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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娘娘,寅时三刻了。”

半夏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轻得像怕惊散一场大梦。

林雨微睁开眼,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她其实一夜未眠,只是在榻上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推演着今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变数。寅时三刻,离“洗血”之期,还有三个时辰。

她坐起身,帐帘被轻轻挑起,半夏端着一盆热气蒸腾的艾草水进来,身后跟着捧着净布巾和素色衣裙的青禾。

“奴婢按您的吩咐,用艾草、佩兰、苍术煮了水,已晾到适宜温度。”半夏跪在脚踏边,将铜盆放稳,“您先净面净手,驱驱秽气。”

林雨微将双手浸入温热的水中,艾草特有的清苦气息随着蒸汽氤氲而上,萦绕鼻端。这气味让她想起林家老宅的药房,想起父亲林太医令配药时专注的侧脸。若父亲还在,看到今她要行此逆天之法,是会斥责她胆大妄为,还是……为她骄傲?

她不知道。

擦手,青禾已展开那套特制的衣裙。并非宫装,而是近乎医者常服的素白细棉布衣,窄袖束腰,没有任何刺绣纹饰,只为行动利落、便于施术。

“这衣裳……”青禾轻声开口,手指抚过布料的纹理,“好像黛姐姐有一次深夜回来,偷偷浆洗晾晒的衣裳,也是这般素净。”

林雨微穿衣的动作微微一顿。青黛……

那个谜一样的女子,究竟在这局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她留下的木匣是真是假?她沉尸太液池时紧握的兰花木珠,是身份的标记,还是无声的控诉?

“今之后,或许能明白一些。”林雨微系好衣带,声音平静。

辰时正,紫宸殿寝宫已被布置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所有奢华摆设皆已撤去,连明黄色的帐幔都换成了素白纱帘。殿内四角放置着硕大的铜盆,炭火正旺,煮着林雨微调配的“清秽汤”——柴胡、薄荷、金银花、连翘等药材沸腾翻滚,散发出清苦中带着微辛的气息,旨在净化空气,驱散可能的病气秽毒。

殿中央,原本的龙榻前,另设了一张特制的矮榻,铺着数层雪白棉布。矮榻四周,摆放着数个紫檀木托盘,上面陈列着已消毒的九窍引流针、玉刀、羊肠线、桑皮线,以及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瓷瓶、瓷碗。

萧衍已移至矮榻上。他穿着与林雨微同色的素白寝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幽深,望着殿顶藻井,不知在想什么。

沈沧按刀侍立在门侧阴影中,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他身后,八名精挑细选的侍卫分立殿门内外,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今,没有圣谕,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这道门。

林雨微最后一遍检查器具。她的手指抚过每一针的针尖,确认其光滑无倒刺;闻过每一个药瓶的气味,确认药性未变。当她的指尖触到那瓶用乌头、雷公藤等剧毒之物调配的“引毒汤”时,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成败,生死,皆系于此。

“陛下,”她转身,在榻前半跪下来,目光平视萧衍,“臣最后问一次:您可准备好了?此法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过程中,您会感到剧痛、寒冷、气血翻涌,甚至可能出现幻象。您必须保持神智清醒,若昏厥过去,药力失控,便是……顷刻之间。”

萧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晨光透过纱帘,在她素净的衣袍和沉静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柔光。这个女子,从冷宫尘埃中走来,执刀如执笔,竟要在这死局中,为他划开一线生机。

“朕这一生,从未真正准备好过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四年前那支箭射来时没有,这些年毒发呕血时没有,今……也不会有。但朕在这里,林雨微,朕把命交给你。你尽管放手去做。”

他的目光太深,太重,里面承载着四年积压的痛楚、怀疑、不甘,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却执拗的信任。

林雨微的心,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交锋,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请陛下过目,这是今施术的步骤与用药,以及可能出现的不测与应对之策。沈统领也已看过。”

萧衍只扫了一眼,便道:“不必看了。你记在心里,便是朕记在心里。”

林雨微不再多言,将那卷素帛置于一旁。她净手,取过第一瓶药——那是用百年野山参和雪山灵芝熬炼的“固元护心汤”,药性温和却力道绵长,旨在服药后一个时辰内,将心脉元气提升至巅峰,以承受后续的剧毒冲击。

“陛下,请服药。”

萧衍接过白玉碗,仰头饮尽,眉头未皱半分。

药力化开需要时间。林雨微利用这段时间,开始施针。她取过最长的金针,在烛火上燎过,手法快得只见残影,志室、肾俞、肝俞、心俞……背部七处要次第落针。针入的深度、角度、捻转的手法,皆有严格讲究,每一针都旨在暂时“锁住”对应脏腑的精气,防止在后续引毒时被一同拔除。

