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长城缺口灌进来,卷着塞外的沙砾和五月的燥热,抽打在破败的土墙上。
李长安蹲在驿站二楼的窗后,用一块碎镜片反射观察下方的官道。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军的卡车正隆隆驶过——不是普通的运输队,卡车上蒙着帆布,但帆布下露出炮管的轮廓,还有穿土黄色军装的士兵,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第七辆了。”他低声道。
身后的阴影里,白叶娜正在地图上做标记。三天来,从天津到山海关这二百里路上,他们已经记录了十七支军部队的调动。不是小股驻军换防,是成建制的、装备精良的野战部队,从东北方向往南移动。
“关东军的主力在往关内压。”白叶娜的声音很冷,“看番号,至少有两个师团。本人说是在‘演习’,但哪次演习需要把重炮和坦克都拉出来?”
李长安没说话。
他的视线追随着最后一辆卡车远去,然后转向东北方向——山海关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那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雄关,此刻城楼上飘扬的不是大明的龙旗,不是民国的青天白旗,是刺眼的太阳旗。
他闭上眼睛。
金色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烫,感知能力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他“听见”了:十里外,山海关城墙下,本工兵正在加固工事,铁锹铲土的声音,语的口令声,还有……埋设地雷的轻微响动。他“闻到”了:硝烟、机油、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渗进城墙砖缝里,经年累月的血。
这座见证了无数战争的雄关,又要见证一场。
“我们的身份还能用多久?”他问。
白叶娜合上地图:“‘瑞祥药材行’的东家和夫人,这个身份在天津到奉天一线都有备案,正常情况可以通行。但山海关现在是军事管制区,所有过往人员都要接受特高课的二次审查。”
她从行李里拿出两张证件,递给李长安。
证件做得很精致,照片、钢印、本领事馆的签章一应俱全。李长安的照片下写着:陈慕白,二十八岁,天津瑞祥药材行少东家,奉天分号赴任。白叶娜的是:林婉贞,二十五岁,陈慕白之妻。
“林婉贞?”李长安挑眉。
“我母亲的姓。”白叶娜淡淡道,“她死在民国十五年的济南惨案里。本人说她‘暴病身亡’,实际上是被刺刀捅死的,肚子里还有我三个月大的弟弟。”
她说完,把证件仔细收好,动作很轻,像在收起什么易碎的东西。
李长安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这个女人,平里冷得像块冰,人不眨眼。但每次提起家人,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他知道那种感觉——恨意像熔岩一样在心底翻滚,表面却要装作若无其事。
“我们什么时候过关?”他问。
“傍晚。”白叶娜看了眼怀表,“下午五点,有一趟从天津开往奉天的混合列车会在山海关停靠二十分钟,补充煤水。那是我们混进去的唯一机会。”
“列车上有军吗?”
“有一节车厢是关东军军官的专列,另外两节是军需物资。”白叶娜顿了顿,“还有一节……是‘特殊车厢’,满铁调查课的人押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特殊车厢。
李长安脑子里闪过地下实验室那些培养槽。
“必须查清楚。”他说。
“太危险了。”白叶娜摇头,“我们的目标是哈尔滨,不是在山海关暴露。”
“如果那节车厢里装的是实验样本呢?”李长安转过身,盯着她,“如果那些样本要被运往哈尔滨,给石井四郎做进一步研究呢?”
白叶娜沉默了。
风吹进破窗,扬起地上的灰尘。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厉,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你要怎么做?”她终于问。
李长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细如发丝的金属针,还有一小瓶透明的液体。
“从董淑娘那儿拿的,”他说,“针尖淬了强效剂,三秒起效,能让人昏迷半小时,醒来后记忆模糊。那瓶是迷香,点燃后无色无味,作用范围五米。”
白叶娜盯着那些东西:“你想在列车上动手?”
“不停靠的列车才是最安全的。”李长安把铁盒收好,“上了车,找到那节特殊车厢,确认里面是什么。如果是实验样本……就毁了它。”
“怎么毁?”
“炸了。”李长安说得轻描淡写,“董淑娘还给了这个。”
他从行李底层摸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方块,巴掌大小,厚度不到一寸。
“塑胶炸药,”白叶娜一眼就认出来,“英美的最新装备,军统那边也只有少量配给。董淑娘居然能弄到。”
“她说是一个苏联联络人给的。”李长安把炸药放回去,“延时引爆,威力足够炸毁一节车厢,但不会波及太远。”
白叶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李长安,”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个陷阱?”
