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归墟深渊
下沉。
无休止地下沉。
深蓝色的归墟之水包裹着林溪,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冰冷刺骨,却又仿佛回归母体的温暖。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若非净莲之力护体,她的骨骼早已被碾碎。
视野中一片混沌的蓝。偶尔有光点闪过,那是散落在归墟中的记忆碎片,每一片都承载着她前世的一瞬喜怒哀乐。它们像是深海中的发光水母,在她身周游弋,想要回归她的灵台,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阻隔。
“别分心。”玄麒的声音直接在灵台中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这些碎片现在不能吸收。你的灵台强度不够,强行融合会导致人格分裂,甚至…被前世的记忆彻底覆盖。”
林溪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下方,那朵被须缠绕的青莲越来越清晰。近距离观看,它远比想象中更加巨大——莲座的直径超过十米,每一片莲瓣都有三米长,呈现出半透明的青玉质感,表面流淌着天然的符文。
但此刻,青玉上布满裂痕。暗红色的须如同毒蛇般缠绕、勒紧,深深扎入莲心。须每一次脉动,都有淡青色的光晕被抽取出来,沿着须向上输送,消失在深水之上的黑暗中。
而在青莲的正上方,水流的中心,悬浮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由须编织成的人形。
它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没有五官,没有毛发,整个身体完全由蠕动的须构成。那些须不断生长、缠绕、断裂、再生,让这个人形永远处于流动的状态,仿佛一尊活着的、扭曲的雕塑。
人形的口处,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翠绿色晶核。晶核内部有光芒流转,隐约能看到一个盘膝而坐的小小身影——那才是真正的“苍郁分神”,外面的须人形不过是它控的躯壳。
“来了。”
须人形“开口”,声音不是通过水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灵魂。那声音苍老、浑厚,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仿佛在俯视蝼蚁。
“净莲的碎片,叛逃的实验体,还有…一只幼年麒麟?真是有趣的组合。”
沈青崖游到林溪前方,挡住她的身形。他口的古榕纹身已经彻底激活,翠绿色的光芒透体而出,在水下形成一圈光晕。光晕边缘,无数细小的须虚影生长、舞动,与他体内的力量共鸣。
“苍郁…”沈青崖的声音在水下显得有些失真,但其中的恨意清晰可辨,“果然是你。当年植入我体内的碎片,就是来自你的‘心’吧?”
“聪明。”须人形“点头”,口晶核中的小小身影睁开眼——那是一双完全由翠绿色光芒构成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能量,“你是最成功的作品。不仅活了下来,还保留了完整的自我意识,甚至学会了反向利用我的力量…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有人教过我。”沈青崖双手结印,翠绿色的光华在掌心凝聚成一细长的“针”,“植物不只是掠夺和吞噬。它们也会共生,也会守护,也会…为了所爱之物,与整个世界为敌。”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双手猛地推出。
数千翠绿长针如暴雨般射向须人形!
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须的关节处,那是能量流动的节点。针尖刺入后,迅速生长、分叉,如同真正的须般在敌人体内扎、蔓延。
“用我的力量…来攻击我?”苍郁分神发出低沉的笑声,“愚蠢。”
须人形不闪不避,任由那些绿入体内。然后——
所有绿针在同一时间枯萎、粉碎。
不,不是粉碎,是被“同化”了。苍郁分神的力量层级远超沈青崖,它甚至不需要刻意反击,仅仅只是存在本身散发出的能量场,就足以碾压一切“子体”的攻击。
“你的力量来源于我,孩子。”须人形抬起“手”,对着沈青崖虚握,“那么现在…回归吧。”
沈青崖的身体猛地僵直。
他口的纹身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皮肤下,须状的纹路疯狂蠕动,仿佛要从体内钻出。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咬紧牙关,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沈青崖!”林溪想要上前,却被玄麒喝止:
“别过去!那是血脉层级的压制!他体内的碎片在响应母体的召唤!你现在过去只会被牵连!”
“那怎么办?!”
“用净莲之力!”玄麒急促地说,“净世青莲是古榕的天敌!用你的力量切断他们之间的共鸣!”
林溪来不及多想,双手结印,灵台中“爱”魄碎片光芒大放。
“净莲·守护!”
