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犁头沉闷而急促的响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在王泽天耳边嗡嗡回荡,又仿佛重锤,一下下敲击在他紧绷的心弦上。他不敢回头去看村口的方向,只是闷着头,背着王怡心,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里野猪道的入口狂奔。
四周一片混乱。黑暗中,人影幢幢,哭声、压抑的惊呼声、沉重的喘息声、孩童短促的呜咽声、还有村民拖着包袱、抱着孩子、搀扶老人的杂乱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惊惶的乐章。没有人说话,只有本能的、逃离危险的仓促动作和粗重的呼吸。
“这边!往这边!”
“别挤!看好孩子!”
“娘!我扶您!”
“快!快!”
熟悉的乡音压低了呼喊着,像一道道湍急的暗流,在黑暗的村落巷道里涌动,最终汇向村后那片更深的黑暗。
王泽天感觉自己像逆流而上的鱼,背上的王怡心很轻,但每跑一步,腿伤传来的颠簸都让她身体微微绷紧,虽然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口尚未痊愈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辣的感觉。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慢。
野猪道的入口就在前方那片更加浓密的灌木丛后。柱子和大牛举着几支用破布浸了油脂勉强点燃的简易火把,站在入口两侧,微弱的光亮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照出一张张惨白、惊惶、满是汗水和泥土的脸。
“泽天哥!这边!”柱子眼尖,看到了王泽天,急忙压低声音招呼,同时让开入口。
王泽天背着王怡心,几乎是撞进了那个狭窄、布满荆棘的缺口。粗糙的枝条刮擦着他的脸和手臂,传来辣的刺痛。身后的哭喊声和脚步声更加迫近,也更多了。
“栓爷爷!栓爷爷还在后面!”有人带着哭腔喊道。
“我在这儿!快!都进去!别挤!挨个进!”王老栓沙哑而严厉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稍稍稳住了混乱的人群。
王泽天顾不得许多,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护着背上的王怡心,奋力往荆棘丛深处挤去。王怡心也尽量蜷缩身体,减少刮擦。脚下的路本不能称之为路,全是碎石、盘结的树和湿滑的苔藓,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放下我,你自己走。”王怡心清冷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的腿能勉强走动,你背着我,两个人都走不快。”
“不行!”王泽天咬牙,脚下不停,“这路你走不了几步就得摔,更拖累。别说话,抓紧。”
王怡心沉默了一下,不再坚持,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伏在他背上,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尽量减少他的负担。
光线越来越暗,火把的光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野兽留下的腥臊气味。身后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遥远,被枝叶的摩擦声和粗重的喘息取代。
不断有人跌跌撞撞地跟进来,老人沉重的咳嗽,妇人压抑的啜泣,孩子惊恐的抽噎,还有柴刀砍断拦路荆棘的“咔嚓”声,混杂在一起,在狭窄、压抑的通道里回荡。
“跟着前面!别掉队!”
“小心脚下!有坑!”
“娘!我扶您!”
“二丫!抓紧娘的手!”
王泽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成功逃进了野猪道,他只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流在艰难地向前蠕动。他机械地迈着步子,躲避着突出的岩石和绊脚的藤蔓,口疼得厉害,背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却感觉像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前面的路似乎稍微开阔了一点,但坡度也更陡了。王泽天不得不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往上攀。
“啊——!”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滚落和压断枯枝的声音。
“柳婶!柳婶摔了!”是柱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人群一阵动。王泽天心里一紧,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回头。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后面的人就会拥堵,恐慌会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别乱!扶起来!继续走!”王老栓嘶哑的吼声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不想死的就别停!快走!”