“想过。”
“那你还要去?”
“正因为可能是陷阱,”李长安走到窗边,看着远方山海关的轮廓,“才更要去。石井四郎知道我没死,知道我体内的毒素在变异。他一定很想抓到我这个‘完美样本’。如果那节车厢真是诱饵……”
他转过身,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
“我就把鱼饵吞了,把钓鱼的人也拖下水。”
时间:1937年5月12,申时三刻(下午4点45分)
地点:山海关火车站
山海关火车站不大,但此刻挤满了人。
穿长衫的商人、拎着包袱的难民、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还有挎着篮子卖烧饼的老妇,全挤在狭窄的站台上,眼巴巴望着铁轨尽头。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煤烟味、还有从候车室里飘出来的廉价烟草味。
更多的,是恐惧。
站台两端各站着四个本兵,三八式上着刺刀,眼神凶狠地扫视人群。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本军官拿着铁皮喇叭,用生硬的中文反复喊:“排队!检查!良民证!没有良民证,统统抓起来!”
李长安和白叶娜排在队伍中间。
白叶娜挽着他的手臂,头上戴着时兴的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涂了口红的嘴唇。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看起来确实像个富裕商人的太太。
李长安则是一身藏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个藤编行李箱,箱子里装满了药材样本和账本——都是白叶娜精心准备的。
队伍缓慢前进。
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大概两岁,一直在哭。本兵不耐烦地夺过她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几件破衣服、半块粮、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散开,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穿着结婚时的衣服,笑容腼腆。
本兵捡起照片,看了看,狞笑着用刺刀挑起妇人的下巴:“你男人呢?”
妇人吓得浑身发抖:“在、在关外做工……”
“做工?”本兵一脚踩碎照片,“是抗分子吧?带走!”
两个本兵上前就要拖人。妇人尖叫,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
周围的人群敢怒不敢言,全都低着头。
李长安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
金色纹路开始发烫。
他能“听到”那妇人心脏狂跳的声音,能“闻到”她恐惧的汗水味,能“看到”她眼里绝望的泪光。
就在本兵要拽走她的瞬间——
“太君。”
一个声音响起。
是白叶娜。
她松开李长安的手臂,款款走上前,从手包里掏出一包“金蝙蝠”香烟,抽出一支递给那个本军官,用流利的语说:“这妇人是我家远房亲戚,脑子不太清楚,让太君见笑了。”
本军官一愣,接过烟,上下打量她:“你是本人?”
“我丈夫是。”白叶娜微笑,指了指李长安,“他在天津做药材生意,这次陪我去奉天省亲。这是我们的证件。”
她递上两人的良民证,还有一张盖着本领事馆印章的特别通行证。
军官仔细检查证件,又看了看李长安。李长安微微鞠躬,用带着京都口音的语说:“给您添麻烦了。”
听到纯正的京都腔,军官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警惕:“你们要去奉天?”
“是的,奉天分号开业,需要我去打理。”李长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不动声色地塞进军官手里,“一点心意,请太君喝茶。”
信封很厚。
军官捏了捏,揣进兜里,挥挥手:“放行。”
妇人得救了,抱着孩子千恩万谢。李长安和白叶娜顺利通过检查,走上站台。
走远后,白叶娜低声问:“你给了多少?”
