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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手腕上的图腾在晨光中呈现出诡异的活态。

沈清辞坐在床边,垂眼看着左手手腕内侧那片皮肤——那些淡青色的纹路不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像某种血管网络般微微隆起,在皮肤下缓慢搏动,与他的心跳同频。最中央的位置,那个倒计时数字已经更新:“20天”。

二十天。

从发现真相时的五十七天,到疗养院归来后的二十一天,再到现在。时间在以非线性的速度坍缩,仿佛他越是挣扎,融合进程就越是加速。

他站起身,走进浴室。镜中的男人已经越来越陌生:眼尾下垂的角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瞳孔的颜色深得像两口古井,连颧骨的线条都在微妙地改变,变得更加锋利,更接近顾西洲那种艺术家特有的、神经质的消瘦。

药物已经无法完全压制变化。新配方的镇静剂让他的思维像浸在胶水里,却阻止不了身体在基因层面被改写。

早餐时,陆宴没有出现。林姨说他一早就去了公司,为下午飞慕尼黑做最后准备。沈清辞独自坐在长餐桌一端,机械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味觉像是消失了,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中央的花瓶上——又换上了新鲜的百合。纯白色的花瓣,金黄色的花蕊,在晨光中舒展得像某种胜利的宣告。

沈清辞感到喉咙发紧,那种熟悉的过敏反应正在涌起。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呼吸,继续吞咽,继续扮演那个“正在适应”的完美容器。

“沈先生,”林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您的药。”

她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放在桌边。不是平时那种淡蓝色的药片,而是更小的胶囊,深紫色,像是某种毒虫的眼睛。

“这是什么?”沈清辞问。

“陆先生吩咐的。”林姨避开他的目光,“说是新的配方,效果更好。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晚各一粒。”

沈清辞拿起药瓶,拧开盖子。里面大约有二十粒胶囊,足够用到陆宴从慕尼黑回来。他倒出一粒在掌心,胶囊表面光滑冰凉,像一颗微型的铅弹。

他抬头看向林姨。“陆先生还说了什么?”

林姨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还说……让您这几天好好休息。米兰展的准备工作可以放一放,身体最重要。”

放一放?这不符合陆宴一贯的风格。他应该催促、监督、确保一切按计划进行才对。

除非,米兰计划本身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更重要的“仪式”即将到来。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他将胶囊放回瓶子,没有当场服用。“我晚点吃。”

林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餐厅。

沈清辞盯着那个药瓶,大脑快速运转。新药,叮嘱休息,放缓工作……所有这些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陆宴在为最后的“手术”做准备。那个原定在米兰展之后的“覆盖”仪式,可能被提前了。

时间比他想象的更紧迫。

他快速吃完早餐,起身回到工作室。锁上门,从背包里拿出侦察钢笔和昨晚林深给的U盘。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电脑启动,他入U盘,输入密码“947”。界面弹出,这次不是顾西洲的视频,而是一个复杂的程序界面——正是“忒修斯协议”的作系统。

沈清辞快速浏览。界面分为三个区域:疗养院端状态(离线)、慕尼黑端状态(离线)、协议就绪状态(未激活)。下方有一个红色的启动按钮,旁边标注着警告:“同时启动两地系统后,将不可逆转地格式化所有顾家意识数据。确认启动需要双重生物验证:1.疗养院克隆体生命信号;2.作者神经芯片实时同步。”

作者神经芯片实时同步。

这意味着,当他在疗养院启动协议时,必须通过自己的芯片与系统连接。也就是说,他的大脑将成为整个协议执行过程的一部分——如果过程中出现任何问题,受损的不仅是数据,还有他自己的意识。

风险比想象的更大。

沈清辞关闭界面,拔出U盘。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路。

二十天。他需要在这二十天内完成以下不可能的任务:

1. 找到机会再次潜入疗养院,启动那里的系统。

2. 在米兰展上接触新星基金会主席,确保自己的作品(或者说自己)引起他足够兴趣,被邀请或被迫前往慕尼黑。

3. 在慕尼黑找到访问服务器的机会,同时唤醒顾西洲的意识片段并获得“同意”。

4. 在两地系统同时激活的瞬间,通过自己的芯片完成协议启动,格式化所有数据,同时确保自己的意识不被抹除。

5. 在这一切之后,逃脱陆宴和基金会的追捕,获得真正的自由。

每一个步骤都充满变数,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致命。

而他现在,连离开这栋别墅都困难。

上午十点,陆宴回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工作室的门。沈清辞迅速将U盘藏进袖口,抬头看向门口。

陆宴今天穿着正式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他走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沈清辞。

“清辞,”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需要谈谈。”

沈清辞的心跳加速,但脸上保持平静。“谈什么?”

