开的墨团,仿佛触到了他落笔时片刻的犹疑,或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重。窗外,电车“叮当”一声,碾过铁轨,载着满车灯火与市声,晃晃悠悠地驶入上海的暮色里。这尘世的喧嚣,更衬得手中这方信笺寂静得骇人。

“若你长大些,若我回得来。”

这十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并不锐利,却带着迟缓而真切的闷痛。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细节,因了这一行字,竟争先恐后地漫上心头。

我想起他离开前的那个秋天,他靠在黑色汽车旁,暮色将他藏青的学生装染得愈发深沉。他看我的那一眼,缓慢而沉重,仿佛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全部的生命力在凝视。那时我不懂那眼神里盛满了什么,只觉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如今回想,那里面是诀别,是嘱托,是少年还无法宣之于口,却早已深植骨血的情愫,是明知前路凶险,却不得不奔赴的决绝。

“若我回得来……”他写下这五个字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清晨练后,望着岭南与上海截然不同的木棉花,计算着归期?还是深夜伏案,听着远方隐约的炮火,担忧着未来的命运?那被水渍晕开、模糊了“陆军军官学校”字样的,究竟是雨水,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信的背面,还有几行小字,墨色较浅,像是后来匆匆添上的:

“此地木棉,花开时确如烈火,只是无你在一旁聒噪着要捡来做书签,终究少了些意味。同窗间偶有谈及家中小妹,我总想起你气鼓鼓踩我皮鞋的模样。蟹壳黄的芝麻,如今想来,沾在鞋上也甚好。”

“另:随信附上木棉絮一朵,轻软异常,不知能否平安寄达。见它如见岭南之春,或许……也如见我心。”

我这才发现,信封内里,静静躺着一小团洁白的棉絮,轻软如羽,仿佛承载着千里之外的阳光与风。我小心翼翼地拈起它,放在鼻尖,似乎真的能嗅到一丝南方骄阳的气息,混着少年笔尖的墨香,以及那无法寄达的、深沉的思念。

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砸在信纸上,与他留下的墨迹、水渍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母亲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了出去,留我一人在这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我将那朵轻飘飘的木棉絮,连同那块他留下的、已被我捂得温润的玉佩,一起紧紧贴在心口。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上海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我的世界,却因这封迟来了三个月的信,仿佛才刚刚经历了一场真正的、刻骨铭心的离别。

“若你长大些,若我回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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