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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药碗坠地的碎裂声,像冰锥刺破紧绷的寂静。

林雨微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滩混着鲜血的药汁。她的全部感官都凝聚在指尖——萧衍颈侧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是此刻天地间唯一重要的律动。

“半夏!银针!参片!”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手中动作不停,已扯开萧衍的明黄寝衣,露出苍白膛上那道暗红色的旧箭疤。烛光下,疤痕宛如一只狰狞的眼。

“沈统领,封殿。煎药处至寝殿一路所有经手人,立即隔离。动静放轻,对外只言陛下需绝对静养。”

沈沧眼中寒光一闪:“遵命!”

萧衍的手突然抬起,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手指冰凉,力道却带着垂死者的执拗。他半阖着眼,暗红色的血沫随着艰难的呼吸从唇角溢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湿漉漉的破音。“药……”一个字,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喉咙。

“药有问题。”林雨微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另一只手已从半夏捧来的鎏金针匣中抽出一三寸长的毫针,“陛下信我,先撑住。”

针尖在烛火上倏地掠过,下一瞬,已精准刺入他前膻中。萧衍身体猛然一颤,“哇”地吐出一大口黑红交杂的淤血,溅在明黄锦被上,触目惊心。林雨微神色不变,腕间连抖,内关、合谷、足三里……七次第落针,针尾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隐隐构成北斗之形。

林家“七星续命”针法,逆夺生机。

半盏茶后,萧衍喉间那口堵着的死气终于散去,呼吸虽仍急促微弱,却已有了些许节奏。他靠在堆起的软枕上,面色青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死死钉在林雨微脸上,亮得瘆人。

“……是什么?”他每个字都吐得艰难。

林雨微已蹲下身,检查地上的药碗残渣。她用银匙小心刮下碗壁残留的药汁,又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榆木药箱,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姜黄汁、浓茶、醋调皂角液——她据记忆自制的简易毒理试剂,被逐一滴入分置的白瓷碟中。

第三碟,醋调皂角液表面,渐渐浮起一层极细微的油状物,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淡绿色荧光。

她用小银刀挑起一丝,置于鼻端轻嗅。一股极淡的辛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改良过的牵机引。”她声音沉下去,如同坠入冰窟,“掺了马兜铃酸和微量蟾酥。目的不是立时毙命,而是诱发陛下体内积存多年的旧毒全面反扑,造成心脉衰竭暴毙的假象。届时,即便查验,也多半会归咎于旧疾突发,或是……主治医官用药不当。”

殿内死寂,唯有烛火哔剥。

“好算计。”萧衍竟低低笑了出来,笑声嘶哑空洞,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连朕应当如何死,都要安排得这般……合乎情理,体面周全。”

“陛下体内石胆、马钱子之毒沉积已深,此药如同引火之薪。”林雨微语速加快,手下已铺开纸笔,墨迹淋漓,“当务之急是泻毒护心,稳住基。半夏,照此方速去煎药,你亲自来,寸步不离。所需药材若库中有缺,让沈统领持陛下手令,去太医院库房直接调取!”

她又看向沈沧,目光锐利:“着重查今所有接触过汤药之人。尤其留意,慈宁宫今是否有人来过紫宸殿,或与煎药处的人有过接触,哪怕只是‘偶遇’、‘问话’。”

沈沧抱拳,无声退下,行动间带起一阵冷风。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萧逸压抑的、断续的咳嗽声。林雨微绞了温热的湿帕,仔细拭去他额上颈间的冷汗。她的动作稳定而专注,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危重急救。

“你似乎……从不慌乱。”萧衍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些探究。

“慌乱会害死病人。”林雨微手下不停,语气平静无波,“我是医者,陛下是我的病患。在医者眼中,只有需要解决的病症,没有必须畏惧的险境。”

“仅此而已?”萧衍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平静的表面,“若朕此刻死了,你便是弑君第一嫌犯。太后、庆王、太医院,乃至满朝文武,皆会指认是你蓄意谋害,或至少是医术不精,用药不当。届时,不仅你性命难保,林家翻案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将随之湮灭。”

林雨微擦拭他指间血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片刻,她继续手上的工作,声音依旧平稳,却更显清晰:“所以陛下,您必须活着。至少,在我查明当年真相、洗净林家冤屈之前,您必须活着。”

如此直白,近乎冷酷的利害剖析,毫无忠君爱国的虚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让萧衍觉得真实。

他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看了许久,忽然转了话题:“青黛给你的木匣,里面究竟有何物?”