队伍在短暂的停滞和压抑的哭声后,再次艰难地向前挪动。
王泽天咬紧牙关,继续向上攀爬。他感觉到背上的王怡心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疼痛,还是这黑暗绝望的逃亡。
又转过一个陡峭的弯,前面似乎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石滩,隐约还能听到潺潺的水声。
“停下!歇口气!清点人数!”王老栓的声音从队伍中后方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
终于可以停一下了。王泽天几乎是瘫软地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小心地将王怡心放下来,让她坐在一块相对燥的石头上。他自己则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
借着微弱的天光(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露出了小半边脸)和远处柱子他们快要熄灭的火把余光,王泽天勉强看清了周围的情形。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小小石滩,旁边有一条细细的山涧流过,发出清脆的声响。石滩上或坐或躺,挤满了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村民。粗略看去,大约有三四十人,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子只有寥寥几个,还包括了半大的柱子和大牛。
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沉的恐惧。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低声啜泣。老人们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着。柳婶被搀扶在一旁,脸上有擦伤,似乎扭到了脚,正由赵寡妇照看着。狗娃紧紧依偎在柳婶身边,小脸煞白。
王老栓拄着木棍,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浑浊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低声道:“都别出声!仔细听!听听后面有没有人追来!”
人群瞬间屏息,连孩子的抽泣都压了下去。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涧水潺潺的流动声。
凝神听了好一会儿,除了风声水声,并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追兵喊或脚步声。
“好像……没追来?”大牛小声地、不确定地说了一句。
人群顿时微微动起来,一种虚脱般的庆幸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弥漫开来。但很快,更大的忧虑涌上心头——没追来,不代表安全。他们现在身处荒山野岭,前路未知,缺衣少食,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老栓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靠坐在岩石边的王泽天身上。“泽天,”他声音涩,“你……你表妹,没事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王老栓的话,聚焦到王泽天和他身边那个裹在破旧夹袄里、看不清面容的少女身上。白天那些关于“表妹”带来晦气、引来兵灾的流言,似乎在这一刻又悄然浮现在一些人心中,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王泽天感觉到那些目光,心中一凛,强撑着站起来,挡在王怡心身前,沉声道:“她腿伤没好,行动不便。刚才多亏栓爷爷和柱子、大牛他们,大家才能逃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应那些无形的猜疑,而是把功劳归给了老村长和少年们,巧妙地转移了焦点。
王老栓点点头,没再追问王怡心,转而看向众人,脸上皱纹更深了:“都听着!咱们现在是逃出来了,但还没脱险!这野猪道难走,前面还有野狼沟,更险!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天亮前,必须赶到野狼沟那头,找个隐蔽地方躲起来!”
“栓爷爷,咱们……咱们去哪啊?”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带着哭音问,“家里啥都没带出来,这荒山野岭的,吃什么,住哪啊?”
她的话引起了更多人的共鸣,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是啊,逃是逃出来了,可然后呢?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离了家,一群老弱妇孺,怎么活?
王老栓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老村正,能带着大家逃出来,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怡心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她身上。
王怡心在王泽天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了身子。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深黑的眸子在微弱的月光下,却异常沉静。她没有看众人,而是望向王老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老丈,当务之急,是清点人数,救治伤者,统计所携物资。然后,需派脚程快、熟悉山路的年轻人,往前探路,一则确认前路有无危险,二则寻找可供暂时歇息、补充饮水之地。此地临水,但不宜久留,目标太显。”
她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瞬间将众人从“怎么办”的茫然中拉回到“现在该做什么”的具体问题上。
王老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立刻点头:“对!对!这位……姑娘说得对!柱子,大牛,狗娃,陈小二!你们几个,过来!”
四个半大少年立刻聚拢过来,脸上还带着惊惶,但眼神里也多了一股被点名的责任感。
“你们四个,现在分成两拨,柱子带狗娃,大牛带陈小二,往前探路!不要走远,往前探个两三里地,看看路况,有没有能的山洞、崖缝,有没有净的水源!记住,遇到任何动静,立刻回来报信!千万别逞能!”王老栓迅速吩咐。
“哎!”四个少年齐声应下,紧了紧身上的破衣服,拿起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棍或柴刀),就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而去。
“其他人!”王老栓提高了些声音,“受伤的,互相看看,包扎一下!带了口粮的,拿出来,大家匀一匀!没带水的,去山涧边接点水,省着点喝!”
