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空气混浊而沉重,弥漫着汗味、尘土味、淡淡的血腥味,还有角落里遗留的野兽粪便的臭。火把摇曳的光亮勉强驱散了最深沉的黑暗,却也将人们脸上那份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茫然映照得更加清晰。
王泽天靠着冰冷的岩壁,能清晰感觉到背后被荆棘划破的伤口正传来阵阵刺痛。口那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体力的透支和尚未痊愈的事实。疲惫如同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警惕地扫过山洞入口的方向。
黑暗依旧浓郁,像一张无形的巨口,随时可能吞噬掉这微弱的火光和庇护。
王老栓坐在靠近洞口的一块石头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磨得发亮的木棍,浑浊的眼睛同样紧盯着外面。他身旁聚集着几个年纪稍长的村民,柱子、大牛、狗娃、陈小二几个少年则守在洞口内侧,手里紧握着削尖的木棍或柴刀,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悸,却又强撑着做出守卫的姿态。
更多的人则挤在山洞深处相对燥的地方,或坐或躺。柳婶抱着低声啜泣的狗娃,脸上擦伤的血迹已经涸,眼神空洞。赵寡妇搂着自己年幼的女儿,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安慰。孙婆婆闭着眼睛,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个空瘪的粗布包袱。孩子哭累了,在大人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犹带着泪痕。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叹息不时从人群中响起,又被刻意压低下去。
没有人说话,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逃离时的惊惶和求生欲暂时掩盖了一切,如今暂时安全,巨大的现实困境和未来的茫然便汹涌而来——粮食、水、伤患、这漫漫长夜和不知通往何方的险峻前路。
王泽天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对上王怡心沉静的眼眸。她依旧靠坐在那个角落,腿上盖着破旧的夹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她朝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洞口的方向。
王泽天明白她的意思。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溃兵是否追来,尚未可知。即使没追来,天亮之后,他们这群几乎手无寸铁、缺衣少食的老弱妇孺,又该如何在这片陌生的荒山里生存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的气味让他皱了皱眉,却也驱散了部分睡意。他撑着岩壁,慢慢站起身。这个动作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目光纷纷投向他,带着疑惑、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个曾经被吕布一戟“刺死”又奇迹般生还、今天夜里敲锣示警带领大家逃出来的后生,此刻在村民们眼中,似乎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分量。
王泽天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王老栓身边,低声道:“栓爷爷,不能就这么等。”
王老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同样的忧虑:“我知道……可天还没亮,外面黑漆麻乌的,能怎么办?”
“派人出去看看,至少弄清楚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离村子有多远,附近有没有更安全、或者有食物水源的地方。”王泽天说道,“柱子他们刚才探路只是大概看了看,不够仔细。而且,得有人去高处,瞭望一下来路,看看有没有火光或者动静。”
王老栓沉吟着,目光扫过洞口那几个强打精神的少年,又看了看山洞深处疲惫不堪的村民,最终摇了摇头:“柱子他们太小了,刚才探路已经累得够呛。其他人……唉。”
这时,一个略显沙哑但镇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老丈,王大哥所言甚是。坐困于此,非长久之计。溃兵若至,此洞虽可暂避,却也是绝地。须得尽快摸清周遭形势,早做打算。”
是王怡心。她不知何时也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虽然依旧需要扶着岩壁,但语气平稳清晰,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突出。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这次少了些猜疑,多了些惊异。这个来历不明、一直沉默寡言的“表妹”,似乎总能说出些切中要害的话。
王老栓看向王怡心,又看看王泽天,最终像是下了决心:“那……谁去?”
王泽天看向柱子他们,几个少年脸上既有跃跃欲试,也有一丝畏惧。他明白,让他们再去漆黑的、可能有野兽甚至溃兵的荒山里探路,风险太大。
“我去。”王泽天沉声道。他是这里相对最“健全”的男性之一,而且他有系统,虽然信息点不多,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提供一点帮助。
“你一个人?”王老栓皱眉,“不行,太危险!”
