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11,下午四点,沈阳苏家屯废弃砖窑,零下十二度,阴,小雪。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几乎要压到轮窑高耸的烟囱顶。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雪沫,又开始从阴沉的天幕中无声洒落,被凛冽的北风搅动,打着旋儿,灌进轮窑那些黑黢黢的窑洞,落在冰冷的砖块和肮脏的积雪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砖粉、铁锈、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从窑体深处渗透出来的、陈年的烟火与泥土混合的腐败气息。
时间,在寒冷、伤痛、饥饿和高度紧张的等待中,缓慢得近乎凝固。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刘响蜷缩在砖垛的凹陷里,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左臂的伤口在寒冷和紧张的双重作用下,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般的痛楚。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前贴后背,只有冰冷的空气在腹腔里打着旋儿。但他如同石雕,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透过砖缝,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着轮窑入口和那两袋麻袋“诱饵”。
耳朵,像最精密的雷达,过滤着风雪的呜咽,捕捉着每一丝异常——远处村落隐约的鸡鸣狗吠,更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汽车引擎声,以及轮窑内部,那个被捆在烘道里的司机王德发,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发出的、压抑不住的、牙齿打战的“格格”声。
他在计算时间。距离天黑,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那个“戴蓝条围巾”的取货人,随时可能出现。
身体的状态在持续下滑,但精神却因极度的危险和期待,而维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清醒。大脑在高速运转,模拟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应对方案:来一个人怎么对付,来两个人怎么周旋,对方有枪怎么办,对方发现异常直接退走怎么办……每一种可能,都在脑中反复推演。
他握紧了手中的铜制目镜管,冰冷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踏实。另一只手,则扣着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砖块,这是远程扰和制造混乱的预备。
风雪似乎大了一些,能见度进一步降低。轮窑入口处那片被踩得泥泞的雪地,在昏沉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风雪的、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从轮窑外,顺着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来了!
刘响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所有的疲惫和不适瞬间被驱散,肾上腺素如同岩浆般涌遍全身。他屏住呼吸,将身体往砖垛深处又缩了缩,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住入口。
“嘎吱……嘎吱……”
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步伐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只有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轮窑入口处,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里面的情况。
天色昏暗,雪沫飞舞,看不清来人的具体样貌,只能看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臃肿的棉大衣,头上戴着毛线帽,而脖子上,赫然围着一条在灰白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的——蓝白相间的条纹围巾!
蓝条围巾!目标出现!
刘响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将意和兴奋死死压住,继续观察。
“蓝条围巾”在入口处站了大约十几秒钟,目光扫过昏暗的窑洞内部,尤其是在那两袋麻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他这才迈步,走进了轮窑。
他没有立刻走向麻袋,而是沿着窑洞的墙壁,慢慢地、绕着圈地,向麻袋的方向靠近,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和角落。显然,此人非常谨慎,受过一定的训练,或者有过类似危险交易的经验。
刘响的心沉了下去。对方不是愣头青。想偷袭,没那么容易。而且,对方的手一直在大衣口袋里,看不清是否握着武器。
“蓝条围巾”绕着走了大半圈,距离麻袋还有五六米远时,再次停下。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风声,雪声,还有……烘道里,王德发那因为极度恐惧和寒冷而控制不住的、越来越明显的牙齿打战声!
“谁?!” “蓝条围巾”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带着警惕,目光如电般射向刘响藏身的砖垛方向,以及更远处的烘道入口!他的手,猛地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赫然握着一把乌黑锃亮、枪管粗短的式!真正的制式,不是气枪!
暴露了!不是自己,是王德发那该死的颤抖声!
电光石火间,刘响知道,不能再等了!等对方确认了王德发的位置,或者发现了自己,一切都完了!
就在“蓝条围巾”的枪口即将转向砖垛方向的刹那——
刘响动了!
他没有从藏身处扑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早已扣住的、最锋利的一块三角形碎砖,朝着“蓝条围巾”头部侧前方的、窑洞顶部一垂下的、锈蚀的金属通风管,狠狠地掷了过去!
“铛——!!!”
碎砖精准地砸在空心的铁皮通风管上,发出了一声巨大而刺耳的、在封闭窑洞内产生强烈回音的金属撞击巨响!声音瞬间掩盖了王德发的颤抖声,也极大地了“蓝条围巾”的神经!
