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37年5月12,子时三刻(午夜11点45分)
地点:津奉线列车第七、八节车厢连接处
血。
粘稠的、温热的血,顺着铁皮车厢的缝隙流淌,在昏黄的应急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李长安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脚下踩着三具尸体。不,不是踩着——是他从最后一具尸体的腔里拔出右手时,那具尸体正好倒在他脚边。手掌从背后穿入,从前穿出,捏碎的心脏从指缝间滑落,掉在铁板上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周围还有十七个本兵。
但他们不敢上前。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在他们眼前的,已经不是人了。
李长安的上半身已经完全变异——从脖颈到腰际,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骨甲,边缘锋利如刀,关节处有黑色的角质层。肩胛骨位置那两个凸起已经完全展开,是两片半米长的骨刃,像螳螂的前肢,在月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
左半边脸还保持着人类的轮廓,但皮肤下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凸起,剧烈搏动。右半边脸……已经覆盖上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片,瞳孔完全变成竖瞳,像某种冷血动物。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白色的热雾,热雾里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甜腻的化学药剂气味。
“怪、怪物……”一个年轻的本兵颤抖着举枪,但手抖得厉害,枪口在空中乱晃。
“开枪!开枪啊!”军官模样的中年人大吼。
枪声炸响!
至少八支同时开火!打在李长安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不是打进肉里的闷响,是打在金属上的脆响!骨甲上溅起火花,要么被弹开,要么卡在骨甲的缝隙里,本穿不透!
李长安低头看了看口那颗卡在骨甲里的,伸手抠出来。已经变形,黄铜弹头上沾着他的血——黑色的,粘稠得像石油的血。
他笑了。
笑声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音。
“就这?”
他动了。
不是跑,是弹射——双脚蹬地的瞬间,骨刃在车厢壁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进人群!
第一个本兵被骨刃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惨叫,下半身已经倒在地上,肠子流了一地。
第二个想刺出刺刀,但李长安的右手抓住枪管,单手一拧——枪管像麻花一样扭曲!接着左手的骨刃刺穿对方的咽喉,往上一挑,整个下颚被削掉!
第三个、第四个……
这不是战斗,是屠。
李长安在人群中穿梭,骨刃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他不用技巧,不用招式,只用最原始的力量和速度——撕、扯、斩、撞。
本兵的惨叫、骨骼碎裂的声音、血肉飞溅的声音,混成一首的交响曲。
军官想逃,但刚转身,一只覆盖着鳞片的手就抓住了他的后颈。
“想去哪?”李长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毒蛇吐信。
军官吓得尿了裤子:“饶、饶命……我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令?”
“特、特高课……山本大佐……”
“车厢里那些人,是送去哪的?”
“哈、哈尔滨……平房区……新的实验室……”
“石井四郎在不在哈尔滨?”
“在!他三天前就到了!在筹备‘百舌鸟’量产……”
军官话没说完,李长安手上一用力。
“咔吧。”
颈骨折断。
他把尸体扔到一边,看向最后一个还站着的本兵。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兵,脸上还有稚气,此刻已经吓傻了,枪掉在地上,裤湿了一大片,哭着用语喊:“妈妈……妈妈……”
李长安走到他面前。
骨刃举起。
但停在半空。
他看着少年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军国主义的狂热,没有侵略者的凶残,只有最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就像……就像那些被送进实验室的孩子,死前也是这种眼神。
骨刃颤抖着。
李长安脸上的鳞片在消退,右眼的竖瞳在变圆。
他在挣扎。
,还是不?
这个少年,可能没过人,可能只是被征兵的农民孩子,可能……
“砰!”
枪声。
不是从少年兵的方向,是从车厢顶。
打在李长安的肩膀上——不是,是,威力小很多,但正好打在骨甲的缝隙里,嵌进肉里。
李长安抬头。
车厢顶上,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影站着,手里举着南部十四式,枪口还在冒烟。月光照亮那人的脸——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本军官,在山海关火车站收了他五百大洋的那个。
不,不是军官。
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谄媚或贪婪,只有冰冷的意。风衣下摆被夜风吹起,露出腰间别着的两把短刀——不是本刀,是中国江湖人用的鸳鸯刀。
“你不是本人。”李长安嘶声道。
“对。”那人用流利的中文回答,“黑龙会天津分部,特别行动组,代号‘鬼切’。专门清理你这种……怪物。”
他说话的同时,身影一晃,从车厢顶跃下!
动作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不是军人的招式,是江湖轻功!落地无声,双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直刺李长安双眼!
