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吠声如同炸开的滚雷,由远及近,速度快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不是一两条狗的叫声,而是一个建制的犬群,混合着兴奋、嗜血和绝对的攻击性。
老炮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他眼睁睁地看着七八条黑影从林线的另一侧窜出,像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向那片空地中央的、唯一站立的小小身影。
德牧、昆明犬……每一条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功勋犬,肩高腿长,肌肉线条流畅得如同猎豹。它们一旦进入攻击状态,除非训导员下达指令,否则就是不死不休!
“停!快让它们停下!”
老炮对着喉麦发出了变调的嘶吼,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可军犬分队离这里太远了,无线电指令的传递需要时间,而那七八条猛犬跨越这点距离,只需要几秒钟!
来不及了!
老炮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扔掉伪装,发力狂奔,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在那孩子面前。
可他与女孩之间,还隔着上百米的距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领头的昆明犬已经张开了嘴,露出白森森的、足以撕开任何野兽喉咙的利齿。
山坡上,原本已经被悠悠安抚住的狼王大白,在犬吠响起的瞬间,全身雪白的毛发再一次炸开!
一股比之前面对士兵时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意,从它身上爆发出来。
【狗!】
【入侵者!!】
大白的意念不再有任何犹豫,那是守护领地、守护幼崽的王之怒火。它庞大的身躯一弓,下一秒就要像炮弹一样射出去,与那群不知死活的军犬撕在一起。
狼群的其他成员也纷纷起身,压低身形,从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咆哮,一场血战已经避无可避。
“汪汪汪——!”
领头的军犬离悠悠只剩下不到十米,它甚至已经做好了扑的准备动作,后腿肌肉绷紧,只待一跃而起。
悠悠小小的身子被这股凶煞的气息冲得晃了一下。
她不怕狼,因为狼是林子里的家人。但这些狗不一样,它们身上带着和那些兵叔叔一样的、属于“人”的味道,却又比人更直接,更狂暴。
一股强烈的恶意,像是无数尖针,顺着风,狠狠扎进她的感知里。
【大白!别动!】
在狼王即将扑出的一刹那,悠悠用尽全力,在脑海里对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制止。
她不能让大白去。她知道,这些狗是那些兵叔叔养的,如果大白伤了它们,兵叔叔就真的会变成坏人,会开枪打大白!
她的小心脏咚咚咚地跳得飞快,小脸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狂奔的士兵,而是正对着那群气势汹汹的猛犬。
她没有跑,也没有哭。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狼群即将暴走的边缘,这个五岁的小女孩,做了一个谁也无法理解的动作。
她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拥抱。
她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起来。这一次,她没有传递任何命令,也没有构建任何画面。
她只是……释放了自己的气息。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独属于她的,最本源的气息。
纯粹,净,不带任何一丝杂质。
这股无形的气息,像一张温柔的网,朝着那群狂奔的军犬笼罩而去。
领头的那条昆明犬,代号“黑风”,是整个军犬分队战功最卓著的王牌。它的眼中只有目标,它的脑子里只有训导员下达的“压制陌生目标”的命令。
就在它即将一跃而起,将那个小小的身影扑倒在地的时候,一股奇特的“味道”钻进了它的脑子。
那不是人类幼崽该有的气味,不是食物,也不是威胁。
那是一种……让它血脉深处都在颤栗的气息。
它脑子里那叫做“攻击”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原本狂暴的意志,像是被一盆最净的雪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困惑,是源自基因最深处的……臣服!
“吱——!”
黑风四只强健有力的爪子在地上划出四道深深的沟壑,因为急停,它的身体差点失去平衡,在距离悠悠不到半米的地方,狼狈地停了下来。
跟在它身后的几条军犬也全都急刹车,有的甚至直接撞在了一起,滚成一团。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狂奔的士兵停下了脚步。
准备扑的狼王僵住了身体。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炮和他的队员们,一个个都像是被点了,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呆立在原地。
他们看到了什么?
只见那条最凶悍的“黑风”,刚才还凶神恶煞,此刻却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到那个小女孩的脚边。
它低下了高傲的头颅,那颗让无数罪犯闻风丧胆的脑袋,轻轻地、带着讨好意味地,蹭了蹭女孩破烂的裤腿。
然后,它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那不是威胁的低吼,而是小狗崽在见到主人时,才会发出的,那种撒娇的、委屈的、充满了依赖的呜咽。
这还没完。
黑风蹭完之后,当着所有人和狼的面,噗通一下,躺倒在地。
它翻过身,将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腹部,毫无防备地展露在女孩的面前,四条腿还在空中不安地蹬了蹬,尾巴摇得像一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求你,摸摸我。
“……”
通讯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炮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眼前这魔幻的一幕,砸得粉碎。
这是“黑风”?那个在全军区比武中,咬着护具能把壮汉拖行十几米的“黑风”?那个高傲到除了训导员谁都不让碰的“黑风”?