“时间。”陆宴走到工作台前,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平板电脑。他点亮屏幕,转向沈清辞。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倒计时界面:

“最终融合仪式:7天 00小时 00分 00秒”

沈清辞的呼吸骤然停止。

七天。不是二十天。是七天。

“你之前说……”他的声音涩。

“计划提前了。”陆宴打断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几份图表,“最新的监测数据显示,融合进度已经达到85%,远超预期。王医生认为,你的神经系统已经基本适应了芯片负载,可以承受完整的意识覆盖。”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神里有某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狂热。

“七天后,米兰珠宝展开幕当天晚上,我们将进行最后的仪式。届时,西洲的意识将完全入驻你的身体,你将真正成为他——或者说,成为‘我们’最完美的作品。”

沈清辞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米兰展开幕当晚。那就是他计划逃亡的时间,也是陆宴计划完成融合的时间。

两场仪式在同一天,同一场展览,同一个他。

“所以米兰展……”他艰难地问。

“将是你的首次公开亮相,作为‘重生’的西洲。”陆宴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神圣的光芒,“我会在展览现场宣布你的‘新身份’,你会现场完成一幅画作,向世界展示你的天赋——我们的天赋。”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辞。

“我已经邀请了所有重要的收藏家、评论家、媒体。新星基金会的霍夫曼主席也会出席。这将是一场盛大的、见证奇迹的仪式。”

沈清辞盯着他的背影,大脑疯狂运转。陆宴要在展览现场完成融合?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太疯狂了,但仔细一想,又完全符合陆宴的风格——他不仅要创造完美作品,还要向世界展示他的创造。

而这给了沈清辞一个机会。一个在对方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刻,实施逃亡计划的机会。

但时间只剩七天了。他原本计划用二十天准备的细节、路线、设备,现在必须压缩到一周内完成。风险呈几何级数增长。

“我需要时间准备作品。”沈清辞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现在的设计还不够完美。”

“不需要完美。”陆宴转过身,看着他,“仪式上你要画的不是珠宝设计,是一幅真正的油画。西洲最擅长的题材——我会提供画布和颜料,你只需要‘让手自己动’。”

让手自己动。让顾西洲的意识通过他的手完成创作。

沈清辞想起昨晚左手失控画出的那张安保漏洞图。那已经是顾西洲的意识在控他的身体。七天后的仪式上,这种控可能会达到完全接管的地步。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陆宴走回桌边,合上文件夹。“这七天,你要调整状态。药要按时吃,休息要充足。工作室可以不用来了,花园里走走,听听音乐,放松心情。”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沉。

“我知道这个过程很艰难,清辞。我知道你在恐惧,在抗拒。但相信我,当你真正成为他时,你会理解这一切的意义。你会感受到那种……完整的、永恒的完美。”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沈清辞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七天后,你将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将是你自己——一个更伟大、更永恒的自我。”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看不到爱,看不到关怀,只看到一个艺术家看着即将完成的杰作时的痴迷与狂热。

“好。”他说。

陆宴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从今天开始,别墅的安保系统会全面升级。为了确保你在最后阶段的安全。”

门关上了。

沈清辞立刻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技术人员正在花园里安装设备——不是普通的摄像头,而是更精密的传感器。其中一个技术人员将一块看起来像普通地垫的东西铺在主要通道上,沈清辞认出那是生命体征监测地毯,可以实时检测经过者的心跳、体温、甚至步态特征。

另一个技术人员在屋檐下安装微型摄像头,镜头可以360度旋转,带有热成像和微表情分析功能。

全方位监控。没有死角。

沈清辞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尝试连接周予安留下的后门程序。但界面显示“连接失败”——别墅的网络已经被隔离,所有外部通讯都被切断。

他被完全封锁了。

下午两点,陆宴出发去机场。

沈清辞站在门口送他,扮演着温顺伴侣的角色。陆宴拥抱了他,在他耳边低语:“等我回来,一切都将不同。”