“我跟他一起。”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村南头的陈小二他爹,一个叫陈老五的中年汉子。他身材不算高大,但很敦实,常年农活力气不小,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和坚毅。“我对这片山还算熟,年轻时打过猎。两个人有个照应。”
王泽天有些意外,但随即点头:“好,陈五叔,那咱们就一起去。”
“我也去!”柱子立刻站起来。
“你留下。”王泽天按住他的肩膀,“洞里需要人守着。你和狗娃、大牛,保护好栓爷爷和大家。我们很快回来。”
柱子有些不甘,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王泽天又转向王怡心,低声道:“你留在这里,别乱动。我们探明情况就回。”
王怡心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只是那深黑的眸子看着他,里面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小心。”
王泽天和陈老五各自拿起一削尖的木棍,又将仅有的两把柴刀别在腰间(一把是王泽天的,另一把是陈老五带来的)。王老栓让柱子将火把递给王泽天,但王泽天拒绝了。火光在夜间太显眼,容易暴露。
两人深吸一口气,猫着腰,钻出了山洞。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们,带着山林特有的湿冷和草木气息。月光比之前明亮了一些,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勉强能看清脚下崎岖小径和周围树木怪石模糊的轮廓。
王泽天辨明了方向,据之前柱子探路的描述和原主模糊的记忆,朝着应该是野猪道继续延伸、通往更高处的方向走去。陈老五默默跟在后面,脚步沉稳,显然确实对山路不陌生。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沿着野猪道向上攀爬了约莫一里多地,找到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突出山崖边的巨石。两人伏在巨石后面,屏息凝神,朝着来路——王家村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沉沉的剪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王家村所在的那片谷地,完全淹没在浓稠的黑暗里,看不清任何轮廓,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没有火光,没有喧嚣,死寂一片。
这死寂,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好像……没追来?”陈老五压低声音,带着不确定。
王泽天也凝神看了许久,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大规模移动的火光或明显动静。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疑虑未消。溃兵或许没连夜追入这陌生的荒山,但不代表他们放弃了。也许在天亮后?
“陈五叔,你知道我们现在大概在什么位置吗?这野猪道,前面通往哪里?除了野狼沟,还有没有其他能走的路?或者,这附近有没有能长期藏身、又有水源的地方?”王泽天一边观察,一边低声询问。
陈老五挠了挠头,借着月光努力辨认着周围的地形:“这儿……应该是野猪岭的东面。野猪道顺着山脊走,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是野狼沟。野狼沟难走,但顺着沟往东,确实能绕出去,我听我爹以前说过,好像能通到邻县一个叫‘黄泥洼’的地方,那边也是穷山沟,人少。不过路远得很,咱们这些人,又老又小,没个三五天走不到。”
他顿了顿,指向另一个方向:“那边,往北,翻过这片林子,听说有个山神庙,废弃很久了,但房子估计还在,能遮风挡雨。就是不知道庙里有没有水。往南……南边是深涧,过不去。”
山神庙?王泽天心中一动。一个废弃的建筑,总比露天或山洞强。但同样,目标也比山洞明显。
“附近有水源吗?除了咱们刚才经过的那条小山涧。”
“野狼沟里常年有水,就是水流急,石头多。山神庙那边……好像庙后有个泉眼,不知道了没有。”陈老五不太确定地说。
王泽天默默记下这些信息。他又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将几处可能适合瞭望或设置警戒点的位置记在心里。
“差不多了,回去吧。”王泽天感觉待得越久,寒意和不安越重。
两人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比来时更加警惕。回到山洞附近时,王泽天示意陈老五停下,两人又伏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洞口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快速闪身进入山洞。
他们的返回让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村民们稍微松了口气。王老栓急忙问道:“怎么样?看到啥了?”
王泽天将观察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村子方向没有追兵火光,目前暂时安全;以及从陈老五那里了解到的关于山神庙、野狼沟路径和水源的信息。
听到暂时没有追兵,许多人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前路的艰难所笼罩。
“山神庙……听着比这山洞强。”赵寡妇小声说。
“可庙在那儿,别人也知道啊,万一那些才找过去……”柳婶忧心忡忡。
“野狼沟难走,还有水,可咱们这么多人,怎么过?”孙婆婆叹了口气。
众人七嘴八舌,低低议论起来,焦虑和分歧开始显现。
王泽天和王怡心对视一眼。王怡心轻轻点了点头。
王泽天走到山洞中央,稍微提高了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低语:“大家听我说!”