李长安举骨刃格挡。
“铛!”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好大的力道!李长安被震得后退半步,骨刃上留下一道白痕——能在他骨刃上留痕,这刀不是凡品!
“鬼切”不给他喘息机会,双刀舞成一片光幕,专攻关节、眼睛、骨甲缝隙这些薄弱处。每一刀都刁钻狠辣,是人的刀法,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实战刀法!
李长安怒吼,骨刃狂舞!
但他的攻击全被“鬼切”以诡异的身法躲开——不是躲,是预判。这个“鬼切”对他的攻击模式了如指掌,每次都能在他发力前就做出闪避动作。
“你研究过我?”李长安边打边问。
“从你在醉红楼动手开始,我就在研究你。”“鬼切”的声音很平静,“你的招式不是中国武术,不是本剑道,是某种……战场人技。简洁,高效,但缺乏变化。”
说话间,他一刀刺向李长安左眼!
李长安偏头躲过,但“鬼切”另一把刀已经等在那里——刀尖刺进他左肩的骨甲缝隙,深可见骨!
剧痛!
但不是肉体的痛,是毒素被后的暴走感!李长安感觉左半边身体的鳞片疯狂生长,左眼的竖瞳彻底定型,再也变不回去了!
“啊——!!!”
他仰天长啸,骨刃上的力量暴涨一倍!
“鬼切”被震飞出去,撞在车厢壁上,嘴角溢血。但他笑了:“对,就是这样……愤怒,失控,彻底变成怪物……这才是石井大佐要的‘完美样本’……”
李长安冲过去,骨刃斩下!
但“鬼切”不躲不闪,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注射器,扎进自己脖子!
针筒里是蓝色的液体——和李长安在2026年被注射的“百舌鸟”一模一样!
液体推入。
“鬼切”的身体开始变化——肌肉膨胀,青筋暴起,眼睛变成红色,嘴里长出獠牙。但他没有完全变异,还保持着人形,只是速度和力量暴增!
“你……也是实验体?!”李长安震惊。
“第一批。”“鬼切”狞笑,“但我是成功的那个。石井大佐说,我是‘可控的兵器’。而你……是不可控的怪物,必须清除。”
两人再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势均力敌!
骨刃和双刀碰撞,每一次都爆出火花!车厢的铁皮被余波震得凹陷,车窗玻璃全部炸裂!
李长安越打越心惊——这个“鬼切”不仅力量速度不输他,战斗经验更是丰富得可怕。更重要的是,对方完全了解他的攻击模式,每一次都能预判。
再这样打下去,输的会是他。
必须改变战术。
李长安忽然撤步,不再硬拼,转而开始游走。他利用骨刃的长度优势,在中距离扰,专攻下盘。
“鬼切”果然不适应——他的双刀是短兵器,适合近身搏。被拉开距离后,威胁大减。
“学聪明了。”“鬼切”冷笑,“但没用。”
他从腰间摸出几个圆球,扔在地上。
“嘭!嘭!嘭!”
圆球炸开,不是,是烟雾——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瞬间充满整个连接处!
视线被完全遮蔽!
李长安立刻闭眼,改用感知。
但烟雾里混着扰剂,他的感知能力大幅下降,只能模糊地“看到”“鬼切”的位置。
“嗖!”
飞刀从烟雾中射来!
李长安挥刃格挡,但第二把、第三把接踵而至!角度刁钻,专攻他视野盲区!
一把飞刀刺进他右腿!
又一把划破左臂!
“鬼切”在烟雾里如鱼得水,完全不受影响——他戴了特制的护目镜!
李长安节节败退,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黑色的血滴在地上,和本兵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这样下去,会死。
他咬牙,做了个疯狂的决定——
不躲了。
下一把飞刀射来,他不但不躲,反而用口迎上去!
“噗!”
飞刀刺进口,离心脏只有一寸。
“鬼切”果然从那个方向扑出来,双刀直刺他双眼——这是招,也是终结技。
就是现在!
李长安不格挡,反而张开双臂,用身体硬接双刀!
“噗!噗!”
两把刀深深刺进他左右膛!
但与此同时,他的骨刃也刺穿了“鬼切”的腹部——从背后穿出!
两人定格。
面对面,刀刺在彼此身体里。
“你……”“鬼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同归于尽?”
“不。”李长安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是我赢。”
他双手抓住“鬼切”的肩膀,用力一撕!
“嘶啦——!!!”
“鬼切”被从中间撕成两半!