“五百大洋。”李长安淡淡道,“董淑娘给的经费。”
“够大方的。”
“买路钱而已。”李长安看向铁轨尽头,那里已经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真正的麻烦在车上。”
时间:1937年5月12,酉时(下午5点整)
地点:津奉线混合列车,第七号车厢
列车比预定的晚了十分钟进站。
这是一趟老旧的蒸汽机车,拖着十二节车厢——前面三节是客车厢,中间四节是货运车厢,后面五节中,有两节明显是军列,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一节是军官专列,窗帘紧闭。最后一节,就是白叶娜说的“特殊车厢”。
它看起来和普通货运车厢没什么两样,但李长安一眼就看出异常:车厢连接处站着四个守卫,不是普通的本兵,是穿着黑色制服的特高课特务。他们的站位很讲究,互相掩护,视线无死角。腰间鼓起的不是,是冲锋枪。
更诡异的是,车厢的通风口都焊着铁网,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德国造的密码锁。
“里面关着活物。”李长安低声道。
两人上了第七号车厢——这是最后一节客车厢,紧挨着那节特殊车厢。车厢里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七八个乘客:一个穿西装的胖子在打盹,两个学生在看书,一个老太太在念佛,还有一个戴礼帽的中年人,报纸遮着脸。
李长安和白叶娜选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列车开动,缓缓驶出山海关站。
窗外,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这座阻挡了北方游牧民族数百年的雄关,没能挡住本人的铁蹄。李长安看着那些在城楼上巡逻的本兵,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恨意。
不是热血沸腾的恨,是沉在骨髓里、淬了冰的恨。
这种恨,让他在本人时不会手软,不会愧疚,只会觉得——还不够。
“我去探探情况。”白叶娜起身,往车厢连接处的厕所走去。
李长安点头,闭上眼睛,假装休息。
实际上,感知已经像触手一样延伸出去。
穿过车厢壁,穿过连接处的过道,探向那节特殊车厢……
他“听到”了。
不是人声,是低沉的、痛苦的呻吟。不止一个,至少十几个。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身体撞击铁壁的声音,压抑的哭泣声。
是活人。
但状态很糟——心跳微弱,呼吸急促,体温异常高。有些人的心跳已经乱得像打鼓,是濒死的征兆。
他继续探查。
在车厢中部,有几个心跳声格外强壮——是守卫。六个,都带着武器。还有一个人,心跳平稳有力,但呼吸频率很奇怪,每隔三十秒会停顿一下,像是在……记录什么。
是医生或者研究员。
李长安睁开眼。
白叶娜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厕所的窗户对着那节车厢,”她低声说,“我看到……他们在卸货。”
“什么货?”
“铁笼子。”白叶娜的声音在抖,“里面关着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囚服,手脚戴着镣铐。我看到一个笼子里的女人……肚子很大,怀孕了。”
李长安的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孕妇。
石井四郎这个,走到哪都不忘他的“研究”。
“几点行动?”白叶娜问。
“午夜。”李长安看了眼怀表,“那时候大部分乘客都睡了,守卫也会换班。我们……”
话没说完,车厢门开了。
那个戴礼帽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报纸,径直走到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
李长安和白叶娜对视一眼,同时警惕起来。
中年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四十多岁,留着八字胡。他展开报纸,看似随意地阅读,但李长安注意到——他拿报纸的手势很特别,拇指压在报纸边缘,食指轻轻敲击。
摩斯密码。
敲击的节奏是:…… —— ……(SOS)
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
李长安没动声色。
中年人又敲:…… . —— .(SEP)
白叶娜的瞳孔微缩。
SEP——中共北方局地下党的紧急联络暗号。
她看向李长安,微微摇头——别回应。
但中年人继续敲,这次是更复杂的节奏:石井……样本……哈尔滨……阻止……
每个词之间都有停顿。
李长安盯着他。
中年人终于抬起头,看了李长安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焦急,有恳求,还有……视死如归的决绝。
然后他收起报纸,站起身,往车厢前部走去。
在经过李长安身边时,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滑进李长安的袖口。
动作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
是个高手。
李长安等中年人走远,才在桌下展开纸条。
纸条很小,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特殊车厢有炸弹,午夜零时引爆,销毁所有证据。协助撤离实验体,否则同归于尽。——‘深喉’”
深喉。
董淑娘提过这个代号,是中共潜伏在满铁调查课内部的最高级别情报员,已经三年没有激活了。
现在他出现了,而且就在这列车上。
还要炸车。
李长安把纸条递给白叶娜。
白叶娜看完,脸色一变:“他要炸毁整节车厢?那里面的人……”
“所以他要我们协助撤离。”李长安低声道,“但他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帮他?”
话音刚落,列车突然剧烈晃动!
不是正常的颠簸,是急刹车!钢铁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厢里的人全都往前扑倒,行李架上的箱子哗啦啦掉下来!
“怎么回事?!”
“停车了!”
“出什么事了?”
惊呼声中,列车缓缓停在一片荒郊野外。
窗外是漆黑的山影,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李长安看向那节特殊车厢。
守卫们全都出来了,端着枪,警惕地环视四周。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用语大喊:“检查铁轨!有人破坏!”
话音刚落——
“砰!”
枪声!
不是从车外,是从列车前部传来的!接着是密集的交火声!有语惨叫,有中文怒吼,还有冲锋枪的连射!
“袭击!有抗分子袭击列车!”
整个列车炸锅了!
乘客们尖叫着往车厢后部挤,本兵端着枪往前冲。那个穿西装的胖子吓得钻到座位底下,两个学生脸色惨白,老太太还在念佛,但念经的声音在发抖。
李长安和白叶娜迅速对视。
计划被打乱了。
不,这不是意外——这是“深喉”制造的混乱,为了趁乱救人。
“走!”李长起白叶娜,逆着人流往前挤。
他们要趁乱接近特殊车厢。
但刚走到车厢连接处,迎面撞上三个特高课特务!