萧衍趴在榻上,背部肌肉随着落针微微绷紧,却一声未吭。

殿内静得只有炭火哔剥和药汤沸腾的细微声响。沈沧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炬,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门外的侍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雨微再次探萧衍的脉象。脉象比先前有力许多,但隐隐已有躁动之象,是“固元汤”药力达顶、也是体内沉积毒素被隐隐触动的征兆。

是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取过那瓶墨绿色的“引毒汤”。药汁浓稠,在瓷瓶中缓缓流动,泛着诡异的光泽。这瓶药,是她据青黛留下的残页记载、结合自己推测,用乌头、雷公藤为主,辅以数种辅药反复调试而成。其药性之烈,寻常人沾唇即死。此刻,却要灌入一位心脉已损的帝王体内。

“陛下,此药入口极苦,服下后约一盏茶时间,会开始腹痛如绞,继而是四肢百骸如被寸寸敲碎般的剧痛。请务必忍耐,保持清醒。”她声音平稳,握住药瓶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萧衍已由宫人扶着半坐起来。他看着她手中的药瓶,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桀骜的笑:“比这更痛的,朕也受过。来吧。”

林雨微不再犹豫,将药汁倒入另一只较小的玉碗中,捧至他唇边。

萧衍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碗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辛烈气味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的瞬间,他的眉头骤然拧紧,喉结剧烈滚动,似乎在强行压制呕吐的冲动。额角青筋隐现,冷汗几乎是立刻就渗了出来。

林雨微紧紧盯着他的脸,手指已悄悄搭上他的腕脉。

一盏茶的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起初,萧衍只是脸色更白,呼吸微促。但很快,他放在膝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捏得发白。紧接着,他猛地弓起身子,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按住了腹部。

“呃——”压抑不住的痛楚呻吟从齿缝间挤出。

林雨微的指尖下,脉搏瞬间变得狂乱汹涌,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毒素在药力催动下,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中被强行“惊醒”,开始疯狂流窜、冲撞!

“沈统领,按住陛下双肩!绝不能让他翻滚!”林雨微厉声道,自己已飞快地取过九窍引流针。

沈沧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双手稳稳按住萧衍的肩膀。几乎同时,萧衍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汗水瞬间浸透了素白的寝衣,他牙关紧咬,嘴角溢出丝丝血沫,那是他自己咬破的舌尖。

剧痛如水般席卷了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经脉中穿行,又像有冰冷的刀片在刮着骨头。腹部更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转、撕扯……

“陛下!看着臣!”林雨微的声音穿透痛苦的迷雾,清晰而坚定地撞入他耳中。

萧衍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对上她沉静如水的眼眸。那双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全然的专注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跟着臣的指引,吸气——忍住——吐气——”她一边说,手中金针已闪电般刺入他双足涌泉!

针尖入体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伴随着诡异的麻痒直冲头顶,萧衍浑身剧震,几乎要弹跳起来,被沈沧死死按住。

林雨微手下不停,一特制的引流入他十指指尖、双足足趾的井。针入极浅,却精准地挑破了表皮的细微血管。紧接着,她取过温热(却非滚烫)的盐袋,垫在每一处针下方。

奇迹般地,当第一滴颜色暗沉近黑、粘稠如膏的血液,从指尖的针孔中被盐袋的热力“”出,缓缓滴落在下方承接的白瓷碗中时,萧衍体内那翻江倒海般的剧痛,竟奇异地缓和了一瞬。

不是消失,而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很好,毒素开始外排了。”林雨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紧盯着血液颜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血……太黑了。黑得不正常,不仅是因为毒素,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动声色,继续施术。背部的金针被依次起出,换上了更粗一些的银质放血针,刺入不同的背俞。暗红色的血珠一点点渗出,在雪白的棉布上晕开触目惊心的痕迹。

放血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萧衍几次痛得几乎昏厥,都在林雨微疾言厉色的提醒和沈沧的压制下,强行保持着最后一线清明。他身上的寝衣湿了又,了又湿,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唯独那双眼睛,始终死死睁着,映着林雨微忙碌的身影,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地上摆放的十几个白瓷碗中,已接了近半碗颜色深浅不一的毒血,暗红、紫黑、甚至带着诡异的墨绿色泽,令人望之生畏。

林雨微的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施术极耗心神,她不仅要控制放血的量与速度,还要时刻关注萧衍的脉象、面色、瞳孔反应,随时调整后续用药。半夏在一旁,按照她的指令,不停地递上不同的药瓶、棉布、温水。

当时辰指向午时,最后一处位的放血即将完成时,异变陡生!

一直强撑着的萧衍,身体猛地一挺,喉间发出一声古怪的嗬响,双眼骤然上翻,头向一侧无力地歪去!

“陛下!”沈沧失声惊呼。

林雨微脸色一变,手指疾探他颈侧——脉搏竟在急速减弱!同时,她看见萧衍刚刚放出的、最后几滴血,颜色不再是暗红,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幽蓝色!

这不是寻常毒素!是混合了某种特殊金石之毒才会出现的颜色!青黛的记录里从未提及!