车子驶出院子。沈清辞转身回到别墅,能感觉到林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的监视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迫感。

他走上楼,回到卧室。门一关上,他立刻从床垫下拿出那个预付费手机——周予安给的,唯一没有被发现的通讯工具。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但沈清辞认出是周予安的加密格式:

“米兰安保负责人更换。新负责人为‘新星基金会’推荐。原计划通道可能被监控。阿鬼正在重新渗透系统,但时间紧迫。你需要新的身份识别卡才能通过员工通道。卡会在展览前一天送到你的工作室——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沈清辞盯着屏幕,心脏沉到谷底。安保负责人更换,意味着他们原本计划利用的漏洞可能已经被封堵。而身份识别卡……如果他在展览前一天还被困在别墅里,本拿不到。

他快速回复:“陆宴将融合仪式提前至米兰展开幕当晚。倒计时七天。我被完全监控,无法外出。需要紧急应对方案。”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收到。阿鬼会尝试远程扰监控系统,为你创造短暂的外出窗口。时间:今晚十点至十点十五分。地点:别墅东侧围墙外。会有人接应。但风险极高,可能触发警报。”

沈清辞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距离晚上十点还有七个半小时。

“我需要去疗养院。”他输入,“必须提前启动那里的系统。”

长久的沉默。然后:“不可能。疗养院现在处于三级警戒状态。陆宴的人和基金会的人都在那里。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没有疗养院端的启动,协议无法生效。”

“阿鬼在尝试另一种方案:通过远程信号强行激活克隆体的生物密钥。但需要你的芯片作为中继——也就是说,你需要在一个特定时间,到达一个信号足够强的位置,让我们能通过你的芯片发送指令。”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这安全吗?”

“不安全。信号传输过程中,你的大脑会承受巨大负荷。可能引发癫痫、意识中断,甚至……永久性神经损伤。”

又一个不可能的选择。要么冒险去疗养院,要么冒险让自己成为信号中继。

“成功概率?”他问。

“40%。而且即使成功,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信号发射后,对方会立刻察觉,你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米兰现场的逃亡,否则会被锁定。”

三分钟。从启动协议到逃离现场,只有一百八十秒。

沈清辞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有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做。”他最终输入,“告诉我需要做什么。”

“今晚十点,我们会来接你。带你去城西的信号塔——那是方圆十公里内唯一能穿透疗养院屏蔽的信号源。你需要爬到塔顶中继站,我们会通过你的芯片发送激活指令。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然后呢?”

“然后我们送你回来。接下来七天,你需要装出一切正常的样子。在米兰展开幕当晚,当你完成那幅‘表演’画作后,我们会制造混乱,你必须在那三分钟内进入事先准备好的通道。”

沈清辞盯着手机屏幕,感觉每一个字都像铅块,压在他的意识上。

“阿鬼呢?”他问,“他冒这么大风险帮我,为什么?”

这次停顿更久。

“阿鬼的妹妹。”周予安最终回复,“五年前,她是陆氏集团‘神经美学’的早期志愿者。他们说能治疗她的自闭症,结果……她再也没有醒来。她的意识数据被提取,身体被遗弃在医院里。阿鬼加入‘忒修斯之船’,就是为了找到摧毁那个的方法。”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手机外壳几乎要碎裂。又一个受害者。又一个被这个疯狂计划吞噬的生命。

“他相信你能成功。”周予安继续,“相信你能摧毁这一切,让那些被困的意识得到安息。”

“如果我失败了呢?”

“那他会继续等。等下一个‘容器’,等下一个机会。”

沈清辞感到一阵窒息。他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只要这个存在,就会有更多的沈清辞,更多的阿鬼妹妹,更多的牺牲品。

“我会成功。”他输入,手指在颤抖,但决心是坚定的。

“我们相信你。现在,保存体力。今晚会很艰难。”

通讯结束。

沈清辞删除消息记录,将手机藏回床垫下。他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那些新安装的监控设备。冷白色的传感器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像一只只没有感情的眼睛。

倒计时:七天。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搏动的图腾。纹路在皮肤下缓慢蠕动,像某种活物。他能感觉到,顾西洲的意识正在通过芯片,与他产生更深层的连接。不是对抗,不是覆盖,而是……某种诡异的融合。