青色的光华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最纯净的晨曦,温柔地包裹住沈青崖。光华渗入他的皮肤,与他体内躁动的古榕之力接触——
奇迹发生了。
那些疯狂蠕动的须纹路,在净莲之力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翠绿色的光芒不再暴走,而是转为温顺的流淌。沈青崖口的疼痛迅速消退,呼吸重新平稳。
“果然…”苍郁分神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净莲之力对古榕的克制,即使转世万年,即使只剩碎片,依旧存在…不愧是师尊最宠爱的弟子。”
它的“目光”转向林溪,晶核中的眼睛光芒炽盛:
“但是小师妹…现在的你,太弱了。”
须人形动了。
不是移动,而是“生长”。无数新的须从它背后爆出,如同万千触手,瞬间充斥了方圆百米的水域。每一触手的尖端都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般的倒刺。
触手从四面八方袭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玄麒!”林溪急呼。
“来了!”白猫形态的麒麟从她肩头跃出,在空中身形暴涨。
金光炸裂!
玄麒现出了部分真身——不再是猫咪,而是一头三米长的金色麒麟虚影。虽然依旧不是完全体,但属于神兽的威压已经弥漫开来,连归墟之水都被退,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泡空间。
麒麟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波化作实质的金色涟漪扩散,所过之处,袭来的须触手纷纷炸裂、枯萎。那些牙齿般的倒刺在金光中溶解,如同冰雪遇阳。
“麒麟吼…”苍郁分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忌惮,“凌霄还真是舍得,连坐骑都派下来保护你。可惜,若是成年麒麟,我或许还要忌惮三分…但你这幼年体,又能撑几次?”
话音未落,更多的须从水底、从四周、甚至从上方涌来。这一次,它们不再直接攻击,而是开始编织——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将整个气泡空间包裹在内的牢笼。
牢笼的每一“栏杆”都由三层须交错构成,表面流淌着黑色的符文。那是神代禁制,专门用来封印神兽之力。
“糟了…”玄麒的金色虚影开始闪烁,“它在用归墟海眼的力量压制我…我的神力在快速消耗…”
沈青崖已经缓过气来,他看了一眼正在成型的牢笼,又看了一眼下方被须缠绕的青莲本体,突然说:“林溪,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
“苍郁分神的主要注意力在我们身上,它在控牢笼,在压制玄麒,在提防我的反噬…”沈青崖语速极快,“那么,它对青莲本体的控制,就会出现一瞬间的松懈。”
他指向青莲莲心处,那里有一片区域,须的缠绕相对稀疏:“看到那个缺口了吗?那是青莲自身的净化之力与须的侵蚀之力对抗形成的‘间隙’。如果我能用我的力量暂时扩大那个间隙…”
“你就能接触到本体?”林溪眼睛一亮,但随即担忧,“可是你怎么过去?而且一旦你靠近,苍郁肯定会…”
“所以需要掩护。”沈青崖看向玄麒,“你能再吼一次吗?不是攻击,是…制造混乱。用最大功率的麒麟吼,扰它的感知,哪怕只有三秒。”
玄麒的金色虚影已经黯淡了许多,但它咬牙点头:“五秒!我给你争取五秒!”
“够了。”沈青崖深吸一口气,口的纹身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光芒不再是翠绿,而是开始向淡金色转变——那是他在强行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提升力量的,“林溪,你准备好。一旦我打开通道,你就冲进去,用净莲之力唤醒本体!哪怕只有一瞬间的苏醒,也足以…”
“足以什么?”林溪追问。
沈青崖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开始吧。”
“麒麟吼·天崩地裂!”