林雨微没有隐瞒,此刻也无需隐瞒:“一枚刻有兰草纹样的铜钱,几份内务府往年单据的抄录,还有一本被水浸过、字迹模糊的册子,似是青黛的私记。其中有一条提及,永和二年秋,太后头风发作,刘院正所开安神方中有一味‘朱砂’,被崔公公亲自划去,改为了‘辰砂’。”

“辰砂?”萧衍蹙眉,“朱砂与辰砂,不皆是硫化汞?有何区别?”

“产地、、炮制方法迥异。药用时,朱砂安神镇惊,辰砂则多作颜料或炼丹之用。”林雨微抬眼,眸中光华内敛,“青黛特意记下此条,绝非无意。臣怀疑……辰砂在这盘毒局中,恐有特殊作用。”

“说下去。”

“催化。”林雨微吐出两个字,字字清晰,“某些毒物单独施用,毒性或显,或缓,总有迹可循。但若与特定物质相合,毒性可能倍增,或全然改变侵害路径与表症。譬如石胆之毒,若遇汞化物,可极大加速砷毒在五脏六腑间的沉积流转,损伤从肠胃显症,转为深入肝肾、髓海、经络——更隐蔽,更似年深久的痼疾顽症。”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四年来,他时常头痛欲裂,失眠惊悸,手足末端偶有麻木不仁,太医院众口一词,皆诊为“忧思伤脾、心血耗损”。倘若这些症状,皆是汞毒催发砷毒、深入骨髓神经所致……

“所以他们在试。”他声音冰寒刺骨,每一个字都裹着血腥气,“用活人试药,试出最完美、最不露破绽的毒方。既要朕死,又要朕死得顺理成章,无人起疑。”

林雨微缓缓点头:“青黛的册子上,还零散记着几件异事:崔公公曾与庆王府来人在僻静处密谈近一个时辰;慈宁宫曾以‘年例供奉’名目领走一批西域奇香,账上却记为普通檀香;以及……每月初五,浣衣局总会送一批‘需特别浆洗’的衣物至慈宁宫偏院,由崔公公亲自验收入库。”

“浣衣局……”萧衍立刻想到了那个被林雨微救下、提及“兰花”便恐惧失态的瘦小宫女,“青禾。”

“正是。”林雨微眼神凝重如墨,“青禾对‘兰’字的反应,绝非无源之水。她很可能……亲眼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一些极其可怕之事。”

恰在此时,沈沧去而复返,面色比离去时更加阴沉铁青。他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物,是用素布帕小心包着的一叠焦黑纸页。

“陛下,副院判。这是在青黛住处妆匣底层暗格里寻得的,已被火烧去大半,残留部分在此。”

林雨微接过,指尖触到那焦脆的边缘。纸页残破,墨迹娟秀却潦草,显是仓促间急就,记录着支离破碎的语句:

永和三年腊月十二,试新方“蓝石三钱合辰砂一分”。对象为浣衣局送入女子,年十六。服药后两时辰,呕吐黑水,四肢抽搐。崔公公观后言:“毒性足矣,然发作过疾,易惹疑窦。”

又,每月初五,浣衣局送“浆洗工”三人至偏院西厢。皆面生年轻宫女,其中一人手背有红疹。入夜后,西厢时有闷哼异响。子时前后,常见杂役抬黑布裹袋自后角门出。

永和四年春,新方乃定:石胆、马钱子为主,佐以微量辰砂,另添曼陀罗少许抑痛镇定。庆王殿下亲阅方录后,颔首称善,赏金五十两。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深重淋漓,几乎划破纸背,透出书写者濒临崩溃的心绪:

我受不住了。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药罐里的虫豸!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这不是阴谋的侧影,而是血淋淋的、带着温度与惨叫的人实录。

“西厢……”萧衍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生生挤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慈宁宫的西厢房。”

“正是库房所在。”沈沧低头补充,“末将方才借巡查之名靠近探看,西厢最里间,门悬双锁,窗裱三重厚纸,墙角有新鲜药渣泼洒痕迹,墙泥土……有拖拽形成的浅沟与污渍。”

试药之地,本不在什么隐秘的枯井之下。

它就在太后起居的慈宁宫内,在宫规最森严、守卫最严密的地方,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好一个……灯下黑。”萧衍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血腥与嘲讽,“朕的好母后,就在朕的寝宫之侧,用活人试毒,试出朕的方子。庆王,朕的好皇叔,还亲自验看,慷慨赏金。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大,却比哭更令人心悸,牵动肺腑,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陛下!”林雨微上前,欲再施针。

萧衍抬手止住她,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中骇人的冰冷。“传青禾。”他闭上眼,疲惫与暴戾奇异交织,“立刻。”

青禾被半夏领着进来时,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颤抖的叶子。

她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单薄的肩膀缩成一团,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林雨微示意半夏扶她起来,递上一杯温水,声音放得极缓极柔:“青禾,看着我。这里很安全,陛下在此,无人能伤你分毫。”

青禾颤巍巍地抬起头,眼中蓄满惊惧的泪水,视线扫过龙榻上气息奄奄却目光如刀的皇帝,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

林雨微取出那枚兰草铜钱,轻轻放在青禾面前的矮几上:“这个,你认得吗?”