内脏、肠子、血,泼洒一地。
李长安跪倒在地。
口着两把刀,血流如注。骨刃缩回体内,鳞片消退,右眼变回圆形,但左眼……还是竖瞳。
他完了。
彻底变成怪物了。
车厢外传来脚步声——更多的本兵来了。
他看了眼怀表:十一点五十五分。
距离炸弹爆炸,还有五分钟。
他必须撑住这五分钟,给白叶娜他们争取逃跑时间。
李长安挣扎着站起来,拔出口的双刀,扔在地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肉芽像蚯蚓一样蠕动,把断裂的血管接上,把破碎的骨头拼好。
但每愈合一处,脸上的鳞片就多一片。
当他走到车厢门口时,左半边脸已经完全被黑色鳞片覆盖,左手的指甲也变成了锋利的爪子。
门外,至少五十个本兵,还有两挺机枪。
他笑了。
露出满口细密的、鲨鱼般的牙齿。
“来吧。”
他走出车厢。
迎接他的,是暴雨般的。
时间:1937年5月13,寅时(凌晨3-5点)
地点:奉天(沈阳)城外二十里,废弃砖窑
白叶娜数到第一百八十三个砖块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她蹲在砖窑的通风口,手里握着一把从本兵尸体上捡来的南部十四式,弹夹里还有三发。身后,那十八个从列车上救下来的人挤在一起取暖——五月的东北夜晚还很冷,他们又大多只穿着单薄的囚服。
有些人睡着了,但睡不安稳,在噩梦中抽搐。有些人醒着,眼睛空洞地望着窑顶。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叫王铁柱,保定人,被抓是因为在本人开的煤矿里组织——挪到白叶娜身边,低声问:“姑娘,那位……那位救我们的好汉,还能回来吗?”
白叶娜没回答。
她想起李长安最后的眼神——左眼金黄竖瞳,右眼黑白分明,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疯狂,是……决绝。
他说:“尽量。”
尽量活着回来。
但凌晨一点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她在三里外的树林里都看见了——整节列车被炸上天,火焰染红了半边天。之后传来的密集枪声,持续了至少二十分钟。
现在枪声停了,天快亮了,他还没来。
“他……是不是……”王铁柱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会来的。”白叶娜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砖窑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白叶娜立刻举枪,示意所有人噤声。她贴着窑壁,从通风口往外看——
晨雾中,三个人影正在靠近。
不是李长安。
是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本警察,押着一个戴着手铐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长衫,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他们在砖窑前停下。
“歇会儿。”一个警察用语说,“妈的,追了一夜,累死了。”
另一个警察踢了中年男人一脚:“坐下!老实点!”
三人就在窑口外坐下,离通风口不到五米。
白叶娜屏住呼吸。
窑里有人想动,她立刻瞪眼制止。
外面传来对话:
“……这老东西真能跑,从奉天城里一直追到这儿。”
“谁让他偷听宪兵队开会,还想去报信。组长说了,带到这儿就处理掉,埋深点。”
“可惜了,听说他女儿在北平念书,挺漂亮的……”
“怎么,你有想法?等完活,去他家‘慰问慰问’?”
两个警察发出猥琐的笑声。
中年男人低着头,不说话,但白叶娜看到他握紧了拳头。
“好了,送他上路。”一个警察起身,掏出。
就在这时——
“嗖!”
一树枝从雾中射来,精准地刺穿那警察的咽喉!
警察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下。
另一个警察大惊,刚要举枪,一道黑影从雾中扑出,一掌拍碎了他的天灵盖!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中年男人呆住了。
黑影转过身。
是李长安。
但他现在的样子……白叶娜倒吸一口凉气。
左半边脸完全覆盖着黑色鳞片,左眼是爬行动物般的竖瞳,左手变成了爪子,指甲如刀。右半边脸还正常,但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
更可怕的是他的背——衣服破了,露出下面已经成型的骨翼骨架,像蝙蝠的翅膀,但还没长出翼膜。
他看到砖窑通风口里的白叶娜,咧了咧嘴——左半边嘴也覆盖着鳞片,笑起来像野兽呲牙。
“抱歉,”他说,声音嘶哑,“来晚了。”
白叶娜从窑里钻出来,跑到他面前,想碰他,又不敢碰:“你的伤……”
“好了。”李长安活动了一下左手的爪子,“变异后,愈合速度也变快了。但代价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变不回去了。”
中年男人这时才回过神,扑通跪下:“恩公!谢恩公救命!”
李长安低头看他:“你是?”
