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11,凌晨四点,沈阳苏家屯郊区废弃砖窑,零下十三度。
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包裹着这座早已停产的、如同巨大怪兽骸骨般的轮窑。窑体是巨大的圆形砖砌结构,高达十几米,直径超过三十米,外围散布着倒塌的工棚、破碎的砖垛、以及早已锈蚀成奇形怪状的制砖机械。寒风穿过窑体上那些黑黢黢的、如同眼睛般的窑洞,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的尖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和红色的砖粉,在惨淡的月光下,形成一片片妖异的、暗红色的雪雾。
刘响蜷缩在轮窑最底层、一个背风的、堆放着破损耐火砖的角落里。身上裹着那件捡来的、又破又硬的旧麻袋片,勉强抵御着足以冻僵骨髓的严寒。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用从内衣上撕下的、相对净的布条包扎过,血暂时止住了,但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传来撕裂般的钝痛。肋下的撞击伤更是让他呼吸都带着隐痛。
饥寒交迫,伤痛疲惫。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警觉。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耳朵竖立,捕捉着窑洞内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声,远处村落偶尔传来的、模糊的狗吠,以及……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从五爱街后巷那片死亡废墟逃出来后,他没有回铁西工人村。那太危险。“金老板”既然能派人用枪伏击他,就一定会在家附近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或者,用家人来威胁他。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也没有去找赵红旗或马奎。在不确定自己是否彻底摆脱追踪,以及是否连累了他们之前,贸然联系,只会将他们拖入险境。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凭借在部队锻炼出的野战生存能力和对危险的直觉,在沈阳城郊结合部复杂破败的地形中,潜行、躲避、寻找暂时的栖身之所。最终,在天亮前,找到了这座远离主路、人迹罕至的废弃砖窑。
这里虽然破败荒凉,但结构复杂,易于隐蔽和防守,视野也相对开阔。暂时,是安全的。
但他知道,安全只是暂时的。“金老板”吃了这么大亏(折了两个人,其中至少一个重伤),绝不会善罢甘休。天亮后,对方一定会发动更大规模的搜索和报复。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处理伤口,更重要的是——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被动躲避,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节奏,找到对方的弱点,甚至……给予对方一次沉重的、足以让其伤筋动骨的打击。
但怎么做?他现在孤身一人,身无分文,伤痕累累,连唯一的武器(刺刀)都丢了。而对方,人多势众,资源丰富,手段狠辣,甚至可能动用官方力量。
劣势,巨大到令人绝望。
刘响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将回到沈阳后这短短几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放电影般,快速过了一遍。
站前摆摊,黑豹收数,城管找茬,妹妹被陪酒,家门口伏击,五爱街遇袭……每一件事,看似独立,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金永利,金老板。
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嚣张,狠辣,不择手段,善于利用“规则”(城管)和暴力(打手、),在站前、太原街一带基深厚,生意触角似乎不止于娱乐和地皮,还涉及走私(望远镜、气枪?)等更危险的领域。
他的弱点呢?
刘响仔细回想马奎和赵红旗提供的零碎信息,以及自己的观察。
第一,此人看似风光,实则树敌不少。站前、太原街被他欺压的商户摊主不在少数,只是敢怒不敢言。这些人,是潜在的、可以争取或利用的力量。
第二,他的生意,尤其是涉嫌走私气枪这种重罪,是他的致命死。如果能抓住确凿证据,或者制造机会让他暴露,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但前提是,必须有证据,而且,必须有渠道将证据交到能起作用、且不被“金老板”势力渗透的执法部门手中。这很难。
第三,此人看似手下众多,但真正核心的、能打敢拼的死忠,恐怕不多。黑豹算是,昨晚那两个可能也算。但其他人,多半是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之辈。如果能打击其核心力量,或者制造内部分裂,其势力很可能从内部瓦解。
第四,此人如此急于除掉自己,甚至不惜动用,除了报复,是否也因为自己触碰到了他某些更敏感、更重要的利益?比如,自己对“大天地”王经理、李部长的威胁,是否牵涉到“金老板”在那里的更深层利益?或者,自己调查“气枪”的意图,引起了他的警觉?