玄麒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了它有生以来最响亮的一吼。
这一次,没有金光,没有涟漪。
只有声音。
纯粹到极致的声音,超越了人耳能接收的范畴,直接作用于灵魂,作用于法则,作用于这片水域的“结构”本身。
归墟之水开始沸腾。
不是温度上的沸腾,是“存在”层面的沸腾。水的分子结构被声波震荡,开始分解、重组、再分解。光线在扭曲,空间在颤抖,时间流速出现了异常。
须牢笼的编织停滞了一瞬。
苍郁分神晶核中的光芒剧烈闪烁,显然受到了影响。
“就是现在!”沈青崖化作一道翠金色的流光,冲向青莲!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在水下拖出一道真空轨迹。所过之处,须纷纷避让——不是畏惧他,而是他体内正在燃烧的生命本源,散发出的气息与苍郁同源却更“纯粹”,让那些子体须产生了短暂的困惑。
五秒。
第一秒,他冲破了最外层的须网。
第二秒,他抵达青莲边缘,双手按在莲瓣上。翠金色的光芒疯狂涌入,与青莲自身的净化之力共鸣,硬生生在须缠绕中撕开一个缺口。
第三秒,缺口扩大到足以容纳一人通过。
第四秒,他回头,对林溪大喊:“进来!”
林溪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冲入缺口。
第五秒——
“够了。”
苍郁分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须牢笼瞬间收缩,将整个青莲连同内部的空间完全封锁。玄麒的吼声戛然而止,金色虚影破碎,它变回白猫形态,无力地坠落,被一须缠住,吊在半空。
沈青崖和林溪被困在了青莲内部。
这里是一个奇特的空间——不是实体的莲蓬,而是一个由青色光芒构成的球形领域。领域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青色莲子,莲子表面布满裂痕,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婴儿般的身影。
那是净莲的核心,也是林溪本体的“真灵”。
“欢迎来到…囚笼。”苍郁分神的声音在领域外响起,须编织的面孔贴在领域的“墙壁”上,透过青色光膜盯着他们,“我原本计划慢慢抽取,用百年时间彻底消化净莲的力量…但既然你们送上门来,还带来了麒麟和实验体…那么,提前一些也无妨。”
领域外的须开始收紧。
青色光膜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它要用整个归墟海眼的力量,强行炼化我们…”沈青崖咳出一口血,血中混杂着翠绿色的光点。刚才那一次爆发消耗太大,他体内的平衡已经濒临崩溃。
林溪却没有惊慌。
她走向领域中央的青色莲子,伸出手,轻轻触碰。
在指尖接触莲子的瞬间——
时间静止了。
不,不是真正的时间静止,而是她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幻境。
—
第二节:神女记忆
青玉铺就的神殿,莲池中花开正好。
云璃坐在池边,赤足浸入水中,足尖轻点,荡开圈圈涟漪。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青莲。
“小五,又在偷懒?”
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云璃回头,看到大师兄凌霄踏着晨雾走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眉眼温润,嘴角含笑,手中托着一卷玉简。
“才没有偷懒。”云璃撇嘴,“我是在…感悟道韵。对,感悟道韵。”
凌霄在她身边坐下,将玉简递给她:“师尊让我把这个给你。《净世莲华经》的最后一卷,你卡在瓶颈三年了,该突破了。”
云璃接过玉简,却没有立刻阅读,而是歪头看着凌霄:“大师兄,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执掌六界啊?每天处理那么多事务,调解那么多纷争,好累。”
“因为这是责任。”凌霄看着莲池,目光悠远,“师尊创造了六界,赋予它们秩序。我们是师尊的弟子,自然要替他守护这份秩序。”
“可是我觉得…”云璃小声说,“有时候,那些所谓的‘秩序’,反而让人更不自由。你看四师兄,他执掌妖界,天天念叨着要扩张,要吞噬其他界域的资源…师尊也不管管。”
凌霄的笑容淡了些:“苍郁他…心中有执念。当年分配执掌权时,他想要人界,师尊却给了你。他一直耿耿于怀。”
“人界有什么好的?”云璃不解,“灵气最稀薄,生灵最脆弱,还要面对生老病死…我宁愿要妖界或者魔界,至少那些地方有趣。”
“因为人界是最特殊的。”凌霄摸了摸她的头,“那里有最复杂的情感,最矛盾的灵魂,最不可思议的…可能性。师尊把最重要的地方交给你,是信任你。”
云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画面切换。
神殿深处,道祖闭关的静室外。
云璃跪在门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她的脸色苍白,嘴唇裂,但眼神坚定。
“师尊,求您收回成命。四师兄他真的…不适合执掌妖界。这三百年来,他已经暗中吞噬了十七个小世界,那些世界的生灵…”
静室的门开了。
道祖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余岁的外貌,但那双眼睛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看上一眼就会沉沦。
“云璃,你可知苍郁为何执念于吞噬?”道祖的声音平淡无波。
“因为他贪婪。”云璃毫不犹豫。
“不。”道祖摇头,“因为他恐惧。”
“恐惧?”
