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了三天,永丰庄的土喝饱了水,黑得发亮。
番薯垄上冒出了嫩芽,玉米里钻出绿苗,冬小麦抽了穗——庄子里外一片青。庄户们天天往地里跑,看不够似的。
林闻蹲在田埂上,手指捏了撮土搓搓:“墒情正好。”
老陈头在旁边笑:“皇上真神了!往年这时候,地还着呢,今年这雨……下得是时候!”
“不是雨是时候,是咱们水渠修得好。”林闻站起来,指着远处那三条新挖的沟,“该蓄水蓄水,该排水排水——地不旱不涝,庄稼才长得好。”
正说着,庄子外头传来马蹄声。急促,杂乱,不止一匹马。
林闻皱眉望去。尘土里冲出五六骑,都是边军打扮,风尘仆仆。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二十出头,脸上有刀疤,铠甲上沾着血。
那军官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大同镇小旗范广,参见皇上!”
声音嘶哑,带着颤。
林闻心头一紧:“起来说。出什么事了?”
范广没起,头埋得更低:“上月廿七,瓦剌游骑犯边,掠我大同镇外三村。百姓四十七口,掳走牛羊百余……末将带弟兄们追出去,遭遇埋伏,十人出,三人回。”
他猛地抬头,眼睛血红:“皇上!边军缺饷少械,卫所兵闻警不动!末将那几个弟兄……死得冤啊!”
风忽然停了。打谷场上活的庄户都停下,往这边看。
林闻盯着范广脸上的血污,指甲掐进掌心:“详细说。”
范广吸了口气,开始讲。怎么接到警讯,怎么求援无门,怎么带自己那队人追出去,怎么中了埋伏……说到最后,这个汉子声音哽住了。
“末将砍翻三个,突围回来……可刘三、赵铁柱他们,尸首都没抢回来。”
林闻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史书上的字句——“正统年间,边备废弛,瓦剌屡犯,掠人畜无数”。
以前只是文字,现在是血。
“你先起来。”他扶起范广,“吃饭了没?”
范广愣了愣,摇头。
“小德子,带他们去吃饭,安排住处。”林闻吩咐完,看向范广,“你们先在庄里歇着。这事儿,朕管。”
范广又要跪,林闻拦住:“别跪了。吃饱睡足,养好伤,往后还有仗要打。”
人带走后,林闻站在地头,一动不动。
于谦从工坊那边过来,脸色凝重:“臣听见了。”
“听见了好。”林闻声音很冷,“听听咱们的边军成什么样了。”
“范广这人,臣知道。”于谦说,“大同镇有名的悍卒,打仗不要命。可他只是个小旗,管十个人。上头那些千户、指挥使……”
“吃空饷的,喝兵血的,遇敌先跑的。”林闻接过话,“朕都知道。”
他转身往住处走:“于侍郎,进来,咱们商量个事。”
屋里摊开地图。林闻手指点在大同上:“瓦剌这次是试探。看咱们反应,看边军虚实。要是咱们软了,下次就不是游骑,是大队人马了。”
“皇上想怎么应对?”
“两手。”林闻竖起两手指,“第一,明面上,朕要下旨申饬大同镇守将,责令整军备边。第二,暗地里……”他手指移到永丰庄,“朕要建一支新军。”
于谦眼皮一跳:“新军?”
“对。”林闻盯着地图,“就从永丰庄开始。庄里青壮,流民中选人,还有范广这样的老兵——组成一支三百人的队伍。不隶属京营,不归兵部管,只听朕调遣。”
“名义呢?”
“护卫皇庄,演练新法。”林闻说,“朕是皇上,在自己的庄子上练支护院队,谁管得着?”
于谦沉吟:“三百人……杯水车薪。”
“是火种。”林闻纠正,“三百人练成了,就能扩成三千、三万。用新法子练,新武器装备,新思想灌输——要让他们知道为谁打仗,为什么打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劳作庄户:“你看这些人,以前活得像牲口。现在朕给了他们盼头,他们肯拼命活。要是当兵也能这样——当兵光荣,立功受赏,伤残有抚恤,死了家里有人管——你说,他们会不肯拼命?”