“小人赵书恒,奉天城‘福源当铺’的掌柜。”男人磕头,“昨夜在宪兵队隔壁房间清点账目,无意中听到……听到他们要执行一个计划,叫‘飞燕计划’,要在六月底之前,向华北所有主要城市投放……投放病菌。”
李长安和白叶娜对视一眼。
“什么病菌?”白叶娜问。
“他们没说名字,只说……是改良过的鼠疫杆菌,可以通过跳蚤传播,潜伏期短,死亡率高。”赵书恒声音发颤,“我听到他们说,第一批已经运抵天津,藏在……藏在本商社的仓库里,伪装成货物。”
李长安握紧爪子,指甲刺进掌心,流出血。
又是细菌战。
石井四郎这个畜生,在哈尔滨研究“百舌鸟”基因武器,在天津搞活体实验,现在还要扩散鼠疫!
“你还听到什么?”他问。
“还、还有……”赵书恒努力回忆,“他们说,执行这个计划的是个女人,代号‘燕尾蝶’,已经在天津潜伏三年,身份是……是某个大人物的情妇。”
燕尾蝶。
白叶娜脸色一变。
“你知道她?”李长安问。
“军统内部通报过这个名字,”白叶娜压低声音,“本王牌女间谍,专门负责策反国民政府高官。但没人知道她的真实样貌,只知道她右肩有个蝴蝶纹身。”
她顿了顿,看向李长安:“如果她真的潜伏在天津某位高官身边,那‘飞燕计划’很可能已经……”
“已经开始了。”李长安看向东方,太阳正在升起,照亮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我们必须回天津。”
“那哈尔滨呢?石井四郎……”
“他跑不了。”李长安冷笑,“但如果我们不阻止‘飞燕计划’,六月底之前,华北会死几十万人。”
他看向赵书恒:“赵掌柜,你现在不能回奉天了。本人知道你偷听,一定会灭口。”
“那、那我去哪?”
“跟我们走。”白叶娜说,“我们先送你到安全地方,然后回天津。”
“可、可我的家人……”
“我们会安排。”李长安看向白叶娜,“军统在奉天有联络点吧?”
“有,但需要确认安全。”白叶娜想了想,“先去我的一个备用安全屋,在奉天城西的贫民区。那里鱼龙混杂,本人查不到。”
三人正要动身,远处传来马蹄声!
至少十几匹马,正在快速接近!
“巡逻队!”赵书恒脸色惨白,“是本骑兵!”
李长安看向白叶娜:“带他们躲回砖窑,锁好门。”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李长安活动了一下肩胛骨,那对骨翼骨架发出“咔咔”的声响,“正好,试试新长出来的东西。”
“你疯了!那是骑兵队!”
“所以才要试。”李长安咧嘴笑,左脸的鳞片在晨光下闪着诡异的光,“看看是我这个怪物厉害,还是他们的马刀厉害。”
说完,他转身,冲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白叶娜咬咬牙,拉着赵书恒躲回砖窑,封死窑门。
她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时间:1937年5月13,卯时(清晨5-7点)
地点:奉天城西,贫民区“三不管”地带
所谓“三不管”,指的是本人不管、伪满警察不管、中国官府也不管的法外之地。这里聚集了逃荒的、躲债的、土匪、妓女、还有各路牛鬼蛇神。街道狭窄肮脏,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尿臊味和廉价脂粉味。
白叶娜的安全屋在一座破败的二层木楼里,楼下是个棺材铺,楼上是个暗娼馆。从后巷的楼梯上去,穿过晾满女人内衣的走廊,最里面的房间就是。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但柜子后面有暗门,通向隔壁的夹层——那是真正的安全屋,有食物、水、药品,还有一部小型发报机。
“暂时安全了。”白叶娜锁好门,拉上窗帘。
赵书恒瘫坐在炕上,惊魂未定。那十八个实验体也挤在房间里,显得更拥挤了。
王铁柱看着白叶娜:“姑娘,那位好汉他……”
“他会找来的。”白叶娜说,但心里也没底。
骑兵队至少有十几个人,李长安一个人,还受了伤……
正想着,窗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白叶娜立刻举枪。
但下一刻,窗子被推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是李长安。
他浑身是血,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左脸的鳞片碎了几片,露出下面鲜红的肉。但眼睛很亮,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
布包扔在地上,散开——是五把本骑兵刀,刀身上还沾着血。
“解决了。”李长安说,声音疲惫,“了八个,剩下的跑了。”
白叶娜看着他肩上的伤:“需要处理。”
“不用,已经在愈合了。”李长安坐到炕边,看着赵书恒,“赵掌柜,你再仔细想想,关于‘燕尾蝶’,还听到什么细节?”