“蓝条围巾”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头顶的巨响吓了一跳,本能地一缩脖子,枪口下意识地上扬,指向发出声音的通风管方向,注意力出现了瞬间的分散!
就是这不足半秒的机会!
刘响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从砖垛凹陷中猛地弹射而出!他不是直线冲向“蓝条围巾”,而是朝着侧前方、一堆倾倒的破砖后面扑去,同时口中发出了一声模仿野兽般的、短促而凶狠的低吼,进一步扰对方的判断!
“砰!”
枪声几乎在刘响扑出的同时响起!打在刘响刚才藏身的砖垛上,砖屑纷飞!打空了!
“蓝条围巾”反应极快,一枪不中,立刻调转枪口,追着刘响移动的身影,就要开第二枪!
但刘响的扑倒和低吼,成功地吸引并扰了他最关键的第一时间瞄准。而刘响扑倒的方向,也巧妙地将自己置于“蓝条围巾”和那两袋麻袋之间,迫使对方如果要开枪,必须考虑是否会打中“货物”。
就在“蓝条围巾”因为顾忌货物而枪口微顿的这零点几秒——
刘响在扑倒的瞬间,右手已经握紧了那沉重的铜制目镜管,身体还未完全落地,借助前冲的惯性,腰腹猛然发力,手臂如同鞭子般甩出,将目镜管朝着“蓝条围巾”持枪的右手手腕,狠狠砸了过去!
“嗖——!”
目镜管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蓝条围巾”大骇,没想到对方的反击如此迅猛刁钻,仓促间只得将手腕向旁边一偏,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枪打在了刘响身旁的砖堆上,溅起的碎砖块打在他的脸上,辣地疼。但与此同时——
“咔嚓!”
沉重的铜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蓝条围巾”偏开的手腕上!虽然没砸中腕骨,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整条右臂一麻,差点脱手!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
刘响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本不顾脸上被碎砖划破的疼痛,在对方后退、枪口不稳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合身朝着“蓝条围巾”猛撞过去!同时左手伸出,去夺对方的,右手则紧握成拳,准备轰击对方的咽喉或面门!
贴身!必须贴身!只有贴身肉搏,才能抵消对方的优势!
“蓝条围巾”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眼中凶光一闪,竟不再后退,而是迎着刘响的冲撞,左手猛地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刃口带着细微锯齿的匕首,朝着刘响的腹要害,狠狠地捅了过来!竟然也是个近战好手,而且更加凶残,直接下了死手!
狭路相逢,勇者胜!更狠者生!
刘响在对方拔出匕首的瞬间,瞳孔骤缩。他已经来不及变向或格挡!冲势已老,匕首的寒光已经到了前!
生死一线!
没有时间思考!完全是无数次生死训练中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刘响在匕首即将刺入身体的刹那,腰部如同折断般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左腿如同毒蝎摆尾,用尽所有残余的力量,朝着“蓝条围巾”的支撑腿(左腿)膝盖外侧,狠狠地踹了过去!
“噗嗤!”
匕首的刀尖,擦着刘响前棉袄的扣子划过,将厚厚的棉絮割开一道大口子,冰冷的刀锋甚至划破了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几乎在同时,“嘭”的一声闷响!刘响的脚尖,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蓝条围巾”的左腿膝盖侧后方关节连接处!
“啊——!”
“蓝条围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左腿膝盖遭受如此重击,瞬间扭曲变形,剧痛让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猛地向一侧歪倒!手中的匕首也失去了准头,划过空气。
刘响借着后仰和踹腿的反作用力,身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砖地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倒地瞬间,一个懒驴打滚,迅速向旁边滚开,拉开了距离,同时目光死死盯住倒地的对手。
“蓝条围巾”倒在地上,抱着扭曲的左腿,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冒出。掉落在不远处,匕首也脱手了。他挣扎着想爬过去捡枪,但腿部的剧痛让他本使不上力。
刘响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咬牙从地上爬起,忍住全身散架般的疼痛,一个箭步冲过去,一脚将地上的踢飞到更远的角落。然后,他弯腰捡起对方掉落的那把匕首,冰冷的刀柄入手,带着原主人的体温。
他走到“蓝条围巾”面前,蹲下身。匕首冰冷的刀尖,抵在了对方的喉咙上。
“别动。”刘响的声音嘶哑,因为刚才的搏斗和疼痛而微微喘息,但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
“蓝条围巾”停止了挣扎,抬起头,看着刘响。这是一张三十多岁、颧骨突出、眼神阴鸷狠戾的脸,此刻因为剧痛和落败而扭曲,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他死死盯着刘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刘响问,刀尖微微用力,刺破了一点皮肤,一缕鲜血渗了出来。
“蓝条围巾”眼神闪烁,嘴唇紧闭,似乎不打算说。
刘响不再废话。他手腕一转,匕首的刀尖,从喉咙移开,猛地扎进了对方完好右腿的大腿外侧!不是要害,但足够深,足够疼!