“噬界古榕,生于混沌,以世界为食。这是它的本性,也是它的宿命。”道祖望向远方,目光穿透层层界壁,落在妖界的某处,“苍郁在恐惧自己的本性。他越是压抑,反弹就越强烈。我让他执掌妖界,本意是希望他在可控范围内释放本性,找到平衡…可惜,他走偏了。”
云璃愣住了。
“那…那该怎么办?”
“你该回去了。”道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人界有异动,地脉开始紊乱。去查清楚。”
“可是四师兄他…”
“苍郁的事,我自有安排。”道祖转身回静室,“记住,云璃,你是净世青莲。你的使命不是战斗,不是征服,而是…净化。用你的力量,洗涤污秽,还世间清明。”
门,关上了。
云璃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眼中满是困惑。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在人界与妖界的交界处。
暗红色的须如水般涌来,所过之处,山川崩碎,河流涸,生灵化为枯骨。须中央,苍郁凌空而立,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翠绿色,脸上挂着疯狂的笑容。
“小师妹,你来晚了。”他的声音扭曲而嘶哑,“人界的三成地脉,已经在我掌控之中。等我吞噬完剩下的七成,就能突破界限,真正超脱…到时候,连师尊都奈何不了我!”
云璃站在他对面,手中握着一柄青玉长剑。她的身后,是人界的亿万生灵,是她的子民。
“四师兄,收手吧。”她的声音在颤抖,“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会向师尊求情…”
“求情?”苍郁大笑,“我需要他求情?等我吞噬了人界,下一个就是仙界、魔界…最后,连神界也会是我的养分!我会成为新的道祖,不,比道祖更伟大!”
须如龙,扑向云璃。
她举剑相迎。
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
青莲之力与古榕之力的碰撞,让整个交界处化为混沌。空间破碎,时间乱流,法则湮灭又重生。
最终,云璃赢了。
但也输了。
她用尽所有力量,将苍郁的本体重创,封印在妖界最深处的禁地。但苍郁在最后一刻,引自己的一截“心”,那截心穿透了她的防御,扎入她的莲心。
“一起…死吧…”苍郁的狂笑在虚空中回荡。
莲心被污染。
净世青莲开始枯萎。
云璃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神界。她跪在道祖面前,递上已经暗淡无光的青玉长剑。
“师尊…我失败了…人界的地脉…被我战斗的余波震碎了三成…苍郁的污染…我净化不掉…”
道祖看着她,许久,叹息:“痴儿。”
他伸手,点在云璃眉心:“既然莲心已污,那便…重头再来吧。”
“师尊?”
“我会打散你的神魂,将你送入轮回。你的本体,我会封印在归墟海眼,用万载时光慢慢净化污染。”道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等你集齐所有碎片,重归完整之时…便是净莲再开之。”
“可是…”云璃的眼泪落下,“那些碎片…万一它们有了自己的意识…不愿意回来…”
“那就看你的造化了。”道祖收回手,“记住,云璃。这不是惩罚,是机缘。唯有经历过破碎与重组,你才能真正理解‘净世’的含义。”
他挥袖。
神魂碎裂的剧痛袭来。
云璃最后看到的,是大师兄凌霄冲进神殿的身影,和他脸上从未有过的惊慌。
“小五——!!!”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第三节:神降
幻境破碎。
林溪睁开眼睛,脸上已满是泪水。
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责任与遗憾…全部涌入她的灵台。七情星光疯狂闪烁,试图容纳这庞大的信息流,但就像小溪想要吞没大海,本不可能。
“啊——!!!”
她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尖叫。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认知在碰撞,云璃与林溪在争夺这具身体的主导权。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林溪!稳住心神!”玄麒虚弱的声音传来,它被须缠着,但依旧在试图帮助她,“你是林溪!云璃已经死了!你现在是林溪!”
“不…我是云璃…我是净世青莲…我要守护人界…”
“你是林溪!你有哥哥林岳!你有青云观的师兄弟!你有你的生活!”
