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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五月中,天热得早。

西校场在京城西边,占地百亩,黄土垫得平整。四周立着旗杆,龙旗、帅旗、各营号旗在风里懒洋洋地飘。

林闻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京营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各抽了一千人列阵。兵甲鲜明,旗帜鲜亮,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观阅台搭得高,铺着红毡。台上坐着勋贵武将,成国公朱勇居首,旁边是京营提督张軏。文官那边也来了些,杨溥、周忱都在,连王振也笑眯眯坐在角落。

林闻登上观阅台,所有人起身行礼。

“都坐。”林闻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下面军阵,“张提督,今儿演什么?”

张軏站起来,四十多岁,膀大腰圆,脸上堆着笑:“回皇上,按例演阵法、骑射、火器。请皇上检阅京营精锐。”

“精锐?”林闻笑了笑,“那朕好好看看。”

鼓声起。

先是五军营演阵。三千人分三队,摆开天地人三才阵。旗号摇动,队伍进退,看着整齐。但林闻看得仔细——有人脚步虚浮,有人枪尖歪斜,后排的甚至偷懒少迈步。

“皇上看这阵势,”张軏在旁解说,“进退有据,攻守兼备。此乃戚继光《纪效新书》所载古阵,京营练三年,方有此成。”

林闻点点头:“是不错。”

心里想的是:花架子。真打起来,一阵箭雨就乱了。

接下来是三千营骑射。五百骑兵纵马奔驰,马上开弓。箭靶设在百步外,中靶者……十之三四。

“好!”台上勋贵们喝彩。

林闻没吭声。他看见有骑兵控不住马,差点撞到旁人;看见有人放箭时身子歪斜,纯靠蛮力。

最后是神机营火器。两百火铳手列队,装填,齐射。硝烟弥漫,响声震天。

“皇上请看,”张軏指着靶墙,“五十步内,可破重甲!”

林闻眯眼看去。靶墙上弹孔稀疏,至少三成脱靶。装填速度更慢——从号令到齐射,用了将近半刻钟。

真到战场上,这点时间够骑兵冲三个来回了。

演武完,张軏满面红光:“皇上,京营将士如何?”

林闻拍手:“好。”

就一个字。

张軏等了等,没等到下文,有点尴尬:“皇上……可有训示?”

“有。”林闻站起来,走到观阅台前沿,“阵势齐整,骑射威武,火器凶猛——朕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传开:“但朕想问一句:这些兵,多久没见血了?”

校场静了一瞬。

“瓦剌游骑犯边,我百姓,掠我牛羊。”林闻转身,看着张軏,“京营三大营,精兵数万,可有派一兵一卒赴援?”

张軏脸色变了:“皇上,京营职责戍卫京师,不可轻动……”

“是不能动,还是不敢动?”林闻打断他,“或者——动了也打不赢?”

这话太重,重得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皇上!”成国公朱勇沉声开口,“京营乃国朝本,皇上此言,恐寒将士之心!”

“寒心?”林闻笑了,“成国公,朕倒想问——京营员额十万,实有多少?饷银足额发下,到兵士手里剩几成?器械年年请换,库中积存锈蚀几何?”

一连三问,朱勇脸涨红了。

林闻不等他答,继续说:“朕知道,有些事积弊已久,非一人之过。但既知有弊,就该改。不改,等瓦剌真打来时,这些花架子能挡得住?”

他走下观阅台,站在校场边。三千京营兵还列着队,但气势已经散了。

“今天演武,很好。”林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让朕看见了京营的体面。但打仗,要的不是体面,是能敌,能护民,能保江山。”

他顿了顿,忽然说:“张提督。”

“臣在。”张軏跟下来,额角冒汗。

“京营演完了,朕带来的那点人……也让他们亮亮相?”

张軏一愣:“皇上带人了?”

“就三十个,护驾的。”林闻招手,“范广,带人进场。”

观阅台侧边,范广领着一队人走进校场。

三十人,穿着粗布短打,没铠甲,只佩腰刀。个子高矮不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站在京营队伍旁边,寒酸得像群佃户。

台上响起窃窃私语。有人笑出声。

张軏也笑了,是那种放松的笑:“皇上,这些是……”

“永丰庄护庄队。”林闻说,“练了一个月,朕带他们来见见世面。”

“护庄队……”张軏拖长声音,“那要演什么?种地?垒墙?”