在王老栓的指挥和王怡心那番话的引导下,混乱的人群开始有了些许秩序。妇人们互相检查伤口,用撕下的衣襟简单包扎;老人们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小心包裹的、少得可怜的粮块;年轻些的则去山涧边,用破碗或脆用手捧着喝水。
王泽天也扶着王怡心到山涧边,掬水给她喝,自己也灌了几口冰冷的山泉水,感觉火烧火燎的喉咙好了些。他拿出搭裢里那点可怜的粮,掰了一小块给王怡心,自己也囫囵吞下一块硬得硌牙的粗麦饼。
“刚才,谢谢你。”王泽天低声对王怡心说。他知道,刚才若不是她及时开口,稳住了局面,指明了方向,恐慌可能会在人群中迅速发酵,后果不堪设想。
王怡心小口啃着麦饼,摇了摇头,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望向漆黑一片的来路,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去探路的柱子和大牛两拨人,几乎前后脚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栓爷爷!前面!前面有个大山洞!离这里不远,拐个弯就到!洞挺深,里面好像还挺燥!”柱子喘着气报告。
“我们这边也看到个凹进去的石崖,能挡风,就是地方小了点,挤不下这么多人。”大牛补充道。
王老栓精神一振:“山洞?有多大?能容下咱们这些人吗?”
“应该能!”柱子比划着,“洞口不大,但里面挺宽敞,我们没敢往里深走。”
“好!就去山洞!”王老栓当机立断,“大家互相搀扶着,跟着柱子,去山洞!动作轻点!别出声!”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疲惫绝望的人群重新振作了一点。人们互相搀扶着,跟着柱子的火把(重新点燃了一支),朝着他说的山洞方向,蹒跚而去。
山洞离石滩确实不远,拐过一个山坳就到了。洞口被藤蔓遮掩了大半,确实隐蔽。里面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野兽粪便混合的气味,但空间确实不小,三四十人挤进去,虽然拥挤,但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雨(暂时)的地方。
人们一进入相对安全的山洞,紧绷的神经似乎一下子松弛下来,许多人直接瘫坐在地上,低声啜泣起来,既是后怕,也是茫然。
王老栓让柱子和大牛举着火把,又往山洞深处探了探,确认没有危险的大型野兽巢,才让大家安心休息。
王泽天扶着王怡心,找了个靠里的、相对燥的角落坐下。他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山壁上,连动一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山洞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疲惫的喘息声。火把的光亮摇曳着,映照出一张张惊魂未定、沾满尘土的脸。
暂时安全了。
但王泽天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逃出了溃兵的威胁,却陷入了荒野求生的更大危机。食物、饮水、御寒、伤病……还有,溃兵会不会追来?李家庄现在怎么样了?他们这群老弱妇孺,又能在这荒山里支撑多久?
他看向身边闭目养神的王怡心,又看了看山洞里那些惶恐无助的乡亲,最后将目光投向洞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荒野求生,现在,才真正开始。
【‘荒野求生’任务进度更新:成功带领部分村民(当前人数:37人)撤离至初步安全点(废弃山洞)。】
【信息点+2。(阶段性奖励)】
【当前状态:轻度饥饿,中度疲劳,伤口轻微撕裂风险。】
【环境评估:山洞(临时避难所),可提供基础遮蔽,但缺乏稳定食物水源,卫生条件差,存在野兽及追兵风险。】
【建议:尽快恢复体力,探索周边资源,制定下一步行动方案。】
光幕的提示一如既往的冷静而客观。王泽天关闭了光幕,疲倦地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背上被荆棘划破的地方辣地疼,口伤处也闷闷作痛。但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夜还很长,危险,也远未过去。
山洞外,风声依旧。更远处,王家村的方向,一片死寂,只有那面被遗弃的旧犁头,或许还孤零零地挂在老槐树上,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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