两种声音在脑海中交战。
青色光膜的领域外,苍郁分神发出愉悦的笑声:“记忆开始融合了?很好…继续挣扎吧,小师妹。等你彻底迷失在记忆的乱流中,我就能轻松地…吞掉你的真灵。”
须收紧的速度加快。
领域开始出现裂痕。
沈青崖艰难地爬起身,走到林溪身边,按住她的肩膀:“林溪!看着我!”
林溪抬起头,眼神涣散,瞳孔深处,一朵青莲的虚影与一个现代女孩的形象交替闪烁。
“听着。”沈青崖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是云璃还是林溪,有一件事不会变——苍郁是你的敌人。他要吞噬你的本体,要毁掉人界,要伤害你在乎的所有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暂时稳定了林溪的意识。
她眼中的青莲虚影淡去,属于林溪的清明重新浮现:“对…苍郁…要阻止他…”
“可是怎么阻止?”她绝望地看着领域外的须,“我们被困在这里,玄麒被抓,你的力量耗尽…我甚至连记忆都控制不了…”
话音刚落,整个归墟海眼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须造成的震动,而是来自更高层面、更宏伟的力量——那是界壁被强行撕裂的轰鸣,是法则被暴力扭曲的哀鸣,是某个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正在强行降临此界!
“这是…”苍郁分神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慌,“神界的气息?!怎么可能?!界壁明明已经…”
它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道光,贯穿了归墟海眼。
那是一道纯白色的光,从无尽深水的上方笔直射下,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芒。光柱所过之处,归墟之水自动分开,须触之即溃,连那些黑色的封印符文都在光芒中溶解、消散。
光柱的尽头,一个人影缓缓降下。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道袍,长发用一木簪随意束起。容貌温润如玉,眉眼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两颗旋转的星辰,左眼太阳,右眼太阴,月同辉,照彻幽冥。
他赤足踏在归墟之水的水面上,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水面就开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莲花绽放又凋零,循环往复。
“大师兄…”玄麒虚弱地叫了一声。
凌霄——神界道祖首徒,六界秩序的维护者——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被须缠绕的青莲本体,看到被困在领域内的林溪和沈青崖,看到被吊在半空的玄麒,最后,目光落在须人形口的翠绿晶核上。
“苍郁。”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整个归墟海眼的水都在共鸣,“师尊给你的惩罚,是万年禁闭,静思己过。你不但不知悔改,还敢分神下界,图谋吞噬小师妹的本体…看来,是我当年对你太仁慈了。”
“凌霄!”苍郁分神的声音充满了怨恨,“少在这里摆大师兄的架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分配执掌权,就是你向师尊建议,把最弱的人界分给小师妹!你是故意的!你怕我得到人界后实力大增,威胁到你的地位!”
凌霄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摇头:“执迷不悟。”
他抬起手,对着须人形虚虚一按。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但须人形,连同它口的翠绿晶核,就像是被无形巨掌碾压的沙堡,瞬间崩塌、粉碎、化为最基础的能量粒子,消散在归墟之水中。
一击。
仅仅一击,就让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苍郁分神,灰飞烟灭。
缠绕青莲本体的须失去了控制,纷纷枯萎、脱落。束缚玄麒的须也松开了,小白猫坠落,被凌霄伸手接住。
领域破碎,林溪和沈青崖重新暴露在水中。
凌霄看向林溪。
他的目光复杂,有欣慰,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林溪看不懂的决绝。
“小五…”他轻声唤道,用的是云璃的排行,“这些年,苦了你了。”
林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叫大师兄?可她现在是林溪,不是云璃。不叫?那些刚刚复苏的记忆又在提醒她,眼前这个人,是她曾经最信任、最依赖的兄长。
凌霄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他叹息一声,伸出一手指,点在林溪眉心。
“抱歉,但你现在…还不能完全醒来。”
温润的力量涌入灵台。
那不是攻击,而是…封印。温柔而坚定地将那些刚刚复苏的前世记忆重新封存,将云璃的意识压回灵魂深处,将林溪的人格重新稳固在主导地位。
