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前,鸦雀无声。
太后的凤辇与庆王的亲王仪仗一左一右,几乎将殿前广场占满。随行的宫人太监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威压,连深秋的风仿佛都绕道而行。
林雨微手持那份尚带墨香的验伤文书,步履沉稳地穿过这片无声的雷区。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敬畏,更多的,是隐藏在恭敬面具下的冰冷与敌意。
殿门敞开,内里光线略显昏暗。太后端坐于皇帝御座右下首特设的凤椅之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有手中缓慢捻动的沉香佛珠,泄露着一丝紧绷。庆王则坐在左侧的紫檀木椅上,神色同样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闲适,只是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偶尔扫过殿内时,锐利如鹰隼。
萧衍半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比晨间更加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沉静地望着殿门方向。沈沧按刀侍立在榻侧阴影中,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林雨微入殿,依礼跪拜:“微臣林雨微,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庆王殿下。”
“平身。”萧衍的声音有些沙哑,“林副院判,太医院验伤文书,可已备好?”
“回陛下,已备好,请陛下御览。”林雨微双手将文书高举过头。
萧衍示意身旁太监接过,展开,自己只略扫了一眼,便递给了太后:“母后请看。”
太后接过文书,目光落在纸上,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看得很慢,很仔细,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良久,她才缓缓抬头,看向林雨微,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林副院判,这文书所言,张天师以‘透骨劲’暗伤皇帝腰背,致皮下郁血肿胀,证据确凿……哀家想问,这‘透骨劲’乃是江湖传闻中的内家手法,你一个深宫医女,如何识得?又如何断定,皇帝腰背之伤,必定是此手法所致,而非……旧疾反应,或是推拿时力道稍重所致?”
问题犀利,直指核心——质疑林雨微的专业判断,甚至暗指她可能夸大其词,构陷张天师。
林雨微早有准备,垂首答道:“回太后,微臣家学渊源,先祖游历四方,曾收录不少民间奇术异闻,其中便有关于内家劲力伤人症状的记载。且太医院亦有前辈曾处理过类似因武林争斗造成的内腑暗伤案例,留有医案。微臣入宫后,亦曾翻阅学习。至于陛下之伤……”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是否为‘透骨劲’所致,非微臣一人妄断。太医院刘院正,陈副院判,李太医三人共同验看,一致认定伤痕特异,非寻常推拿或旧疾所能形成。尤其药粉验证所示,皮下脉络有震伤迹象,此乃内劲透体之典型特征。文书在此,三位大人皆已签字用印。太后若仍有疑虑,可即刻传召三位太医,乃至召集太医院精通外伤、骨伤之太医会诊,一辨真伪。”
她将问题抛回给太后,并以整个太医院(至少是部分高层)的集体结论作为后盾,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太后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林雨微。庆王却在此刻轻笑一声,开口道:“林副院判果然伶牙俐齿,思虑周全。不过,即便张天师手法或有不当,是否就一定能断定他是‘故意’暗害陛下?或许是他学艺不精,力道掌控失误?又或许,是陛下龙体过于虚弱,不堪寻常推拿?如此便贸然将其扣押,甚至严刑审讯……是否有些……小题大做,有伤太后与本王举荐的体面,亦寒了天下能人异士之心?”
这话更为阴险,不仅为张天师开脱(“失误”、“陛下体虚”),还扣上了“小题大做”、“寒士人心”的大帽子,甚至隐隐指责萧衍不念太后与皇叔的“好意”。
萧衍咳嗽了两声,缓缓道:“皇叔此言差矣。张天师是否为故意,审过便知。至于朕的身体是否‘不堪推拿’……”他看向林雨微,“林副院判,你为朕调理多,朕的身体状况,你最有发言权。可能‘不堪’到被寻常推拿,便在志室留下如此深重气痕与皮下郁血?”