铜钱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青禾的呼吸瞬间停滞。她死死盯着那枚铜钱,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扼住般的抽气声,脸色惨白如鬼。

“铜……铜钱……”她牙齿打颤,语不成句,“每月……初五……抽签……抽到兰花钱的……就要去慈宁宫‘帮忙’……去了的……就再也没回来……”

“你去过吗?”林雨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散她的魂魄。

青禾猛地摇头,随即又疯狂点头,眼泪成串滚落,浸湿了破旧的衣襟:“去……去过……今年端午前……钱嬷嬷带我去的……不是井……是慈宁宫……西厢……最里面那间……有梯子往下……下面好黑……好浓的药味……”

她的话语破碎混乱,夹杂着压抑的呜咽,但关键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逐渐串联起来。

每月初五,浣衣局以“抽调帮工”为名,用刻兰铜钱选出宫女,送入慈宁宫西厢地下。青黛记录中“面生”、“红疹”,皆是试药对象的特征。而青禾,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体质特异,或许是剂量不足——竟然活了下来,也因此成为了被观察的“特例”。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青黛之前会几次三番试图接近、甚至可能想对她用某种药物进行“补充测试”。

“地下室里,有什么?”林雨微引导着她,同时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罐子……好多药罐……墙上……有铁环和链子……有人……有人被锁着……”青禾猛地抱住头,仿佛要隔绝可怕的画面,“我看见了小杏!和我住一屋的小杏!她……她身上好多红疮,有的烂了,流着黄水……她在喘气,声音好怪……像……像破了洞的风箱……”

“谁给你喝的药?”

“蒙着脸的人……看不清……力气好大……药是褐色的,很苦……又有点铁锈和苦杏仁的味儿……”青禾忽然反手死死抓住林雨微,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眼中是彻骨的恐惧与哀求,“副院判……黛姐姐……青黛姐姐她……她是不是也……也喝过那种药?她是不是也……”

她没有问完,但林雨微听懂了。

青黛。那个眼神复杂、深夜冒险传递证据、最终手握信物沉尸湖底的女子。她究竟是“兰”方冷酷的执行者,还是同样身陷毒网、良知未泯的挣扎者?抑或,她本身就是这试药的产物之一?

“青黛或许参与过记录,或许知道得太多。”林雨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握住青禾冰冷的手,传递着微弱却坚定的力量,“但她最后,选择把知道的东西留给了我。青禾,你想为她,为小杏,为所有消失在慈宁宫西厢地下的人,讨一个公道吗?”

青禾的哭声渐渐止息。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着林雨微平静而坚毅的面容,望着那双仿佛能照亮最深黑暗的眼睛。许久,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林雨微站起身,对半夏道,“带青禾下去,让她好好休息。从今起,她与你同住,饮食起居,你亲自照料。”

“是,小姐。”半夏红着眼圈,扶起几乎虚脱的青禾。

林雨微转向萧衍,神情恢复医者的冷静与谋士的锐利:“陛下,青禾的证词,与青黛的残页互相印证,‘试药’一环已基本清晰。但仅凭这些,要动太后,乃至庆王,仍远远不够。”

“朕明白。”萧衍声音沙哑,却异常清醒,“慈宁宫西厢之事,母后大可推说毫不知情,全是崔公与下头人胆大妄为,她最多落个‘御下不严’的过错。庆王更可置身事外,那‘赏金’也可辩解为赏赐底下人办差得力。”

“所以,需要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铁证。”林雨微眼中光芒凝聚,“证明太后不仅知情,更是默许乃至主使;证明庆王不仅资助,更是核心策划;证明这‘梅兰毒网’的最终目标,自始至终就是弑君篡位。”

“你有何策?”

“双管齐下。”林雨微竖起两手指,“第一,陛下继续接受治疗,但对外,需示敌以弱,甚至示敌以‘危’。臣会放出风声,言陛下急毒攻心,已至弥留,唯有行‘洗血’之法,或有一线生机。此法凶险,举世皆知。他们若坚信陛下必死,或恐陛下万一得活,必会趁‘洗血’最脆弱之时,行最后一击。那时,便是抓现行、拿铁证之机。”

“以朕为饵?”