林溪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她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
“大师兄…为什么…”
“因为你的碎片还没找齐。”凌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柔而悲伤,“如果现在让云璃完全苏醒,那些散落在外的碎片就会产生独立的‘自我’,它们会拒绝回归,甚至会…反过来吞噬你。到时候,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
“睡吧。等你集齐七魄,重聚完整神魂之时,封印自会解开。”凌霄的手轻抚她的额头,“到时候,你会记得一切,也会…原谅我的擅自做主。”
林溪的意识沉入黑暗。
在她彻底昏迷前,最后听到的,是凌霄对沈青崖说的话:
“照顾好她。你体内的古榕碎片…我会帮你稳定。但记住,这份力量是双刃剑。用得好,你可以成为她的助力;用不好…你会是她最大的威胁。”
“我明白。”沈青崖的声音坚定。
“玄麒。”凌霄又看向怀中的小白猫,“你的神力消耗过度,需要沉睡恢复。这段时间,就暂时寄居在她的灵台吧。”
玄麒虚弱地点头,化作一道金光,没入林溪眉心。
最后,凌霄看向青莲本体。
他走到莲心处,伸手轻抚那些残留的须伤痕。翠绿色的污染在莲心深处顽固地盘踞,即使苍郁分神已灭,依旧没有消散。
“万载时光…还是没能完全净化吗?”凌霄喃喃自语。
他双手结印,月双瞳同时亮起。
“以吾凌霄之名,引月星辰之力,布‘周天星斗封印’——封!”
无数星光从虚空降临,穿透归墟之水,落在青莲本体上。星光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星图,将整朵青莲笼罩其中。
星图缓缓下沉,最终与青莲融为一体。
莲心的污染被暂时压制,青莲重新陷入沉睡,但这一次,是安稳的、不受打扰的沉睡。
做完这一切,凌霄的脸色苍白了几分。显然,强行撕裂界壁降临,又布下这等大阵,即使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
他抱起昏迷的林溪,对沈青崖说:“走吧,该回去了。上面…还有麻烦要处理。”
第四节:善后与谎言
当凌霄抱着林溪、沈青崖紧随其后浮出水面时,小院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
坑洞周围,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青云观的长老、弟子;异管局的高层、特勤队;特事局的指挥官、战斗员;甚至还有几位气息隐晦、显然是其他修行势力的代表。
所有人如临大敌,各种法器、符箓、现代化武器全部对准坑洞,只要一有异动就会全力开火。
但当他们看到浮上来的人时,全都呆住了。
林岳第一个冲上前:“小溪!”
他想要接过妹妹,但凌霄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林岳就感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不是被压制,而是身体的本能在恐惧,在警告他:眼前这个人,不可触碰,不可违逆。
“你是她今生的兄长?”凌霄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林岳咬牙回答。
“很好。”凌霄点头,“她暂时昏迷,但无大碍。体内的记忆封印我已经加固,在找齐所有碎片前,她不会完全觉醒。”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你们必须保密。如果她知道自己是神女转世,知道自己的碎片散落在外,很可能会急于求成,强行融合…那会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
“什么后果?”一个穿着异管局制服的老者上前,他肩章上是四颗金星——总局长的级别。
凌霄看了他一眼,月双瞳微微转动。
老者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
“我不是在征求意见。”凌霄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是命令。如果你们还想让她活,还想让南城活,就照做。”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他对视。
“苍郁的分神已灭,南城地下的系网络失去了核心指挥,会逐渐枯萎。但残留的污染还在,需要你们自行清理。”
“归墟海眼的裂缝我已经封印,百年内不会再有异动。”
“至于你们…”他的目光落在异管局众人身上,“关于灵植共生的实验,立刻停止。那种技术源自苍郁的污染,继续研究下去,只会制造出更多怪物,最终反噬自身。”
异管局局长脸色一变,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低头:“…遵命。”
凌霄又看向青云观的长老们:“照顾好她。她这一世的修行,还需要你们引导。”
青云观为首的一位白发老道躬身行礼:“谨遵法旨。”
最后,凌霄看向沈青崖。
两人对视良久。
“你的路,自己选。”凌霄说,“我可以现在就取出你体内的碎片,你会变回普通人,但寿命只剩下十年。或者,你留着它,继续走下去…但这条路,注定艰难。”
沈青崖沉默片刻,笑了:“我已经选了,不是吗?”
