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瑶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而高效地运转着。
姜小棠动用了她在时尚圈和地产圈的所有人脉,不仅搞到了“云境”样板间详细的户型图和光位分析,甚至还有几张内部流出的、未公开的装饰细节照片。她找来的拍摄助理阿哲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男生,话不多,但体力好,手脚麻利,对器材极为熟悉,正是苏瑶音需要的人选。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瑶音和阿哲就已经站在了“云境”一期楼下。这栋摩天大楼如同冰冷的巨人,俯瞰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持有厉寒阳特批的临时通行证,他们得以进入这个目前还只存在于效果图和顶级客户口中的“云端居所”。
电梯直达顶层。
当样板间的智能门锁无声滑开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苏瑶音,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极致简约的风格,大面积留白,昂贵的意大利家具线条流畅,巨大的落地窗外,初升的朝阳正将金色的光芒泼洒进来,整个空间仿佛被包裹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这里确实美,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境,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无可挑剔的品味和惊人的财富。
然而,苏瑶音微微蹙起了眉。
太完美了。完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一点点“人”居住过的痕迹。就像一件博物馆里的精美展品,只可远观,却无法想象在其中生活、呼吸、欢笑、哭泣会是怎样的情景。这恰恰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一座冰冷的、遥不可及的空中堡垒。
“音姐,我们从哪里开始?”阿哲架好三脚架,低声询问。
苏瑶音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不拍全景,那太像房产广告了。我们捕捉细节,捕捉光。”她举起手中的徕卡,调整着参数,“捕捉这个空间在特定时刻,可能拥有的……灵魂。”
她走到窗前,没有拍摄窗外壮丽的城市全景,而是将镜头对准了阳光穿过昂贵水晶花瓶,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的、流动跳跃的光斑。她让阿哲记录下纱帘被晨风微微拂动的瞬间,捕捉沙发上那一道因阳光照射而显得格外柔软温暖的褶皱。
她甚至跪在地上,以一个极低的角度,拍摄阳光如何一寸寸爬过手工地毯的繁复纹路。
没有指令,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有快门清脆的“咔嚓”声,和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中舞蹈。
阿哲从一开始的些许疑惑,到后来眼中渐渐充满了钦佩。他跟着不少摄影师干过活,但很少有人像苏瑶音这样,不为炫技,不为构图而构图,她的每一个镜头,似乎都在与空间、与光线进行一场安静的对话。
整个上午,苏瑶音都沉浸在这种忘我的工作状态里。直到午后阳光变得炽烈,角度不再理想,她才示意阿哲休息片刻。
她走到角落,拿出手机,看着屏保上念念睡着时恬静的脸庞,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这是她的力量源泉。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房间另一侧的一扇紧闭的门。那似乎是一个书房或者休息室。与其他房间敞开的门不同,它是关着的。
鬼使神差地,苏瑶音走了过去,轻轻拧动了门把手。
门没锁。
里面是一个小型的休息室,布置同样奢华,但吸引苏瑶音目光的,是靠在墙边的一个画架,以及旁边散落的几张素描稿。
她走近几步,看清了画稿上的内容——并非她预想的建筑草图或商业构想,而是……一些古典建筑的局部,斗拱、飞檐、残破的石雕,笔触精准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与这个现代化空间格格不入的、沉静的历史感。
这是……厉寒阳画的?
苏瑶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未想过,那个冷酷的、眼里只有商业利益和掌控权的男人,私下里会有这样的笔触,会画这些东西。这像是窥见了他冰封外表下的一道微小裂痕,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慌乱。
她立刻退后一步,仿佛被烫到一般,轻轻带上了门。
她不该看的。这与她无关。
然而,那些充满力量的线条,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
厉氏集团顶楼,同一间会议室。
苏瑶音提前十分钟到达,她已经将筛选和处理好的十张样片冲印出来,整齐地放在质感极佳的黑色卡纸上。她没有选择用电子屏展示,她觉得,摄影的质感,需要通过纸张和光影来呈现。
八点五十九分,会议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厉寒阳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气场强大。他身后跟着秦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随时准备记录。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苏瑶音一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开始。”他命令道,视线落在了桌面的那叠照片上。
苏瑶音将照片推到他面前。
厉寒阳修长的手指拿起第一张——那是水晶花瓶投射下的流动光斑。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张,是纱帘拂动的瞬间。
第三张,沙发上的阳光褶皱。
……
他一言不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速度快得惊人。会议室里只剩下照片被拿起、放下的细微声响。
苏瑶音的心,随着他翻阅的动作,一点点提起。她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但在厉寒阳这种绝对的、沉默的审视下,任何信心都显得脆弱。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张——那张低角度拍摄的、阳光爬满地摊纹路的照片。
他将照片放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苏瑶音的脸上。
那眼神,比之前的审视更加冰冷,更加锐利,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能将人冻结。
“这就是你用了三天时间,交出的答案?”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敲击在苏瑶音的耳膜上,“一堆无关紧要的细节,琐碎的光影游戏。我要的‘云境’的高度和气势在哪里?我要的、能打动顶级客户的视觉冲击力在哪里?”
他的批评毫不留情,几乎全盘否定了她的努力和理念。
“苏小姐,”他微微前倾,冰封的视线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压迫感,“如果你的专业能力,仅限于这种小情小感的无病呻吟,那么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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