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雾气,似乎总能渗进法租界这座西式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姚家瑶披着一件厚重的晨缕,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模糊的江景。离开北平那个权力漩涡已有数年,昔官袍加身的炙热感,早已被江南湿的冷意取代。
他的一生,仿佛是一幅由官印与委任状拼接而成的长卷。
祖籍绍兴,生于江西南昌。寒窗苦读,沿着科举正途,他成了清末的贡生,这是旧时代赋予的功名与资格。然而,时代的浪很快将他推向了另一条道路。他的才和机遇,首先在遥远的四川展现,出任盐运使,掌管一方财税命脉。盐铁之利,自古便是国家财源重器,这个职位,奠定了他后与“财”、“税”二字不解之缘的基础。
民国肇建,万象纷更。1913年,他回到了故乡江西,出任内务司司长,开始涉足地方民政。但北京城显然对他有更大的吸引力,他的能力也被中枢所看重。不久,他便北上,成为北京政府财政部整理赋税所的议员。在那纷乱的年头,整理全国赋税,无异于试图理清一团乱麻,其间的权衡、博弈与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履历上紧接着是“长芦盐运使”。这又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盐务职位,长芦盐区地处京畿,其重要性更胜四川。随后,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安福会”把持的参议院中,成为一名议员。那是一个被特定派系掌控的议会,其间的立场与纠葛,是他后不愿多提的篇章。
人生的顶峰在1923年到来。一纸调令,将他送回了江西,这一次,不再是司长,而是主政一省的省长。封疆大吏,光宗耀祖。然而,彼时的江西,乃至整个中国,正处于军阀割据、政令不通的境地。省长的名号之下,是无数亟待解决而又无从下手的难题:财政匮乏,军队骄横,民生凋敝。
省长任期并未持续很久。1926年7月,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北京的任命公报上,这一次是“全国水利局总裁”。从封疆大吏调任专管水利的部门,看似职权范围缩小,但在那个水患频仍的年代,亦是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的重任。两年后,1928年,随着北洋政府的最终落幕,他也彻底去职。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他早已选择了在上海置办了产业,把他的一大家子全部迁徙并安置在了上海。这座远东最大的都市,既有殖民地的畸形的繁华,也提供了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姚公馆坐落在当时的法租界海格路,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庄园。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中西合璧的园林,而是并排而立、风格各异的两幢三层高洋楼。
东楼,住着姚家瑶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我的。那是一幢气派庄严的红砖建筑,带着罗马柱式与拱形窗棂,楼前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西式草坪,象征着规矩与体面。西楼,则住着那位深得姚家瑶欢心的二房太太。听说她是苏州的花国大总统。那是一幢更为精巧秀雅的白色小楼,带有雕花铁艺阳台和凸窗,窗外爬满了葱郁的爬山虎,楼侧则是一小片栽种了玉兰和芭蕉的中式庭院,别有一番妩媚风情。
我的爷爷,名唤姚家瑶,字星如。他的生年清晰,1871年。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