于谦沉默良久,缓缓点头:“理是这个理。但钱呢?粮呢?械呢?练一支新军,花费不小。”
“永丰庄的产出,沈万金的生意,加上……”林闻顿了顿,“朕的内帑,还能挤挤。”
“朝里反对声会很大。”
“那就让他们反对。”林闻笑了,“反正朕在庄子里,他们骂他们的,朕朕的。等秋收,新军练出点样子,咱们再说话。”
两人商量到深夜。训练方案,武器装备,兵源选拔……林闻把后世那套民兵训练的思路搬出来,结合明代实际,一点点抠细节。
最后定下:兵额三百,分三队。一队火铳,一队长枪,一队刀盾。每半天练,半天劳作——农忙种地,农闲挖煤,自给自足。
“这不成军户了?”于谦皱眉。
“不一样。”林闻摇头,“军户是世袭,逃了抓回来打死。咱们这是募兵,自愿来,得好升职加饷,不好开除。来去自由——但待遇要好,好到人舍不得走。”
他写下一串数字:月饷一两,包吃住。立功有赏,伤残有抚恤。子弟可入学堂,家属优先招工。
“这一两银子……”于谦咂舌,“京营战兵才八钱。”
“所以能招到好兵。”林闻放下笔,“于侍郎,这事你来牵头。你在兵部,懂行。范广给你当副手,他实战经验足。”
“臣……”于谦犹豫。
“怕担系?”
“臣不怕。”于谦挺直腰,“臣是觉得……此事太大,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林闻想了想:“三后朕回京,在朝上提。就说永丰庄地处偏僻,常有盗匪,需设护庄队。人数嘛……先要一百,练好了再扩。”
“一百人能批,三百就难了。”
“明一百,暗三百。”林闻眨眼,“名额挂在庄户和流民里,不进军籍,不算兵额——咱们自己养。”
于谦懂了:“暗度陈仓。”
“对。”
三后,紫禁城,奉天殿。
林闻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百官。离开一个月,朝堂还是老样子——文官吵,武将闷,王振在边上笑眯眯。
“皇上,”杨士奇先开口,“永丰庄春耕可还顺利?”
“顺利。”林闻说,“番薯玉米都出苗了,长势不错。”
“那便好。”杨士奇顿了顿,“只是皇上久居宫外,朝政……”
“朝政有诸位爱卿,朕放心。”林闻打断他,“今朕有件事要议。”
殿里安静下来。
“永丰庄地处京西,靠近西山,常有盗匪出没。”林闻慢慢说,“庄里存粮、工坊、学堂,都需护卫。朕想设一支护庄队,员额一百,请兵部拨些旧械,庄上自筹粮饷。”
话音一落,文官堆里就有人站出来。都察院御史王文,王振的儿子之一。
“皇上,护庄之事自有地方衙役,何须专设队伍?此例一开,各地皇庄效仿,岂不乱了规制?”
林闻看他一眼:“王御史去过永丰庄吗?”
王文一愣:“臣……未曾。”
“那你知道永丰庄有多大?存粮多少?工坊多少间?学堂多少学生?”林闻一连串问,“衙役?西山巡检司总共十二个衙役,管着三十里山地。你让他们天天驻守庄子?”
王文哑了。
成国公朱勇咳嗽一声:“皇上,护卫庄子可以,但一百人……是否太多?按制,亲王护卫才三百,您这庄子就一百,不合适吧?”
“那就减。”林闻很痛快,“八十。不能再少了——庄子两千亩地,十几处厂房,夜里要分三班巡逻。八十人分下去,一班才二十几个。”
朱勇算了算,好像也是。
“不过,”林闻话锋一转,“这八十人得配齐装备。刀枪弓弩都要,最好再有十几杆火铳——西山有狼,火铳驱兽管用。”
兵部尚书徐辉祖开口了:“皇上,火铳乃军国利器,按制不可……”
“徐尚书,”林闻看着他,“去年兵部奏报,京库积存旧式火铳三千余杆,多数锈蚀报废。与其放着生锈,不如拨给朕八十杆,朕出钱修缮,还能用上。”
徐辉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皇帝连库存数都知道?
“这样,”林闻拍板,“兵部拨旧铳五十杆,刀枪各八十,弓三十张。朕出钱修缮,不费国库一文。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再反对就难了。徐辉祖看看杨士奇,杨士奇微微点头。
“臣……遵旨。”
“好。”林闻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护庄队名号……就叫‘永丰幼军’。队员从庄户子弟中选,忠厚老实者优先。”
幼军。这名字听着人畜无害。
退朝后,王振跟上来:“皇上真要在庄子里练兵?”
“护庄,不是练兵。”林闻纠正。
“可八十人,五十杆铳……”王振小心翼翼,“是不是太多了点?”
林闻停下脚,看着他:“王振,你觉得西山盗匪多不多?”