“噗!”
刀身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啊——!!!” “蓝条围巾”发出猪般的惨叫,身体因为剧痛而猛地抽搐。
“说。”刘响拔出匕首,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他的裤子。刀尖再次抵近,这次对准了眼睛。“不说,下一刀,是你的眼珠子。然后,是你的卵蛋。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玩。”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但越是这种平静,越让人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和残忍。
“蓝条围巾”脸上的狠戾终于被恐惧取代。他看着刘响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人类感情的眼睛,又看看大腿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我说!是……是‘老鬼’!是‘老鬼’让我来的!”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变调。
“老鬼?哪个老鬼?说清楚!”
“就……就是金老板手下,专门管……管‘硬货’生意的!我们都叫他‘老鬼’!真名不知道!货……货是他的!让我来取!说好天黑前送到北李官屯的‘老周修车铺’!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我就是个跑腿的!”
老鬼?金老板手下专门管“硬货”(走私军品)的头目?北李官屯,老周修车铺?转运点?
“老鬼长什么样?平时在哪活动?怎么联系?”刘响追问,刀尖又近一分。
“不……不知道!我真没见过他几次!他神出鬼没,都是电话单线联系!每次见面都在不同的地方,他蒙着脸!我……我就知道他左手少了小指!其他的真不知道了!大哥,饶命!饶命啊!”
左手少小指?一个明显的特征。
刘响盯着他看了几秒,判断他这次不像撒谎。一个底层跑腿的,知道的确不会太多。
“你今天来取货,有谁知道?除了老鬼,还有别人吗?”
“没……没有!老鬼交代,就我一个人来!拿到货,直接去修车铺,有人接应!修车铺的老周,是自己人!”
一个人,直接去修车铺交接。这是一个完整的、小型的走私链条环节。
刘响脑中飞快盘算。老鬼,金老板的走私军品负责人。北李官屯老周修车铺,转运点。今天这批货(望远镜、瞄准镜、枪管)价值巨大,是老鬼的重要生意。而现在,货在自己手里,取货人也被自己控制……
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不再看地上哀嚎的“蓝条围巾”,起身走到那两袋麻袋前,重新检查了一下。然后,他走到藏匿另一个箱子(瞄准镜和枪管)的烘道,将那个箱子也拖了出来,和麻袋放在一起。
接着,他走到轮窑入口附近,找到了那把被踢飞的(式),检查了一下,弹匣是满的,还有七发。他将在自己后腰,用衣服盖好。
然后,他走回“蓝条围巾”身边,用匕首割下他围巾(蓝条围巾)和外套上相对净的布条,将他的双手双脚死死捆住,嘴巴也勒紧。又用同样的方法,将烘道里那个早已吓傻的司机王德发,重新捆了一遍,确保两人都无法动弹也无法呼救。
做完这些,他扛起那个装着瞄准镜和枪管的箱子,又将两袋麻袋费力地拖到轮窑入口附近。然后,他走到“蓝条围巾”开来的那辆旧吉普车(停在路边)旁,检查了一下。车钥匙还在车上。他将箱子和麻袋,分批搬上了吉普车的后座。
风雪更大了。天色更加昏暗,距离彻底天黑,不远了。
刘响站在吉普车旁,回头看了一眼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废弃轮窑,又看了看车上那些冰冷的、足以让很多人掉脑袋的“硬货”,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双手和破烂的棉袄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钥匙拧动,老旧的引擎发出一阵艰难的咳嗽,终于颤抖着启动。车灯划破纷飞的雪幕,照亮前方坑洼的土路。
北李官屯,老周修车铺。
“老鬼”的货,我刘响,替你送了。
希望你和“金老板”,喜欢我送的这份“大礼”。
吉普车发出低沉的轰鸣,碾过积雪和泥泞,缓缓驶离了这座吞噬了鲜血、阴谋和死亡气息的废弃砖窑,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和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前路。
第十章 血染轮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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