底下哄笑。

范广脸绷紧了,他身后那三十个兵也绷紧了。

林闻没生气:“就演最基础的。列队,行进,装填火铳——你们不是有备用火铳吗?借他们三十杆。”

张軏挥手:“拿!”

三十杆旧火铳抬上来。范广带人领取,动作利索。

“开始吧。”林闻说。

范广站到队前,没喊号子,就吹了声短哨。

三十人“唰”地列队。三排,每排十人,排面整齐如刀切。

台上笑声停了。

“齐步——走!”

队伍行进。步伐不算特别齐,但稳,每一步都踏实地。三十个人,走出三百人的气势。

走到校场中央,范广又吹哨。队伍停,转身,面向观阅台。

“火铳演——预备!”

三十人同时动作。解药包,咬开,倒药,装弹,捣实……动作算不上快,但整齐划一,没人出错。

“举铳!”

铳口抬起,角度一致。

“放!”

虽然没有点火,但动作到位。放铳后迅速后退,第二排上前,重复动作。三排轮替,模拟连续射击。

整个演,不到一刻钟。完了,三十人收铳立正,呼吸都没乱。

校场上鸦雀无声。

林闻走回观阅台,坐下:“张提督,觉得如何?”

张軏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还……还行。但火铳未实射,不知准头……”

“那就实射。”林闻说,“设靶,五十步。让他们打一轮。”

靶子立起来。三十人重新装填——这次是实弹。

范广下令:“第一排,瞄准——放!”

“砰砰砰……”

十声铳响,硝烟弥漫。报靶兵跑去看,高声喊:“中七!”

第二排,中六。第三排,中八。

总共二十一靶,中二十一。虽然只是固定靶,但三十个练了一个月的庄户兵,能有这成绩,已经惊人了。

张軏脸白了。

林闻站起来:“今天演武到此为止。京营将士辛苦,各有赏赐。散了吧。”

他走下观阅台,经过张軏身边时,低声说:“张提督,体面是靠打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你说呢?”

张軏躬身,手在抖。

回永丰庄的路上,马车里气氛凝重。

于谦先开口:“皇上今……锋芒太露了。”

“不露不行。”林闻闭着眼,“张軏摆明了要给朕下马威。朕要是软了,往后京营更不把朕放眼里。”

“可这一露,就是撕破脸了。”

“早就破了。”林闻睁开眼,“从朕办学堂、建新军开始,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早晚要撕,不如早点撕清楚。”

范广骑马跟在车旁,这时话:“皇上,京营那些兵……确实不行。但张軏手下有亲兵三百,都是老兵,真打过仗的。”

“朕知道。”林闻说,“所以今天才要压他一头。让他知道,朕不是不懂兵,不是好糊弄。”

他掀开车帘,看向外面那三十个兵。骑马的骑马,走路的走路,一个个挺着。

“今天你们没给朕丢人。”林闻说,“回去有赏,每人加饷一月。”

“谢皇上!”兵士们吼着,脸上放光。

回到庄子,消息已经传开了。庄户们围上来,问东问西。大牛他爹老陈头拉着儿子:“真、真比京营还厉害?”

大牛挠头:“也没多厉害……就是咱们练得扎实。”

林闻让所有人都去休息,自己跟于谦、范广进了屋。

“今天这事,没完。”林闻坐下,“张軏丢这么大脸,肯定要找回场子。”

“他会怎么找?”于谦问。

“无非几招。”林闻掰手指,“一,在朝上弹劾,说朕擅练私兵,有违祖制。二,克扣咱们的器械粮饷——兵部那边他有人。三,找茬挑事,比如派人来庄子‘巡查’,抓咱们小辫子。”

范广皱眉:“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林闻说,“于侍郎,朝里那边你盯着。张軏要弹劾,你就把京营空额、贪腐的账抛出来——互相伤害,看谁怕。”

于谦点头:“臣明白。”

“范广,庄子防务加强。夜里加双岗,生人进庄要严查。还有,训练照旧,但加一项——防偷袭演练。”

“是!”