“是。”林雨微坦然承认,“最凶险的时刻,往往也是敌人最易露出破绽的时刻。”

萧衍沉默片刻,灰败的脸上竟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狠戾的笑意:“好。第二呢?”

“第二,”林雨微指向那叠焦黑的残页,“青黛记录中提到,庆王‘赏金五十两’。这绝非小数目,必有账目往来。若能查到庆王府与崔公公,乃至与宫中采买、特定药材商之间非常规的银钱流向,便是扎扎实实的物证。此外,试药需大量特定药材,尤其是‘蓝石’、‘辰砂’等物,内务府虽有记录,但慈宁宫私下所用,必有额外来源。顺着药材追查,或许能摸到‘梅’系残党的尾巴。”

“沈沧。”萧衍未睁眼,声音却清晰传出。

“末将在!”

“依林副院判所言,暗中详查庆王府近年账目,特别是与宫内太监、各大药行、乃至江湖术士的银钱往来。另,查内务府所有采买记录,核对慈宁宫历年领用物品与账目是否相符,尤其关注药材、金石之物。要快,更要隐秘。”

“末将领命!”沈沧躬身,快步离去。

“至于‘洗血’之法……”萧衍终于睁开眼,看向林雨微,“你有几成把握?”

林雨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若一切顺利,药材器具完备,无人扰,臣有六成把握可为陛下清除大半积毒,暂保性命无虞。但过程中,陛下会痛苦异常,且气血两虚,至少有十二个时辰处于极度脆弱状态,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危。”

“六成……”萧衍低声重复,随即嗤笑一声,“比朕预想的,已高得多。需要几准备?”

“至少三。调配药液,准备器具,需万无一失。这三,陛下需按时服用臣开的固本汤药,静卧休养,积蓄体力。”

“准了。”萧衍重新阖上眼,挥了挥手,“去准备吧。朕累了。”

林雨微不再多言,行礼退出。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也隔绝了那位年轻帝王身上散发的、孤狼般濒死而又不屈的气息。

廊下秋风肃,卷起枯叶盘旋。

林雨微缓步走向自己暂居的偏殿,心中并无半分轻松。三,她只有三时间。这七十二个时辰里,她要备齐“洗血”所需的一切,要应对太医院可能有的掣肘,要提防无处不在的暗算,还要护住半夏、青禾的安危。

肩上的担子沉如山岳,但她脊背挺直,步履未乱。

因为手术台上,从无退路。

同一片夜色下,慈宁宫深处却灯火通明。

崔公公垂手立在厚重的锦缎帘幕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紫宸殿已然封禁,咱们的人递不出确切消息。但听里头动静,咳血是真,林氏急救了许久也是真,眼下似是暂且稳住了,但气息微弱,恐是不好。”

帘幕内,良久才传来太后平静无波的声音,手中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透过帘隙传来:“连‘牵机引’都未能立刻送他上路?”

“是。那林氏……确有些非常手段。”

“有手段的人,往往也死得最快。”太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听闻,三后,她要为皇帝行‘洗血’之法?”

“太医院已有风声传出,言此法乃搏命之术,十者难存其一。”

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几不可闻。

“那便让她治。”太后的语速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洗血’之际,气血逆冲,心神涣散,正是最脆弱之时。你亲自去安排,务必让咱们的‘礼’,在那时送到。”

“奴才明白。”崔公垂得更低,“庆王殿下那边也递了话过来,言一切皆在掌握。林氏若侥幸成功,便在她功成之时,送她与陛下一同上路,也算全了他们君臣相得、共赴黄泉的‘美名’。若她失败……便是庸医害主,合该千刀万剐,株连九族。”

帘幕内,捻动佛珠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告诉庆王……”太后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低了些,更缓了些,仿佛掺入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疲惫,“皇帝……终究是我的儿子。让他……走得,稍微体面些罢。”

“奴才……遵旨。”

崔公公躬身,倒退着出了内殿,直到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他直起身,脸上恭敬温顺的表情如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阴冷的漠然。他抬头望了望紫宸殿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冰冷的弧度,随即转身,身影迅速没入宫殿深处更浓的阴影里。

帘幕内,沉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那串被捻动的佛珠,再次缓缓转动起来,一颗,又一颗,规律而沉寂,仿佛在默默计数着,这深宫黑夜中,正在一分一秒流逝的,某些无可挽回的东西。

窗外,夜色如墨,无星无月。凛冽的秋风呼啸着穿过重重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这座辉煌而腐朽的宫城深处,无数被吞噬的魂灵,在无声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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