它现在像个二百斤的哈巴狗一样躺在地上打滚求抚摸?!
“班……班长……”观察员小五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哭腔,“咱……咱们的狗……是不是中邪了?”
“中邪”这个词,精准地描述了所有人的心情。
因为不止是黑风。
跟在它后面的那七八条功勋卓著的猛犬,此刻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妈。
它们一拥而上,但又不敢挤到最前面,只能围着悠悠,一个个急得团团转。
有的用头去拱悠悠的手,有的伸出舌头去舔她的脚踝,有的学着黑风的样子躺在地上露出肚皮,还有的急得原地“汪汪”直叫,但那叫声里没有半点凶狠,全是“快看我快看我”的急切。
几十秒前还是一支足以撕裂一切的死亡冲锋队,几十秒后,就变成了一个大型的、争风吃醋的、摇尾乞怜的“萌宠见面会”。
山坡上,弓着身子准备战斗的狼王大白,也看傻了。
它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和那些人类士兵一样的,巨大的困惑。
它能感觉到,这些狗身上属于人类的“奴役”气息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悠悠的、近乎于信仰的归属感。
它们……叛变了?
陆悠悠睁开眼,看着眼前这混乱又热情的一幕,也有些发懵。
她只是想让它们别打架。
可现在,一条大黑狗的舌头正热情地舔着她的脸,又湿又热。另一条大黄狗的尾巴正啪啪地抽打着她的腿,一点也不疼。
好痒。
悠悠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这个,又拍了拍那个。每被她摸一下的军犬,都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老炮等人的心理防线。
“报告指挥部……报告指挥部……”小五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刀班遭遇不明情况……军犬……军犬分队……全体叛变!重复,全体叛变!”
“它们正在……对着一个不明身份的小女孩……摇尾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然后传来指挥部同样错乱的咆哮:“你他娘的说什么胡话!什么叫军犬全体叛变!给我说清楚!”
老炮一把抢过通讯器,他看着远处那个被一群猛犬簇拥着,笑得正开心的孩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团长……我无法解释。”
“我们必须过去。确认那个孩子的情况。”
老炮下达了决心。不管发生了什么,那个孩子必须被保护起来。
他对着队员们做了一个“保持警惕,缓步前进”的手势。
五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小心翼翼地,从不同的方向,开始朝着那片诡异的“和谐”区域,慢慢地靠了过去。
陆悠悠正被一群大狗狗的热情弄得手忙脚乱,忽然,她察觉到了新的动静。
她抬起头,看到那几个刚刚还站着不动的兵叔叔,又开始朝她走过来了。
他们手里的黑色长枪虽然没有抬起,但他们近的姿态,那种属于战士的、无形的压迫感,还是让悠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们……要来抓悠悠吗?
她脑海里,“兵叔叔是好人”的念头,和“他们拿着枪,要过来了”的现实,开始打架。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微小的动作,瞬间改变了场上的气氛。
原本还在撒娇卖萌的“黑风”,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它转过身,不再看悠悠,而是面朝正在近的老炮等人。
它喉咙里的呜咽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
紧接着,所有围着悠悠的军犬,全都停止了摇尾巴。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站成一个半圆,将悠悠牢牢地护在身后。
它们对着自己昔的主人、战友,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山坡上,一直处在懵圈状态的狼王大白,在感受到悠悠那一瞬间的恐惧时,金色的瞳孔瞬间一凝。
它明白了。
危险,还没有解除。
“嗷呜——”
一声悠长的狼嗥。
下一秒,隐藏在林子里的整个狼群,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影子,与军犬的保护圈交错而立,形成了一个更大、更严密的包围圈。
野狼的凶性,军犬的纪律,在这一刻诡异地结合在一起。
老炮等人的脚步,霍然停住。
他们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后背的冷汗,刷的一下,湿透了作训服。
他们……被包围了。
被他们自己的军犬,和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狼,联手包围了。
而这个包围圈的中心,那个他们想要保护,也可能是他们任务目标的小女孩,正用一双惊恐又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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