“至于器械粮饷……”林闻想了想,“朕找沈万金。他门路广,私坊里也能造火铳,质量说不定比官造的还好。”

正说着,小德子敲门进来,脸色不好:“皇上,宫里来人了。太后……召您回宫。”

林闻和于谦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仁寿宫里,张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见孙子进来,她没像往常那样招手,只抬了抬眼。

“皇帝今威风啊。”

林闻跪下:“孙儿知错。”

“错哪儿了?”

“不该当众让张軏难堪。”

“还有呢?”

林闻顿了顿:“不该……擅自在庄子里练兵。”

张太后放下佛珠:“起来吧,坐。”

林闻起身,在榻边坐下。

“哀家都听说了。”张太后看着他,“三十个庄户兵,压了京营三千人的风头。皇帝,你是痛快了,可知道后果?”

“孙儿知道。”

“知道还做?”

“不做不行。”林闻抬头,“皇祖母,京营糜烂成什么样,您知道吗?员额十万,实兵不到六万。空饷被层层克扣,器械十年不换。这样的兵,怎么守京城?怎么御外侮?”

张太后沉默。

“孙儿不是要拆京营的台。”林闻继续说,“是想让他们警醒——再不整顿,真打起来就是送死。今天这三十人,是火种,是样板。让他们看看,兵该怎么练。”

“可你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张太后叹气,“张軏背后是成国公,成国公背后是整个勋贵集团。你动京营,就是动他们的钱袋子。”

“那就动。”林闻声音坚定,“皇祖母,这江山是朱家的江山,不是勋贵的江山。他们要是忠君爱国,孙儿敬着;要是只顾捞钱不管江山死活……孙儿容不得。”

张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倔劲儿,像你爷爷。”

她伸手摸摸孙子的头:“但皇帝,做事要讲究方法。你现在羽翼未丰,硬碰硬会吃亏。”

“孙儿明白。”林闻说,“所以孙儿只在自己庄子里练,没动京营一兵一卒。他们要是来惹孙儿,孙儿反击,名正言顺。”

“你呀……”张太后摇头,“罢了,事已至此。但皇帝记住——往后做事,多留余地。今你压张軏一头,可以。但别得太紧,狗急跳墙。”

“孙儿谨记。”

从仁寿宫出来,天已经黑了。王振等在门口,提着灯笼。

“皇上,太后没怪罪吧?”

“没。”林闻边走边问,“朝里有什么动静?”

“张軏下朝后就去了成国公府,呆了一个时辰。”王振低声说,“兵部那边,徐尚书今晚也去了。”

“都察院呢?”

“王文王御史正在写折子,奴婢看了眼——弹劾皇上‘擅练私兵,恐生肘腋之变’。”

林闻笑了:“动作真快。明天早朝,有好戏看了。”

“皇上要早做准备。”

“准备着呢。”林闻停下脚步,“王振,你跟张軏熟吗?”

王振一愣:“这……打过交道。”

“帮朕递个话。”林闻说,“告诉他,京营的烂账朕知道,但朕不想现在翻。只要他别来找朕的麻烦,朕也给他留面子。大家相安无事,怎么样?”

王振眼睛转了转:“皇上这是……示弱?”

“是划清界线。”林闻纠正,“朕练朕的兵,他捞他的钱,井水不犯河水。但要越界……那就别怪朕掀桌子。”

“奴婢明白了。”

回到乾清宫,林闻没睡。他摊开纸,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沈万金,请他帮忙采购精铁、原料,联系可靠匠坊。信里还附了张简易机床的图——能标准化生产铳管,提高精度。

一封给周忱,请他暗中清查京营历年账目。“不公开,只摸底。知道他们有多少把柄在咱们手里,心里有数。”

写完信,已近三更。

小德子端来夜宵,是碗素面。林闻吃着,忽然问:“小德子,你说今天那三十个兵,怕不怕?”

“怕。”小德子老实说,“奴婢看见大牛哥手都在抖。但皇上在台上看着,他们不能丢人。”

“是啊,不能丢人。”林闻放下碗,“人活一口气。庄户兵怎么了?练好了,一样是精兵。”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宫城。

“明天早朝……估计要吵翻天。你早点睡,养足精神。”

“皇上不睡?”