凌霄点头,不再多言。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林溪,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最终还是将她轻轻交给林岳。
“等她醒了,告诉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妖邪事件,你们联手解决了。至于我…”他顿了顿,“就当从未见过我。”
“你要走?”林岳问。
“界壁不能长时间开启,否则会引起其他界域注意。”凌霄抬头望天,月双瞳看穿云层,看到了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虚空裂缝,“而且,神界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最后看了林溪一眼,身形逐渐淡化,如同晨曦中的雾气,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一同消失的,还有坑洞深处那个巨大的倒生树阵法,以及周围残留的所有须痕迹。
就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那位降临的神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林岳怀中的妹妹,沈青崖口的纹身,还有在场所有人灵魂深处残留的威压,都在告诉他们——
那不是梦。
—
三天后,小院。
林溪从床上醒来,头痛欲裂。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记忆有些混乱:鬼宅探险,沈青崖受伤,观星公园的藤蔓,小院被袭击,然后…然后她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片深蓝色的水,一朵巨大的青莲,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叫她“小五”。
“醒了?”
林岳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中有血丝,但看到妹妹醒来,还是露出笑容。
“哥…”林溪接过粥,小口喝着,“我睡了多久?发生了什么?那些须…解决了吗?”
林岳在她床边坐下,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你睡了三天。至于发生了什么…你、我、沈专员联手,加上青云观和异管局的支援,总算把那棵妖树的本体出来了。一场恶战,你灵力透支昏迷,不过妖树已经被彻底消灭。”
“沈青崖呢?”林溪问。
“在隔壁房间休息。他也受了伤,但没你严重。”
林溪点点头,继续喝粥。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哥…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一个穿青衣服的人,他叫我‘小五’…那是谁?”
林岳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恢复正常:“大概是幻听吧。你灵力透支,意识混乱,做点奇怪的梦很正常。”
“是吗…”林溪若有所思。
她没有再追问,但心里那个疑问,像种子一样埋下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被砍掉了,坑洞被填平,种上了新的花草。南城的新闻里,报道了一起“罕见的植物异常生长事件”,归咎于地下天然气泄漏和某种真菌感染的巧合。
普通人很快忘记了这件事,生活回归正轨。
但修行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异管局内部,关于是否继续“灵植共生计划”的争论白热化。最终,在总局长的强硬命令下,计划被永久封存,所有相关实验体接受严密监控。
青云观加强了与各方的联系,开始秘密调查其他“神代遗物”的踪迹。
而沈青崖,在伤愈后向异管局递交了辞呈。
“你要走?”林溪在公园的长椅上找到他时,他正在看夕阳。
“嗯。”沈青崖没有回头,“有些事,必须去查清楚。”
“关于你的身世?”
“关于…所有的真相。”沈青崖站起身,翠绿色的眼眸在夕阳下闪烁着复杂的光,“凌霄大人说得对,我体内的这份力量,是钥匙,也是诅咒。我必须弄明白,当年植入我体内的那块碎片,到底有什么特殊…为什么我能保持自我,而其他实验体都变成了怪物。”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问:“还会回来吗?”
沈青崖笑了:“当然。毕竟,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帮我变回正常人的。”
他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小团翠绿的光芒。光芒中,一细小的、嫩芽般的须缓缓生长,开出一朵白色的小花。
“这个给你。”他将小花递给林溪,“如果遇到危险,或者…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捏碎它,我会知道。”
林溪接过小花,小心地收进口袋。
“保重。”
“你也是。”
沈青崖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林溪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边渐渐沉没的落,手不自觉地按在口。
那里,灵台中,七情星光缓缓旋转。
而在星光的深处,一个微弱的、金色的光点正在沉睡——那是玄麒,神力耗尽后的自我封印。
而在更深处,一层温柔而坚固的封印,锁住了某个庞大的记忆海洋。
封印上,有一行小字,只有月双瞳才能看见:
“待七魄归位,净莲重开之,封印自解。
小五,珍重。
——兄,凌霄。”
远处,青云观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归巢的飞鸟。
黄昏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谁也不知道,这座城市刚刚从一场灭顶之灾中幸存。
谁也不知道,一个关于神女、碎片与归来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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