“你也在等待吗?”他低声问,对着那个图腾。

没有声音回答。但手腕上的纹路突然变得灼热,像有电流通过。那些淡青色的线条开始发光,亮度逐渐增强,最终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个清晰的符号——不是数字,不是图腾,而是一个词:

“自由”

沈清辞屏住呼吸。这是顾西洲在通过芯片,直接在他的身体上“书写”。

然后,符号开始变化,重组,变成另一个词:

“代价”

短暂的停顿。接着,第三个词出现:

“接受”

三个词在手腕上闪烁,交替出现,像某种无声的对话。自由。代价。接受。

沈清辞明白了。顾西洲在告诉他:自由是有代价的,而那个代价,他必须接受。

“什么代价?”他问。

符号消失了。手腕恢复原状,只有那个搏动的图腾。

但一段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感官体验——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针在刺穿头骨;视线模糊,世界变成扭曲的色彩;耳朵里充满噪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然后是坠落感。从很高的地方坠落,永远落不到底。

最后是寂静。绝对的、永恒的寂静。

顾西洲在向他展示“融合”完成后的感受——不是重生,是湮灭。是两个意识在强行整合过程中互相撕裂、互相吞噬,最终同归于尽的感受。

那就是代价。即使他成功启动了“忒修斯协议”,即使他格式化了所有外来数据,他自己的意识也可能在过程中受损,甚至崩溃。

自由,或者毁灭。没有中间选项。

沈清辞靠在窗边,感到全身无力。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很温暖,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那种深植骨髓的寒冷,那种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的宿命感。

楼下传来林姨的脚步声,正在上楼。沈清辞迅速调整表情,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

敲门声响起。“沈先生,下午茶准备好了。”

“我不饿。”他说。

“陆先生吩咐,您必须按时进食。”林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恭敬但不容拒绝。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打开门。林姨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茶点和那个装着深紫色胶囊的药瓶。

“请用。”她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清辞接过托盘,关上门。他走到桌边,将托盘放下,盯着那粒胶囊。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吃药。而是将胶囊藏进了书架上一本厚书的夹页里。他需要保持清醒,至少在今晚十点之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很普通,很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成风暴。

晚上九点五十分。

沈清辞站在卧室窗边,看着花园。所有的传感器都在正常工作,红色的指示灯在夜色中像野兽的眼睛。林姨的房间灯已经灭了,但她是否真的睡了,沈清辞不敢确定。

他换上深色的运动服,将必要的东西装进一个小腰包:侦察钢笔,微型手电,还有林深给的那瓶神经阻断剂——以防万一。

九点五十五分。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昆虫的鸣叫。但沈清辞知道,这安静是虚假的。那些传感器正在实时监测每一个角落,任何异常都会被立刻上报。

他需要等周予安说的“扰窗口”。

九点五十九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只有两个字:“现在。”

沈清辞翻出窗户,踩着外墙的装饰线条,小心地向下移动。二楼不算高,但没有任何防护,一旦失手就是重伤。

他的手很稳。不是因为他有多擅长攀爬,而是因为那只手——左手——正在自动调整抓握的角度和力度,像是在某种肌肉记忆的引导下,精准地找到每一个着力点。

顾西洲在帮他。或者说,顾西洲的意识在通过芯片,控制他的身体完成逃亡。

双脚落地时,沈清辞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弓身躲在灌木丛后,观察四周。所有的传感器指示灯依然亮着,但似乎……没有反应?按照常理,生命体征监测地毯应该已经检测到他的移动了。

扰起作用了。

他快速穿过花园,来到东侧围墙。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像一尊巨大的黑影。他爬上树,沿着树枝移动,准备跳到墙外。

但就在他即将跳下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在围墙外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车。不是周予安说的灰色轿车,而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膜,引擎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三方的人。

他们怎么知道?是周予安那边有泄露?还是他们一直在监视,预测到了他的行动?