“朕再想想。”林闻坐回书案前,“想想怎么跟他们吵。”

小德子退下了。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

林闻看着地图。永丰庄在京西,京营驻地也在西边。张軏要是真使坏,从西山方向过来最近……

他在永丰庄周围画了几个圈,标出可能遭袭的方向。然后写防务方案:高处设瞭望哨,要道埋绊马索,夜里巡逻路线……

写着写着,天蒙蒙亮了。

窗外传来鸟叫,清脆得很。

林闻吹灭灯,站起来活动筋骨。骨头咔吧响,他才想起来——自己这身体才十岁。

“得注意身体。”他自语,“不然没等到土木堡,先累死了。”

换好朝服,出门。晨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奉天殿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百官已经陆续到了,三三两两站在殿外,低声交谈。

林闻走过时,谈话声停了。所有人躬身行礼,眼神各异——有担忧,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他目不斜视,走进大殿。

御座上坐下时,他扫了一眼下面。张軏站在武官队列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王文在文官堆里,手里攥着奏折。

“开始吧。”林闻说。

司礼太监刚要喊“有事启奏”,王文就跨出来了。

“臣王文,有本奏!”声音尖利,“臣弹劾永丰庄擅练私兵,图谋不轨!”

殿里“嗡”一声。

林闻看着他:“王御史,说清楚。永丰庄练了什么兵?”

“护庄队八十人,却配火铳五十杆,刀枪无数!”王文举着奏折,“此乃僭越!按《大明律》,私藏军械十件以上者,斩!永丰庄何止十件?此其一!”

“其二,庄中练阵法,俨然军营!皇上,护庄只需巡逻警戒,何须演练战阵?此非护庄,是练兵!”

“其三,”王文声音更高,“昨西校场,庄丁三十人竟当众演武,与京营较劲!此乃挑衅国朝军制,动摇军心!”

三条罪状,条条要命。

林闻等他说完,才开口:“王御史去永丰庄看过吗?”

王文一愣:“臣……未曾。”

“那你怎么知道庄中情形?”

“臣……听人所说。”

“听谁所说?”

王文噎住了。

林闻笑了:“道听途说,就敢弹劾朕?王御史,你这御史当得轻巧。”

“皇上!”王文急了,“此事满朝皆知!昨西校场众目睽睽……”

“昨西校场,”林闻打断他,“是张提督请朕观阅京营演武。朕带庄丁三十人护驾,张提督让朕的人也演练一番——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挑衅军制?”

他看向张軏:“张提督,你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张軏脸色发青,出列躬身:“是……是臣请皇上观阅,也是臣……让庄丁演练。”

“听见了?”林闻看回王文,“王御史还有何话说?”

王文咬牙:“就算演练是张提督所请,但庄中藏械、练兵之事……”

“藏械?”林闻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这是兵部批文,准永丰庄设护庄队八十人,配刀枪八十,火铳五十——白纸黑字,徐尚书签的印。”

他把文书递给司礼太监:“传下去,让大家都看看。”

文书在百官手中传递。上面确实有兵部大印,徐辉祖的签字。

徐辉祖出列:“皇上,此批文是依制所发。永丰庄地处偏僻,确有防务之需。”

王文傻眼了。

林闻站起来,走下御阶:“王御史,你弹劾朕三条,朕一条条驳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文“扑通”跪下:“臣……臣失察……”

“失察?”林闻站在他面前,“你是都察院御史,风闻奏事是你的职权。但风闻也得有依据,不是听风就是雨。”

他环视大殿:“今借这事,朕说几句。永丰庄是朕的庄子,朕投了钱,费了心,要把它建成样板。庄里有粮,有工坊,有学堂——这些都需护卫。练护庄队,天经地义。”

“至于练得怎么样……”他顿了顿,“昨西校场大家都看见了。三十个庄户,练一个月,比京营那些练三年的差吗?”

没人敢接话。

“朕不是要贬低京营。”林闻走回御座,“是希望京营将士也能如此——认真练,扎实练。将来真打起来,能保家卫国,而不是花架子。”

他坐下:“今就到此。退朝。”

“退——朝——”

百官行礼,一个个神色复杂。

林闻起身往外走,经过张軏身边时,低声说:“张提督,管好你的人。再有下次,朕就不客气了。”

张軏躬身,手攥得死紧。

走出奉天殿,阳光刺眼。

小德子迎上来:“皇上,没事吧?”

“没事。”林闻深吸口气,“但这才刚开始。”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张軏还站在那儿,低着头,但肩膀绷着。

“回庄子。”林闻说,“加紧练。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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