林雨微立刻接道:“回陛下,庆王殿下。微臣为陛下调理以来,陛下虽元气未复,心脉需固,但体表筋肉经络,绝非脆弱至此。且微臣在推拿前,已为陛下施针护住要,寻常推拿绝无可能造成此等损伤。唯有刻意针对位、施以穿透性内劲,方能如此。张天师精通医理导引,岂会不知志室之要害与陛下体质?若说‘失误’,未免过于巧合。”
庆王脸上那丝闲适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转向萧衍,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长辈的语重心长:“陛下,张天师毕竟是太后与臣一片心意。即便他有错,也该交由宗人府或有司依律审理,如此私下扣押刑讯,恐非明君所为。何况,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正当静养,实不宜再为此等琐事劳心伤神,更不宜与太后娘娘起了龃龉,伤了母子天和。”
他避开了技术争论,直接抬出了“孝道”、“天和”、“明君”这些更沉重、更难以辩驳的大义名分,以亲情和朝局施压。
萧衍放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何尝听不出庆王话中的软刀子?但他只是看着庆王,忽然问道:“皇叔如此关切张天师,可是与他……早有旧识?”
庆王面色不变,捻着碧玉念珠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说笑了。本王此前久居府中,醉心书画,与这等方外之人,如何会有旧识?不过是怜其有些本事,又见太后为陛下病情忧心,故而举荐罢了。陛下若觉得他不妥,不用便是。只是这扣押审讯……传扬出去,恐生流言,于陛下清誉有损。”
他轻描淡写地撇清关系,又将焦点拉回“扣押”一事上,并再次以“清誉”相胁。
殿内再次陷入僵持。太后依旧沉默,仿佛一个局外人,只是那捻动佛珠的速度,又悄然加快了些许。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一个太监连滚爬地进来,声音发颤:“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庆王殿下……崔……崔公公在外求见,说是有……有急事禀报太后娘娘。”
崔公公?在这个节骨眼上?
萧衍与林雨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林雨微心中更是猛地一跳,想起青黛匆忙回慈宁宫的身影。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他进来。”
崔公公小步疾行入殿,先向御座上的萧衍和太后、庆王行了礼,然后凑到太后身边,以手掩口,低声急速地说了几句什么。
太后的脸色,在听完崔公公的耳语后,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阴郁,却没有逃过一直紧盯着她的林雨微的眼睛。
崔公公说完,躬身退到一旁,低眉顺眼。
太后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萧衍身上,又扫过林雨微,最后看向那份验伤文书,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兴阑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皇帝既然认定张天师心怀叵测,又有太医院文书为证,哀家……也无话可说。便依皇帝的意思,审吧。”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庆王都愣了一下,看向太后:“太后……”
太后摆了摆手,打断了庆王的话,站起身:“哀家有些乏了。皇帝好生养着。”说完,竟不再看任何人,扶着身边嬷嬷的手,径直向殿外走去。
崔公公连忙跟上。
庆王见状,眉头微蹙,深深看了萧衍一眼,又瞥了林雨微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向萧衍行礼告退,也离开了紫宸殿。
一场预料中的狂风暴雨,竟因崔公公的匆匆耳语,和太后突如其来的退让,而戛然而止,只留下满殿的错愕与更深的疑云。
殿内只剩下萧衍、林雨微和沈沧。
“沈沧,”萧衍立刻沉声道,“崔公公说了什么?太后为何突然改变态度?”
沈沧面露难色:“末将离得远,崔公公声音极低,只隐约听到‘青黛’、‘东西’、‘不见了’几个词……”
青黛?东西?不见了?
林雨微的心脏猛地一缩。青黛匆忙回慈宁宫,崔公公紧接着来报信,太后态度突变……难道,是青黛那边出了事?她“不见”了什么?是她交给自己的那些证据?还是……她自己?
萧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向林雨微,眼神锐利:“你之前说,青黛可能……传递了东西给你?”
林雨微知道此刻不能再瞒,简略将青黛那夜传递木匣之事说了,但隐去了具体内容,只说是“一些可能与‘兰’方有关的可疑物品”。
萧衍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看来,青黛……恐怕是‘兰’方的人,至少曾为他们效力。如今她可能背叛了他们,或者被他们察觉,所以‘东西’出了问题,引起了太后和崔公公的警觉,甚至……灭口。太后突然退让,或许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青黛的事和‘兰’方牵扯进来,以免引火烧身。”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太后与“兰”方(崔公公)关系匪浅,青黛若真是“兰”方埋在太后身边的棋子,如今棋子失控或反水,太后首要考虑的是自保和切割,而不是继续为了一个已经暴露的张天师硬扛。
“陛下,那青黛她……”林雨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个眼神中充满恐惧与决绝的女子。
“沈沧,立刻派人,暗中寻找青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衍下令,“还有,加紧审讯张天师!太后退让是暂时的,我们必须在她和庆王想出新的对策之前,拿到更多的口供!”
