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阳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苏瑶音一个人。
高度紧绷后的松弛让她感到一阵虚脱,她扶着冰冷的会议桌,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肾上腺素急剧消退后的生理反应。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否定。
他给了她下一次机会。
这本身,就是她反击的胜利。
苏瑶音直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桌上的照片。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郑重。当她拿起那张“阳光与地毯”的照片时,指尖在上面轻轻停留了片刻。
就是这张几乎被全盘否定的作品,成为了她扭转局面的支点。
她将照片仔细地收进专业的防水portfolio里,拉上拉链,发出清脆的“嘶啦”声。这声音像是一个仪式,宣告着这一回合的结束。
拿起自己的东西,苏瑶音挺直脊背,走出了会议室。走廊依旧安静,但她感觉那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似乎淡了一些。电梯下行,她看着跳动的数字,心情复杂。
她知道,厉寒阳的“保留意见”和新的任务,绝非认可。那更像是一个猎人对意外顽强的猎物产生的、带着审视兴趣的观察。他把她放在了显微镜下,要看她下一次能拿出什么,或者,如何失败。
但这足够了。她为自己赢得了时间和空间。
走出厉氏大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瑶音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念念在公园沙坑里专心堆城堡的照片。孩子纯真满足的笑脸,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和疲惫。
为了念念,她不能倒下去。
她拨通了姜小棠的电话。
“怎么样?!他是不是又刁难你了?通过了吗?”姜小棠的声音急切地传来。
苏瑶音走到一旁树荫下的长椅坐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算是……险胜。他没否定,但也没肯定。给了下一个任务,二期园林景观的初步方案,下周五交。”
“下周五?!他这是把你当驴使啊!”姜小棠愤愤不平。
“小棠,”苏瑶音打断她,目光投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帮我查一下,‘云境’二期园林设计团队的核心成员,尤其是主设计师的背景和设计理念。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姜小棠恍然大悟的声音:“我明白了!你是要……直捣黄龙?从源头下手?”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苏瑶音冷静地说,“厉寒阳要的不是我凭空想象的‘归属感’,而是能与项目本身灵魂契合的视觉表达。我必须先理解设计师想要在园林中营造什么。”
这是她无声反击的第二步。不再被动地接受评判,而是主动深入项目的核心,用更专业、更精准的理解,去构建让他无法轻易否定的方案。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姜小棠瞬间干劲十足,“最晚明天早上,资料发你邮箱!”
挂了电话,苏瑶音没有回家。她直接坐地铁去了帝都最大的图书馆,在艺术区和建筑区泡了整个下午,查阅了大量关于现代园林设计、空间心理学以及光影运用的书籍和期刊。她做了厚厚的笔记,用手机拍下了无数参考文献。
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一切可能用到的知识。
晚上,她接着念念回到公寓。小家伙今天在姜小棠的带领下玩得很疯,早早便睡了。苏瑶音亲了亲儿子熟睡的脸庞,为他掖好被角,然后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苏瑶音打开笔记本电脑,姜小棠的资料已经准时躺在邮箱里。她仔细阅读着关于“云境”二期园林主设计师——一位日本禅意大师的信息,以及其“侘寂风”与“现代极简”融合的设计理念。
她一边看,一边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勾勒着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枯山水与流动水景的对比,石径与苔藓的质感,特定时间的光线如何穿过格栅,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影子……
这不再是单纯为了应付厉寒阳的任务。
这是她,苏瑶音,作为一个有独立思想和艺术追求的摄影师,对一个空间发起的对话和挑战。
台灯的光晕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
这一次,她的反击将不再是会议桌上的据理力争,而是将融入每一张未来的照片里,用无可挑剔的专业和深入骨髓的理解,构建起一道他无法摧毁的壁垒。
夜渐深,城市依旧喧嚣。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光亮里,一场更为缜密、更为深入的反击,正在悄然布局。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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