思路渐渐清晰。刘响睁开眼睛,黑暗中,眸光闪动。
目前,他有两个可能的突破口:
1. “大天地”服装城的王经理、李部长。这两人是“金老板”在太原街的“白手套”,也是妹妹陪酒的直接元凶。他们身上,一定有“金老板”的更多把柄,或者,他们自己就有不净的地方。如果能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或许能撕开“金老板”在太原街乃至更广范围的关系网。
2. “气枪”线索。这是“金老板”的命门。但也是最危险的方向。直接去查,无异于送死。必须迂回。或许,可以从昨晚袭击他的那两个,以及他们使用的气枪来源入手?那两支枪,现在在哪里?是谁?“金老板”从哪里搞到的这些违禁品?运输、储存、销售的链条是怎样的?
无论从哪个方向入手,他现在都需要几样东西:情报、钱、人、以及一个安全的据点。
情报,可以依靠马奎和赵红旗去搜集,但要小心,避免他们暴露。
钱,是燃眉之急。没有钱,寸步难行。他需要尽快搞到一笔钱,用于治疗伤口、购买必需品、以及必要的活动经费。
人,是最缺的。目前只有马奎和赵红旗两个勉强可以信任的战友,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可靠的、敢拼的帮手。
安全的据点,这里(废弃砖窑)只能暂避一时,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一个更隐蔽、更靠近市区、方便活动的地方。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沉重的枷锁,套在脖子上。但刘响没有感到气馁,反而有一种冰冷的兴奋感,如同在部队执行最困难、最危险的敌后侦察任务时一样。越是绝境,越需要冷静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
他挣扎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忍着疼痛,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废弃轮窑。他需要更熟悉这里的地形,找出可能的逃生通道,设置简易的预警装置,并且,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资源”。
轮窑内部结构复杂,上下好几层,通道交错,窑洞众多。刘响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大致摸清了情况。他在几个关键的出入口和通道连接处,用捡来的、粗细不一的铁丝和空罐头盒,设置了简单的绊发警报。又在轮窑最高处、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窑洞口,清理出一块地方,作为瞭望哨。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通往砖窑的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以及远处村落和更远处城市边缘模糊的轮廓。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蒙蒙亮。灰白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荒凉的砖窑和雪地上,给一切镀上了一层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光泽。
刘响回到最底层的藏身角落,从怀里掏出昨晚剩下的、半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用牙齿一点点啃着。冰冷的馒头像石头一样硌牙,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吞下去。他需要热量,需要体力。
一边啃着馒头,他一边整理着思路。当务之急,是搞到钱,和处理伤口(以防感染)。然后,尽快与马奎和赵红旗取得联系,了解外面的情况,布置下一步任务。
搞钱……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去偷?去抢?刘响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那不是他的底线,也只会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深渊。去打工?他现在的样子,有伤在身,没有身份证明,谁会用他?而且来钱太慢。
也许……可以“借”?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条土路上。这条土路,连接着苏家屯的村子和更远处的公路,偶尔会有运煤、运菜的农用三轮车或者马车经过。能不能……
不,不能对普通老百姓下手。那是畜生的事。
那……“金老板”的那些生意呢?那些走私的利润,那些不义之财……如果能截下来……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一旦生出,便开始疯狂滋长。危险,但收益巨大。而且,是对敌人的直接打击。
但以他现在的情况,去动“金老板”的货,无异于以卵击石。他需要情报,需要人手,需要时机。
一步步来。刘响告诫自己。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将麻袋片裹紧,靠在砖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哪怕只能睡一小会儿。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沿着那条土路而来。
刘响瞬间惊醒,睡意全无。他如同捕食前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起身,弓着腰,迅速移动到那个作为瞭望哨的最高层窑洞口,伏低身体,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向外望去。
只见土路尽头,一辆没有悬挂牌照、沾满泥雪的旧“212”吉普车,正摇摇晃晃、速度不快地朝着砖窑方向驶来。吉普车在距离砖窑还有几百米的地方,缓缓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从驾驶室跳下来一个人。
距离太远,天色也暗,看不清具体相貌。只能看出那人身材中等,穿着一件臃肿的军绿色棉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下车后,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朝着砖窑的方向,挥了挥手,似乎……是在示意什么?
刘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金老板”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路过的,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人和那辆吉普车。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刺刀丢了。他只有身边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砖。
那人站在车边,等了一会儿,见砖窑这边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有些犹豫。他又朝砖窑方向看了几眼,然后转身,从吉普车后座,拖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用麻袋装着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分量。他将麻袋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砖窑这边走了过来。
不是开车直接冲过来,而是步行,还扛着东西?不像是有敌意的搜查。难道是……来藏东西的?或者,这里本来就是他们某个秘密的据点或交接点?