“站住!回去!”特务举枪。
李长安抬手就是三针!
针尖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特务们只感觉脖子一麻,就软软倒下。
两人跨过尸体,冲向特殊车厢。
车厢门还锁着,但那个德国密码锁对李长安来说形同虚设——他“看到”了锁芯内部的结构,手指在密码盘上快速转动。
三秒。
“咔哒。”
锁开了。
他拉开车厢门。
一股混合着血腥、排泄物和消毒水的恶臭扑面而来。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两侧是两排铁笼子,每个笼子都关着人。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抓着栏杆,有的已经倒在笼子里不动了。
李长安快速数了数:二十四个笼子,十八个还活着,六个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些人,眼睛空洞,脸上都是淤青和伤口,有些人的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孔。
在车厢尽头,站着三个人。
两个是穿白大褂的本军医,手里拿着针筒和记录本。第三个,是那个戴礼帽的中年人——“深喉”。
但此刻,他的礼帽掉了,八字胡也歪了,口有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冒血。他背靠着铁笼,手里握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枪口对着两个军医。
两个军医也举着枪,双方对峙。
看到李长安和白叶娜进来,两个军医一愣。
“深喉”却笑了,笑得很惨烈:“来、来了……钥匙……在左边那个……口袋里……救人……”
他说的是中文,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左边那个军医下意识去摸口袋。
“深喉”扣动扳机!
“砰!”
军医口中弹,倒地。
另一个军医想开枪,李长安的针已经扎进他的脖颈。
车厢里安静了。
只剩下笼子里那些实验体微弱的呻吟声。
“深喉”慢慢滑坐在地上,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
“时间……不多了……”他喘着气,“炸弹……在车底……零时……必须……救他们……”
白叶娜冲过去,撕开他的衣服,想止血。但伤口在心脏附近,血本止不住。
“没用了……”‘深喉’抓住她的手,看着李长安,“你……就是……白虎……?”
李长安点头。
“好……”‘深喉’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解脱,“董……同志……说……你能……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塞给李长安:“石井……下一步……计划……在……”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死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车厢顶。
李长安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文件,是一个微缩胶卷,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哈尔滨平房区,一个巨大的建筑群平面图,标注着:731部队总部,昭和十二年六月启用。
还有一行小字:“百舌鸟量产车间,月产能:3000剂。扩散目标:华北全境。”
月产三千剂。
足够让一座城市变成死城。
李长安握紧铁盒,看向那些笼子。
十八个还活着的人,十八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有的麻木,有的哀求,有的已经疯了,在傻笑。
“钥匙。”白叶娜从死去的军医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开始开锁。
第一个笼子打开,里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得皮包骨头。他爬出来,跪在地上磕头:“谢、谢谢……”
第二个,第三个……
开到第十个时,车厢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语呼喊:“包围这里!一个都不能放走!”
至少二十个人。
李长安看向怀表: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炸弹爆炸,还有二十分钟。
他转身,关上铁门,从里面上销。
然后走到车厢中央,开始解长衫的扣子。
“你什么?”白叶娜问。
“争取时间。”李长安脱下长衫,露出上半身。
金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浮现,像某种古老的图腾。背上的骨甲开始生长,刺破皮肤,一节一节从脊柱两侧凸起,发出“咔咔”的声响。
瞳孔完全变成金色。
“带他们从车顶走,”他对白叶娜说,“炸弹在车底,炸不到上面。往北走三里,有片树林,在那里等天亮。”
“那你呢?”
“我留下。”李长安活动了一下肩膀,骨甲完全展开,像两片暗金色的翅膀骨架,“二十分钟,够我很多人了。”
白叶娜看着他非人的模样,咬咬牙:“活着回来。”
“尽量。”
外面开始撞门。
铁门在重击下发出巨响。
李长安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
金色纹路骤然发亮!
他伸手,握住销,猛地一拉——
铁门向外炸开!
门外正在撞门的四个本兵被门板拍飞出去!
李长安冲出车厢,站在连接处的过道上。
前后都是本兵,至少三十个,全都举着枪。
为首的一个军官看到他的样子,吓得后退一步:“怪、怪物!”
李长安咧嘴笑了,露出被金色纹路爬满的牙齿。
“对,”他说,“是你们造出来的怪物。”
然后他冲进人群。
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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