“这……”
“朕告诉你,多。”林闻继续走,“上月西山矿工闹事,差点砸了内官监的庄子。朕那里有粮有工具,不守严点,被人抢了怎么办?损失的可是内帑的钱。”
一提内帑,王振不说话了——他管着内官监,内帑亏空他也担责。
回到乾清宫,林闻立刻叫来小德子:“传信给于谦,事成了。让他抓紧选人,第一批要精,识字的优先。”
“那范广他们……”
“编进去,当教头。”林闻说,“告诉他们,好好,将来有前程。”
小德子记下了要走,林闻又叫住他:“还有,让栓子他们六个学生也报名。”
“学生也当兵?”
“半天训练,半天学习。”林闻说,“他们要学的不光是种地做工,还得学带兵,学指挥。将来都是骨。”
小德子眼睛亮了:“奴婢……奴婢能报名吗?”
林闻看着他:“你想好了?当兵苦。”
“奴婢不怕苦!”小德子挺起,“皇上教奴婢识字算数,奴婢也想……也想为皇上分忧!”
林闻拍拍他肩:“准了。但你得答应朕,训练不能落下学业。晚上该看书看书,该算账算账。”
“是!”
人走后,林闻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永丰庄往北划,经过大同,一直划到土木堡。
还有十三年。
“得再快些。”他喃喃道。
永丰庄的招兵告示贴出来,庄户炸了锅。
“月饷一两?包吃住?”
“伤残有抚恤?死了家里还管?”
“子弟能上学?家属能进工坊?”
老陈头挤在人群里,把告示念了三遍,扭头就往家跑。
家里,儿子大牛正在院里劈柴。二十出头的小伙,一身疙瘩肉。
“大牛!别劈了!”老陈头扯着嗓子喊,“庄上招兵,月饷一两!你去不去?”
大牛停下斧子:“当兵?那不成军户了?”
“不是军户!告示上说了,募兵,来去自由!”老陈头把听到的都说了一遍,“……得好还能升官!皇上亲自练!”
大牛心动了。他在庄里活,一个月累死累活才三百文。一两银子……够娶媳妇了。
“我去!”
像大牛这样的,庄里出来十几个。加上流民里选的,范广带来的几个老兵,还有栓子他们六个学生——第一天就凑了六十多人。
于谦在打谷场上设了考核点。考三项:体力,认字,品性。
体力简单,扛石锁走二十步。认字也不难,能认十个常用字就行——栓子他们现场教。品性最难,得找保人,还得观察平时表现。
大牛扛石锁轻松过关,认字抓了瞎。他红着脸:“于大人,俺……俺不识字。”
栓子站出来:“我教他!大牛哥人实在,活卖力,庄里都知道!”
于谦看看大牛那身板,点点头:“收。但三个月内,得学会认一百个字,不然开除。”
“俺学!俺一定学!”大牛咧着嘴笑。
三天下来,招满八十人。明面上的名额齐了。
暗地里,还在继续招。流民里精壮的,附近村子想挣钱的,陆陆续续又来了一百多。于谦精挑细选,又留了一百二十人——凑足两百,对外只说庄里雇的短工。
三百“幼军”,就这么凑成了。
四月初八,幼军开训。
天没亮,打谷场上就站满了人。三百人分三排,高矮胖瘦都有,衣服五花八门,但都挺着。
林闻站在土台上,没穿龙袍,就一身短打。他看着下面:“知道为什么招你们吗?”
没人吭声。
“为钱?”林闻问。
有人点头。
“为吃饱饭?”
更多人点头。
“都对,但不全对。”林闻走下土台,走到第一排,“朕问你们——要是瓦剌人打过来,抢你们的粮,烧你们的屋,你们的爹娘孩子,你们怎么办?”
人群动。
大牛吼了一嗓子:“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林闻拍拍他肩膀,“可拿什么拼?拿锄头?拿镰刀?瓦剌人有马有刀有弓箭,你们有什么?”
底下沉默了。
“所以朕招你们,练你们。”林闻走回台上,“给你们发饷,是让你们家里有饭吃。教你们识字,是让你们脑子清楚。练你们敌,是让你们能保护家小,保护庄子,保护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这一切!”
他声音提起来:“你们不是军户,不是奴兵。你们是永丰庄的护卫,是大明的百姓兵。你们打仗,不是为了朕,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爹娘孩子,为了往后能过上好子!”
三百双眼睛亮起来。
“现在,”林闻喝道,“听范教头号令——开训!”
范广一步跨出,声如洪钟:“第一队,火铳手,出列!”
五十人站出来。领到修缮一新的火铳,沉甸甸的。
“持铳姿势——教!”