刘响的心跳加速。他缓缓缩回窑洞深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将自己完全融入阴影之中。右手,紧紧攥住了一块最锋利的碎砖。
脚步声,踩着积雪,越来越近。伴随着那人粗重的喘息。
听声音,只有一个人。
刘响的呼吸几乎停止。他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等待着猎物进入最佳的伏击距离。
脚步声停在了轮窑的入口处。那人似乎也在观察,在犹豫。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进入了轮窑内部,方向……正是朝着刘响藏身的这个底层区域而来!
刘响全身肌肉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死寂的窑洞中,如同擂鼓。
那人走到了堆放着破损耐火砖的角落附近,似乎没发现藏在阴影中的刘响。他放下肩上的麻袋,发出“噗通”一声闷响。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警惕地回头看了看窑洞入口。
就是现在!
刘响如同黑暗中扑出的幽灵,从阴影中猛地窜出!左手如电,从后面一把捂住那人的口鼻,同时右腿的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腰眼上!右手握着的锋利碎砖,已经死死抵在了那人的侧颈大动脉上!
“别动!出声就死!”刘响低沉嘶哑的声音,如同来自的寒风,在那人耳边响起。
“唔——!!!”那人身体骤然僵直,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恐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但被刘响死死捂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脖子侧面那块碎砖尖锐冰冷的棱角,以及身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血腥味、汗味和一种冰冷的意。
刘响迅速扫了一眼地上那个麻袋,又看了看被自己控制住的这个人。狗皮帽子下,是一张四十多岁、胡子拉碴、饱经风霜的男人的脸,此刻因为惊恐而扭曲。穿的虽然是旧军大衣,但款式很老,袖口磨得发亮,不像是“金老板”手下那些打手的打扮。倒像是个……跑长途的司机?或者,体力活的?
“说!你是谁?来这什么?谁让你来的?”刘响压低声音,碎砖的棱角又近了一分,几乎要刺破皮肤。
“唔……唔唔……”那人拼命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求,用手指了指刘响捂着他嘴的手。
刘响稍微松了点力道,但碎砖依旧抵着。
“好……好汉……饶命!我……我就是个开车的!跑……跑私活的!”那人能说话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是……是‘豹哥’让我来的!让我把……把这袋东西,放到这窑洞最里面,第三个窑眼里!说……说天黑前会有人来取!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挣点辛苦钱!”
豹哥?黑豹?刘响眼神一凝。果然是“金老板”的人!这麻袋里是什么?
“袋子里是什么?”刘响厉声问。
“不……不知道啊!豹哥没说,就说是……是‘要紧货’,让我别多问,送到地方就行!我真没看!好汉,您高抬贵手,东西您拿走,我……我这就走!就当没见过您!”那人吓得快尿裤子了。
刘响盯着他的眼睛,判断他说的真假。不像撒谎。一个跑私活的司机,被“豹哥”临时抓来送货,送到这个偏僻的废弃砖窑……这很符合“金老板”那些见不得光生意的风格。这麻袋里,很可能就是违禁品,或者是赃款、账本之类的重要东西。
“豹哥还说什么了?取货的人是谁?什么时候来?”刘响追问。
“就……就说天黑前,戴……戴蓝条围巾的人来取。别的真没了!好汉,我知道的都说了!您饶了我吧!”那人哭丧着脸。
蓝条围巾?天黑前?刘响看了一眼窑洞外,天色已经大亮,但离天黑还早。
这是一个机会!截下这批货,既能打击“金老板”,说不定麻袋里就是钱或者值钱的东西,能解燃眉之急!而且,还能埋伏下来,等那个“戴蓝条围巾”的取货人,说不定能抓住“金老板”的又一个手下,拷问出更多情报!
风险也极大。这里可能已经被“金老板”的人注意,取货人可能会带枪,或者有同伙。自己现在有伤在身,没有武器……
赌,还是不赌?
