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阳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站在一旁的秦风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跟随厉总多年,深知这种毫不留情的否定意味着什么。这位苏小姐,恐怕很难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苏瑶音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她维持平静的表象。
但她不能。
如果此刻失态,那她就真的输了,输掉了专业,也输掉了尊严。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厉寒阳那双冰封般的视线。她的眼神没有退缩,没有慌乱,反而像被擦拭过的琉璃,变得更加清亮、坚定。
“厉总,”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丝毫颤抖,“您所说的‘高度’和‘气势’,如果仅仅理解为仰拍的摩天大楼、广角镜头下的奢华全景,那么任何一位合格的建筑摄影师都能满足您的要求,甚至不需要三天,三个小时就够了。”
厉寒阳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想到,在他如此直接的否定下,她竟然敢反驳。
苏瑶音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她拿起桌上那张“阳光爬满地摊纹路”的照片,推到对方面前。
“您认为这是无关紧要的细节?那么请问,当一位潜在客户,一位真正有能力居住在此的成功人士,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回到这个‘云端之家’,他第一眼看到的,会是窗外那些他早已司空见惯的城市灯火,还是脚下这片能抚慰他疲惫、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宁的光?”
她的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又拿起那张“纱帘拂动”的照片。
“您认为这是小情小感的无病呻吟?那么请问,一个没有风、没有光影流动、没有生活痕迹的空间,即使再奢华,它与五星级酒店的样板房又有何区别?‘家’的温度,恰恰就藏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动态细节里。我拍摄的不是冰冷的建筑,是‘云境’在晨光中‘呼吸’的瞬间。”
她将最后一张,也是她最满意的一张——阳光穿过水晶花瓶,在墙面和地面上投下如同星河般璀璨迷离光斑的照片,轻轻放在所有照片的最上方。
“而这张,我想呈现的,是‘云境’所能带来的、超越物质层面的精神享受。是极致奢华与自然光影共同谱写的一首视觉诗歌。厉总,打动顶级客户的,从来不只是视觉冲击力,更是情感共鸣和身份认同。他们购买的,不仅仅是一处房产,更是一种被精心理解和呵护的生活方式,一种……‘云端之上,心有所安’的归属感。”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着厉寒阳。
“我的理解或许与您的预期有偏差,但这并非‘无病呻吟’。这是我的专业判断,基于对空间、光影以及潜在客户心理的深度剖析。如果您坚持认为只有传统意义上的‘高大上’才是唯一标准,那么,我尊重您的选择,但也为‘云境’感到惋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秦风惊讶地看着苏瑶音,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厉总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下,不仅没有崩溃,还能如此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地进行反驳,甚至……隐隐占据了专业理念的上风。
厉寒阳沉默了。
他冰封般的视线依旧落在苏瑶音脸上,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不是怒气,而是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审视”之外的情绪。也许是惊讶,也许是一闪而过的……认可?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几张被他斥为“琐碎”的照片。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那些他之前忽略的细节,在苏瑶音那番话的引导下,似乎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温暖的光斑,拂动的纱帘,细腻的褶皱……这些画面开始在他脑海中,与“家”、“归属感”、“生活方式”这些词汇产生了奇妙的连接。
他不得不承认,她的视角是独特的,她的理念是自成体系的。而且,她敢于坚持,敢于直面他的否定。
几分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厉寒阳再次抬起头,他的表情依旧冷硬,但之前那种全盘否定的冰寒,似乎消散了些许。
“归属感……”他重复着这个词,目光锐利地看向苏瑶音,“口号谁都会喊。厉氏需要的是能将口号落地的执行力。”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理念,我暂且保留意见。‘云境’二期园林景观的拍摄任务,下周五之前,我要看到能体现你所谓‘归属感’和‘生命力’的初步方案。”
他没有说通过,也没有说不通过。
他给了她一个新的,同样艰巨的任务。这像是一次缓刑,也是一次更严峻的考验。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带着秦风离开了会议室。
门被关上。
苏瑶音独自站在原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让她几乎有些脱力。她扶着桌沿,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守住了专业的壁垒。
但她也知道,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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