“半夏!快!取‘九还丹’化水!沈统领,将陛下扶成半坐,拍打其后心,助其顺气!”林雨微声音依旧稳定,但语速快了一倍,手下已飞快地起出所有放血针,用净的棉布紧紧按住位止血。

九还丹是林家保命秘药,能吊住最后一口气。药水灌下后,萧衍的脉搏总算没有继续减弱,但依旧微弱紊乱,他双目紧闭,面色金纸,已陷入深度昏迷。

林雨微快速检查他的瞳孔、舌苔,再次搭脉。脉象浮乱中,竟隐隐透出一股阴寒凝滞之意,与之前石胆、马钱子的毒性表征截然不同!

“是‘寒髓散’……”她喃喃道,心头一片冰凉。

寒髓散,并非中原毒物,传说源自西域,性极阴寒,中毒者初期症状不明显,但会逐渐侵蚀骨髓,令人虚弱畏寒,最终在某个时刻,突发寒厥而亡。其最歹毒之处在于,它能与许多其他毒素“共生”,并掩盖部分中毒症状,令诊断更加困难。

萧衍体内,竟然一直藏着这种阴寒之毒!是谁?什么时候下的?为何连青黛的记录都未提及?是“梅兰”网络之外的另一股势力,还是……“梅兰”网络中,连青黛都不知道的最深一层?

“林院判,陛下他……”沈沧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林雨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救命要紧。

“陛下体内还有一种隐藏极深的阴寒之毒,被今‘引毒汤’激发了出来。”她快速说道,“需立刻施针驱寒,并以火罐拔毒。沈统领,让人速取最好的烈酒和火罐来!半夏,将炭火盆挪近些,再煮一锅老姜肉桂汤!”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林雨微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金针渡,烈酒擦拭周身大,火罐吸附背部要处,灌下驱寒汤药……她用尽一切办法,与那股阴寒之气争夺萧衍逐渐流失的体温和生机。

当她终于感觉到萧衍的脉搏重新变得清晰、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断续,皮肤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暖意时,窗外影已然西斜。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脚下一软,险些跌倒,被眼疾手快的半夏扶住。

“娘娘!”半夏看着她苍白如鬼的脸色,眼泪都要掉下来。

林雨微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走到榻边,再次仔细检查萧衍的状况。呼吸平稳了些,脉搏虽然微弱但已有,最危险的时候,似乎熬过去了。

“沈统领,”她声音沙哑,“‘洗血’算是……勉强成功了。陛下体内积存多年的石胆、马钱子等热毒,已排出大半。但这新发现的‘寒髓散’之毒,只是被暂时压制,未完全拔除。陛下需要至少三绝对静养,期间需按时服药,密切观察。”

沈沧重重跪下,向林雨微磕了一个头:“末将代陛下,谢林院判救命之恩!”

“不必。”林雨微侧身避开,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盛满毒血的碗上,尤其是最后那碗泛着幽蓝光泽的,“沈统领,这些毒血,尤其是这最后一碗,立刻找可靠之人,秘密封存查验。我要知道,这‘寒髓散’的详细成分和来源。”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除你我、陛下,不得再有第四人知晓。包括……太医院任何人。”

沈沧眼神一凛:“末将明白!”

林雨微又交代了后续护理的诸多细节,才在半夏的搀扶下,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走向偏厢。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头压上了更重的疑云。

寒髓散……这毒的出现,将之前所有的推测都打乱了。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刚走到偏厢门口,却见青禾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条。

“娘娘!刚才……刚才有人从窗缝里塞进来的!”青禾脸色发白,将纸条递上。

林雨微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仿佛用左手写就的字:

“寒症非病,乃‘梅’之赠。欲问端由,可寻永和元年腊月,承恩寺后山,无名冢。”

梅之赠?无名冢?

林雨微捏着纸条,指尖冰凉。这条线索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人算准了时间,特意送来的。是善意提醒,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抬头,望向暮色中宫殿层叠的阴影。这巍巍宫墙之内,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四年前的毒箭,端贵妃的暴毙,林家的冤案,如今的“梅兰毒网”,还有这新出现的“寒髓散”……它们之间,究竟被怎样一看不见的线串联着?

萧衍暂时活了,但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机四伏。

而她的手术刀,能剖开血肉,却不知能否剖开这宫廷积年累月的、厚重的黑暗。

“娘娘,您先歇歇吧。”半夏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不已。

林雨微缓缓摇头,将纸条仔细收好。

“还不到歇的时候。”她望着窗外渐起的宫灯,声音轻而坚定,“去准备纸笔。我要给父亲的一位故交——如今隐居在城外的薛神医,写一封信。”

有些毒,宫里的人解不了,也查不清。

或许,该问问宫外的人了。

夜色,如浓墨般,再次覆盖了整座皇城。而紫宸殿内刚刚熄灭了一场生死大火,另一场更隐蔽、更复杂的暗战,却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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