赵书恒努力回忆:“他们说……她最近在接触天津卫戍司令部的一个参谋长,姓刘还是姓柳……对了,还说她喜欢听戏,经常去‘天华戏院’,每次都坐二楼雅座。”
天津卫戍司令部参谋长。
白叶娜脸色更凝重了:“如果是真的,那‘飞燕计划’的投放渠道,很可能就是通过军方的运输线。一旦鼠疫杆菌混进军队的补给里……”
后果不堪设想。
李长安闭上眼睛,感知扫过房间——所有人都在,心跳都还稳定。窗外的街道,有小贩的叫卖声,有孩子的哭闹声,有本巡逻队的脚步声。
这就是1937年的中国。
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再过一个多月,卢沟桥的枪声就会打响,全面抗战就会爆发。到那时,如果再叠加一场人为的鼠疫……
他睁开眼:“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怎么分?”白叶娜问。
“你带赵掌柜和这些人,继续北上,去哈尔滨。”李长安说,“你们的身份还能用,就说药材行的东家去哈尔滨考察市场。到了哈尔滨,找这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哈尔滨道外区,正阳街,老昌记皮货铺。
“这是董淑娘给的联络点,是中共在哈尔滨的地下交通站。把他们交给组织,他们会安排去延安或者更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我回天津。”李长安说,“找‘燕尾蝶’,阻止‘飞燕计划’。”
“你一个人?你现在的样子……”
“所以需要伪装。”李长安看向白叶娜,“军统应该有办法,弄到新的身份吧?”
白叶娜沉默片刻,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两本护照、两张良民证,还有……两张本军部的特别通行证。
护照上的照片是她和李长安,但名字变了——李长安变成了小林健次郎,本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少佐研究员。她变成了山口美智子,小林少佐的助手兼妻子。
“这是军统准备的最高级别伪装身份,”白叶娜说,“本来是准备在必要时渗透关东军高层用的。但需要经过严格训练,你的语虽然好,但举止、习惯……”
“我可以学。”李长安拿起那本护照,“小林健次郎……什么背景?”
“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三年前加入陆军军医学校,师从石井四郎。性格孤僻,不善交际,有轻微洁癖——这些设定都是为了减少与人接触的机会。”
白叶娜看着他:“但最大的问题是,你这个样子……怎么伪装成正常人?”
李长安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左半边脸覆盖着黑色鳞片,左眼是竖瞳,左手是爪子。但右半边脸还正常,只是苍白。
他闭上眼睛。
集中精神。
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流动,向左半边身体汇聚。他能感觉到——那些鳞片在收缩,在变软,在慢慢融入皮肤。左眼的竖瞳开始变圆,恢复成人类的瞳孔。左手的爪子,指甲在缩短,变回正常人的手指。
这个过程很痛苦,像有无数针在扎每一寸皮肤。
但他忍住了。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完全恢复了人类的样子。脸色苍白,但五官正常。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左眼的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金色;左手的指甲,比右手略长略尖。
“可以维持多久?”白叶娜问。
“不知道。”李长安喘着气,“消耗很大,最多十二小时。”
“够了。”白叶娜把护照和证件递给他,“从现在起,你就是小林健次郎少佐,我是山口美智子。我们的任务是——回天津,调查防疫给水部队物资失窃案。”
“物资失窃案?”
“掩份。”白叶娜说,“这样我们才有理由接触天津的军机关,追查‘燕尾蝶’。”
李长安点头,开始换衣服——是一套关东军少佐的制服,还有白大褂、听诊器、甚至还有一副金丝边眼镜。
穿上后,他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眼镜,看起来确实像个文质彬彬的军医。但只要摘下眼镜,仔细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恶魔。
“赵掌柜,”他转身,“你跟白小姐北上,到了哈尔滨,把‘飞燕计划’的情报告诉联络点的人,让他们立刻上报。”
赵书恒用力点头:“恩公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消息送出去!”
王铁柱也站起来:“恩公,我跟你回天津!我熟悉天津的地形,能帮忙!”
“不行。”李长安摇头,“你们的目标太大,跟着我只会拖累。”
他看向那十八个实验体:“你们也一样,跟着白小姐北上。到了安全的地方,好好活着——这是命令。”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白叶娜走到李长安面前,仰头看着他:“活着回来。”
“你也是。”
两人对视。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李长安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白叶娜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如果……”他低声说,“如果我回不来,你去延安。那里有你的同志,有你的未来。”
“没有如果。”白叶娜抓住他的手,握紧,“你必须回来。我等你。”
李长安笑了。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白叶娜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下楼梯,消失在肮脏的巷子里。
她知道,这一去,是龙潭虎,是九死一生。
但她相信他会回来。
因为他说过,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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