范广亲自示范。怎么持铳,怎么瞄准,怎么点火。动作拆解,一步步教。
林闻在边上看着,不时话:“铳口不能对人,哪怕没装药!”“点火后闭眼,怕也得睁着——闭上眼打不着敌人,死的就是你!”
练完持铳练装填。定装药包是林闻设计的——纸筒里包好和弹丸,用的时候咬开,倒进铳管。比现装快一倍。
“快!再快!”范广吼着,“战场上,你慢一息,命就没了!”
第二队长枪队,练刺。第三队刀盾队,练格挡。
练声震天响。庄户们远远看着,又怕又自豪——怕的是真刀真枪,自豪的是自家孩子在里面。
半天训练完,下午分组劳作。火铳队去工坊帮忙,长枪队下地,刀盾队修水渠——都不白,算工分,能换钱粮。
晚上还要上课。识字,算数,讲战例。林闻亲自讲,把历史上那些以少胜多的仗掰碎了说。
“为什么岳家军能打?因为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百姓支持!为什么卫所兵不能打?因为抢百姓比打敌人还狠——百姓恨!”
大牛这些庄户子弟听得认真。他们懂——以前官军来庄子,比土匪还凶。
训练第十天,出了件事。
刀盾队里有个流民,叫刘二,偷懒耍滑。训练躲边角,活磨洋工。范广罚他加练,他嘴里不不净:“当个教头真把自己当爷了……”
范广没吭声。但第二天,刘二发现——没人跟他一组了。训练没人搭档,活没人帮忙,吃饭没人同桌。
第三天,他受不了了,找范广:“范教头,俺错了……”
范广看他一眼:“错哪儿了?”
“俺不该偷懒,不该骂人……”
“不是不该偷懒。”范广说,“是你不懂——咱们三百人是一条命。训练你偷懒,战场上你就拖累弟兄。活你耍滑,器械坏了你就害死人。幼军不要这样的人。”
刘二脸白了。
“现在给你两条路。”范广说,“一,卷铺盖走人,工钱结清。二,从今天起拼命练,把落下的补上,让弟兄们看见你改。”
刘二咬咬牙:“俺选二!”
从那以后,刘二真改了。训练最拼命,活最卖力。一个月后考核,他刀盾队排第三。
林闻知道后,对于谦说:“这就对了。不是靠打骂,是靠同袍的压力——人活一张脸。”
五月中,幼军训练满一个月。
林闻搞了次演练。三百人分成两拨,一拨守庄子,一拨攻。用木刀木枪,枪头包布,沾石灰。
从清晨打到晌午。攻方想尽办法突袭,守方层层设防。最后攻方队长大牛带人从后山摸上来,差点突破防线——被栓子指挥的火铳队“击退”。
演练完,所有人累瘫在地,但眼睛亮晶晶的。
林闻讲评:“攻方突袭想法好,但配合差。守方防线扎实,但应变慢。火铳队站位好,但装填还是慢——真打仗,早让人冲垮了。”
他一个个点,好的表扬,差的指出。最后说:“但比一个月前,强了十倍。照这么练下去,年底真能拉出去打一打。”
底下欢呼。
正热闹着,庄子外又来人了。这回是锦衣卫,带来个消息。
“皇上,”锦衣卫百户低声说,“京营提督张軏张大人,三后要在西校场演武。请……请皇上莅临观阅。”
林闻眯起眼:“张軏?他主动请朕?”
“是。还说……请皇上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军队。”
旁边于谦脸色沉了。
林闻笑了:“好啊。朕正好也想看看,京营‘真正的军队’什么样。”
他转头对范广说:“挑三十个人,最精的。三后,跟朕进城。”
范广一愣:“皇上,咱们这……”
“不是去打架。”林闻说,“是去学习。看看人家‘正规军’,咱们这土包子开开眼。”
话这么说,但眼里有光。
于谦凑近:“皇上,张軏这是要给咱们下马威。”
“知道。”林闻拍拍手上的灰,“那就让他下。咱们接着,看谁威得过谁。”
夜幕降下,庄子点起灯火。
林闻在屋里写东西。写幼军的训练大纲,写武器装备改进方案,写下一步扩军计划……
写到一半,他停笔,看向窗外。
西校场演武……张軏这是急了。幼军才练一个月,他就坐不住了。
“也好。”林闻自语,“早碰碰,早清楚差距。”
他吹灭灯,躺下。脑子里过了一遍幼军那三百张脸——大牛的憨实,栓子的机灵,范广的坚毅……
还有刘二,那个改过自新的流民。
“都是好苗子。”他闭上眼,“得护住了。”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远处打谷场上,还有人在加练——是刘二,举着石锁,一下,一下。
月光照在他汗湿的背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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