刘响眼神闪烁,心中飞快权衡。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听着,”刘响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现在,转身,面对墙,蹲下,双手抱头。我没说动,就不许动,不许回头。敢耍花样,我保证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是是是!我照做!我照做!”那人如蒙大赦,连忙转身面对砖墙,乖乖蹲下,双手死死抱住了脑袋,身体还在不住发抖。
刘响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但碎砖依旧抵着他的后颈。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那人的身上,除了一个旧钱包(里面有几张零钱和驾驶证,名字叫“王德发”),没有其他武器。他收起钱包(钱有用),又将那人的裤腰带抽了出来,用牙齿和单手配合,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腰带死死捆住。又撕下他棉袄上一截布条,勒住他的嘴,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刘响才稍微松了口气。他走到那个麻袋前,用脚踢了踢,很沉。他蹲下身,解开麻袋口的绳子,小心翼翼地朝里看去。
里面是几个用黄色封箱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方正正的纸箱。纸箱上没有标识。他搬出一个,掂了掂,很重。用捡来的半截生锈锯条,小心地割开胶带,掀开纸箱盖。
映入眼帘的,是塞得满满的、用泡沫塑料和旧报纸包裹着的、金属物件。他扒开填充物,拿起一个。
入手冰冷沉重,表面是哑光的黑色涂层,带有精密的调节旋钮和目镜——是一个级别的望远镜!看样式,很像赵红旗提到的“俄罗斯报废望远镜”,但成色很新,不像是报废品。他又翻了翻,箱子里还有几个,以及几个更长、更精密的、带有十字分划板的筒状物——是瞄准镜!真正的、可以用于的瞄准镜!
刘响的心跳猛地加速。果然是这东西!“金老板”走私的硬货!这一箱,在黑市上价值不菲!如果其他箱子里也是……
他快速检查了另外两个纸箱。一箱是同样的望远镜和瞄准镜,另一箱,则是码放整齐的、用油纸单独包裹的、长条状的金属管状物——是高压气枪的枪管!还有配套的击发装置和高压气瓶!但没看到完整的枪。
价值连城!也危险至极!
刘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东西,是烫手的山芋,也是强大的武器。用好了,足以让“金老板”吃不了兜着走。但前提是,能安全地带走,并且找到合适的渠道处理或利用。
他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面墙发抖的司机王德发,又看了看窑洞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是带着这些货立刻转移,冒险去找马奎或赵红旗?还是……利用这批货和这个送货地点,布一个局,等那个“戴蓝条围巾”的取货人上钩?
前者,不确定性大,容易在转移过程中暴露。后者,风险集中,但收益也可能更大——如果能抓住取货人,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金老板”藏匿或交易这些违禁品的仓库、上下线,甚至直接拿到其走私的铁证!
刘响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如刀。他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左臂,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冰冷的光学器材和枪管。
赌了!
就利用这里,布一个陷阱。守株待兔,等那个“蓝条围巾”!
他迅速将纸箱重新封好,塞回麻袋,但将其中一个装着瞄准镜和枪管部件的纸箱,拖到了窑洞更深处、一个废弃的砖坯烘道里藏好。只留下两个装着望远镜的麻袋在原地。然后,他将司机王德发拖到那个藏货的烘道旁边,用布条将他双脚也捆住,确保他无法移动也无法呼救。
“听着,王德发,”刘响蹲在他面前,声音冰冷,“想活,就老老实实待着。天黑前,如果我没事,会放你走。如果你敢弄出一点动静,或者来的人发现异常,我第一个先弄死你。明白就点头。”
王德发被堵着嘴,只能拼命点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刘响不再理他。他走回轮窑入口附近,找了一个既能观察到麻袋和入口、又便于隐藏和发动突袭的砖垛凹陷处,将自己蜷缩进去,用破麻袋片和砖灰稍微伪装。手中,紧紧握着那块最锋利的碎砖,以及从瞄准镜箱子里拿出来的、一沉重而坚硬的纯铜目镜管。这东西,抡起来,威力不比短棍差。
他调整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的毒蛇,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窑洞外的天光,渐渐从灰白变成一种浑浊的铅灰色。风雪似乎又要来了,风声中带着更刺骨的寒意。
刘响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透过砖垛的缝隙,死死地盯着窑洞入口的方向,以及地上那两袋“诱饵”。
他不知道来的会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枪。不知道这个陷阱,最终会网住猎物,还是将自己拖入更深的深渊。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猎。要么,被猎。
废弃的砖窑,在破晓前最深的寒意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张开了巨口的陷阱,等待着鲜血的浇灌。
第九章 破晓前的暗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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