“是!”
“林雨微,”萧衍看向她,“青黛给你的东西,务必藏好,那是重要的证据。另外,朕腰背之伤,虽无大碍,但张天师那一下暗劲,恐有后患,你还需仔细调理。”
“微臣明白。陛下请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退出寝殿,林雨微只觉得心力交瘁。短短半,惊心动魄的对峙,突如其来的转折,青黛的生死未卜……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抚了抚袖中那枚藏着内务府记录的银簪,又想到医室暗格里的木匣,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走到廊下,望向慈宁宫的方向。那里依旧殿宇森严,灯火通明,却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随时可能再次张开血盆大口。
青黛,你究竟是谁?你现在……还活着吗?
夜色,再次笼罩宫城,将所有的秘密与机,都掩盖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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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林雨微的担忧和萧衍的推测,在次清晨,便被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打破。
天刚亮,沈沧便面色铁青、脚步沉重地来到林雨微暂居的偏厢外求见。
“林副院判……”沈沧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愤怒与挫败,“张天师……死了。”
“什么?!”林雨微手中的药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昨夜后半夜,关押他的密室……门窗完好,守卫未曾离开,但今早换班时,发现他七窍流血,气绝身亡。仵作初步查验,是……是中了剧毒,毒性猛烈,发作极快。”沈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是末将失职!竟让人在眼皮底下再次灭口!”
又一次!在守卫森严的紫宸殿侍卫处密室,在刚刚抓住关键人证之后!对方的手段,简直通天!
林雨微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张天师一死,审讯中断,很多可能指向太后、庆王、崔公公的直接线索就断了。对方这是断尾求生,而且断得如此净利落!
“还有……”沈沧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忍,“青黛姑娘……也找到了。”
林雨微猛地抬头,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在……在太液池靠近冷宫那边的偏僻角落,清晨被清理水道的太监发现……投水自尽,捞上来时,已无生息。”沈沧闭上眼,“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指甲缝里……有挣扎时抓下的水草和淤泥。是自尽,还是……被溺毙后抛尸,尚难断定。但发现时,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是什么?”林雨微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沧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净布帕包着的小物件,打开。里面是一枚被水浸泡后颜色变深的——兰花木珠!与青禾房中发现的、以及青黛木匣中的珠子,一模一样!
青黛死了,握着“兰”方的信物死了。
是自谢罪?是被灭口后故意布置成自?还是……她以死传递最后的讯息?
林雨微看着那枚湿漉漉的兰花木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瞬间冰冻了四肢百骸。
张天师毒毙,青黛“自尽”,两条刚刚有所突破的线索,在同一天夜里,被净利落地斩断。对方反击的速度和狠辣,远超想象。
这不仅仅是断尾求生,这更是一种裸的示威和警告:无论你查到什么,抓到谁,我们都能让他(她)闭嘴。这深宫,依旧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晨曦的光芒,却驱不散她心头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对手的强大与残忍,让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萧衍的毒未全清,身体孱弱;己方人证接连被灭;太后与庆王虎视眈眈;暗处的毒网深蒂固……
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面带急色:“林副院判,陛下召您即刻过去!陛下……陛下方才咳血了!”
林雨微脑中嗡的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抓起药箱,向寝殿狂奔而去。
推开殿门,只见萧衍伏在榻边,地上溅着几滩暗红色的血迹,他脸色惨白如纸,正由宫人扶着,气息微弱。
“陛下!”林雨微冲过去,手指搭上他的腕脉。脉象浮乱微弱,气若游丝,比昨不知差了多少!不仅仅是旧疾,更像是……某种急性的毒物或药性发作!
“药……今的药……”萧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林雨微猛地看向榻边小几上那碗喝了一半的汤药。那是她昨开出的、用于调理张天师暗劲所伤、固本培元的方子,由半夏亲自在小厨房煎制,她亲自验过才奉上的!
她端起药碗,仔细嗅闻,又用银针试探。银针并未变黑,但针尖却泛起一种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灰白色光泽!
这不是她方子里的药!里面被掺了别的东西!是一种银针难以检测、但药性相冲、足以引发体内旧毒剧烈反扑的诡诈之物!
是谁?能在她亲自监督、半夏亲手煎制的药里做手脚?!紫宸殿内,还有多少双她看不见的眼睛?多少只她防不住的手?
绝望,如同冰冷的水,瞬间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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