山洞里渐渐安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现在不是争论去哪里的时候。”王泽天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第一,天亮之前,我们绝对安全吗?不一定。所以,洞口必须有人轮流值守,一刻也不能松懈!柱子、大牛、狗娃、陈小二,你们四个,分成两班,守好洞口,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四个少年挺直了腰板,用力点头。
“第二,天一亮,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山洞。这里离村子还是太近,也不够隐蔽。陈五叔说了,往北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可以作为下一个落脚点。但去山神庙之前,我们需要做两件事:一是派人去前面探路,确认路线和安全;二是尽可能收集食物和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很饿,很怕。但想活下去,就不能停。老人、孩子、受伤的,尽量休息,保存体力。还能动弹的,天亮后,女人和孩子在附近安全范围内,寻找能吃的野菜、野果,或者捡拾柴火。男人,跟我一起去探路和寻找水源、设置警戒。”
他的安排清晰而务实,将生存的压力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任务。人群中的躁动不安稍稍平息了一些,虽然恐惧依旧,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王老栓也站了起来,支持道:“泽天说得对!现在不是坐着等死的时候!都按他说的做!想活命,就得动弹!”
有了老村长的表态,众人最后一点迟疑也消失了,纷纷点头应承。
王泽天松了口气,走回王怡心身边坐下。
“安排得不错。”王怡心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仍需谨慎。溃兵动向不明,山神庙情况未知,食物是最大难题。三十七张嘴,野菜野果撑不了几。”
“我知道。”王泽天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先离开这里,找个更稳妥的地方。”
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光幕悄然浮现。
【‘荒野求生’任务分支触发:寻找新的安全据点。】
【当前据点评估:山洞(临时),安全系数:低,资源系数:极低。】
【建议目标:山神庙(未探查),需评估安全性、隐蔽性、水源及潜在资源。】
【信息点:7.0】
【可兑换:简易陷阱制作(永久)- 3点;基础草药辨识(永久)- 4点;单次方向指引(5公里内)- 1点……】
看着那7点信息点,王泽天心思活络起来。陷阱可以获取食物,草药可以治疗伤患,方向指引可以避免迷路……每一样都对现在的他们至关重要。但点数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山洞里那些疲惫惶恐的面孔,最终,将意念集中在【基础草药辨识(永久)】上。
食物固然紧要,但伤患和可能的疾病,在缺医少药的荒野,同样是致命的威胁。王怡心腿伤未愈,柳婶有擦伤,其他人也难免刮擦扭伤,山间湿热,还可能染上风寒热毒。懂得辨识草药,哪怕是最基础的,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救命。
“兑换‘基础草药辨识(永久)’。”他在心中默念。
【消耗4信息点。剩余信息点:3.0。】
【‘基础草药辨识(永久)’已加载。】
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脑海,伴随着大量关于常见草药的图像、名称、性状、生长环境、以及最基础的药用功效(止血、清热、消肿、驱虫等)信息。虽然只是“基础”,但涵盖的种类和实用性,远超王泽天之前的认知。
他睁开眼,感觉对周围那些在火光中摇曳的杂草、洞壁上附着的苔藓,似乎都有了新的认识。一些原本不起眼的植物,在他眼中忽然变得“有用”起来。
他看向王怡心,低声道:“明天路上,留意一下止血、消肿的草药。你的腿伤,还有柳婶的擦伤,都需要换药。”
王怡心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然,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时间在寂静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洞口处,柱子和大牛紧握着木棍,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黑暗。山洞深处,疲惫的人们渐渐支撑不住,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发出不均匀的鼾声和梦呓。
王泽天却没有睡意。他靠在岩壁上,耳中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和山涧隐约的水声,脑海里反复思量着明天的路线、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那渺茫的生机。
王怡心也闭着眼,但呼吸均匀而轻浅,显然也未入睡。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但至少,在这小小的、充满汗臭和恐惧的山洞里,三十七个被迫离家的灵魂,暂时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和一个模糊的方向。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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