沈清辞僵在树枝上,进退两难。跳下去,可能直接落入陷阱。退回去,今晚的机会就浪费了。

然后,他看到了信号。

不是从车里,是从更远的地方——马路对面的一栋建筑楼顶,一道微弱的红色光束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

周予安的信号:危险,撤退。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他准备往回爬,但就在这时,SUV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人走下车。穿着黑色的战术服,身材高大,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没有看向沈清辞的方向,而是抬头看着天空,像在观察天气。

然后,他对着衣领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沈清辞隐约听到了几个词:“……目标没有出现……可能改变了计划……”

他们没有发现他。至少暂时没有。

沈清辞屏住呼吸,保持绝对静止。夜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他微弱的呼吸声。

那个人在车旁站了几分钟,然后回到车上。SUV缓缓启动,驶离了路口。

沈清辞没有立刻动。他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车真的离开了,才慢慢从树上爬下来,跳到墙外。

一辆灰色轿车从暗处驶出,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是阿鬼苍白的脸。

“快上车!扰只能维持十五分钟,已经过去八分钟了!”

沈清辞拉开车门钻进去。车子立刻猛冲出去,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怎么会知道?”沈清辞问,喘着气。

“不知道。”阿鬼的声音很冷,“可能是我们这边有内鬼,也可能是他们的监控比我们想的更先进。但不管怎样,计划必须继续。”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穿过城市的街道,驶向城西。沈清辞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感到一种不真实感——像在观看别人的逃亡电影。

“信号塔那边安全吗?”他问。

“我已经检查过了。”阿鬼说,“塔本身是废弃的,但中继站还在运行。那里没有常规监控,但基金会可能安装了隐藏设备。所以我们要快。”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座废弃的信号塔下。塔很高,至少有五十米,钢铁结构在夜色中像一具巨大的骨架。顶部的天线已经锈蚀,但中继站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

“你需要爬到顶部。”阿鬼递给他一个背包,“里面有信号放大器和连接线。到达中继站后,将这个接口连接到任何金属结构上,然后打开放大器。我会远程发送指令。”

沈清辞接过背包,很重。他抬头看着那座高塔,感到一阵眩晕。

“你有恐高症吗?”阿鬼问。

“不知道。”沈清辞诚实地说,“我从没爬过这么高的东西。”

“那就现在知道。”阿鬼的声音里没有情绪,“爬上去,或者回去等死。选择权在你。”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走向塔基。铁梯很窄,已经生锈,踩上去会发出危险的吱呀声。他抓住冰冷的扶手,开始向上爬。

风很大,吹得塔身微微摇晃。越往上爬,摇晃越明显。沈清辞不敢往下看,只能专注于每一个踏脚点,每一处抓手。

爬到一半时,他的左手突然失控了。

不是痉挛,不是无力,而是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抽动。手指自动松开扶手,然后又抓紧,像是某种测试。手腕上的图腾开始发光,淡青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别管它。”阿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那是芯片在适应高度变化带来的神经压力。继续爬。”

沈清辞咬牙继续。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风吹过时带来刺骨的寒冷。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肺部像要炸开。

终于,他到达了顶部平台。中继站是一个小型的金属箱,表面布满锈迹。他按照阿鬼的指示,从背包里拿出设备,连接,打开。

放大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亮起绿色。

“连接成功。”阿鬼说,“现在,找个地方固定自己。信号传输过程中你可能会失去意识。”

沈清辞用安全带将自己固定在栏杆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箱。“我准备好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阿鬼说:“开始传输。三,二,一——”

一股强烈的电流感瞬间贯穿沈清辞的全身。

不是物理电流,而是神经电流——像有无数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叫。视野瞬间变白,耳中充满尖锐的鸣叫。他感到自己在坠落,从很高的地方坠落,永远落不到底。

手腕上的图腾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那些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下游走,延伸,爬满他的整条手臂。他能感觉到,芯片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工作,将某种编码信号通过他的神经系统,发送向疗养院的方向。

痛苦达到了顶点。沈清辞张开嘴,想要尖叫,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像沙堡在水中崩塌。

然后,就在他即将完全失去意识的瞬间,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坚持住。”

是顾西洲。不是通过芯片,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说话。

“这是唯一的机会。为我,为你,为所有人——坚持住。”

沈清辞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掌心,鲜血渗出。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传输还在继续。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阿鬼的声音传来:“传输完成!断开连接!”

放大器指示灯熄灭。那种强烈的电流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虚弱和眩晕。沈清辞瘫倒在平台上,大口喘息,全身被冷汗浸透。

“成功了?”他嘶哑地问。

“信号已经发送。”阿鬼说,“但对方是否接收,是否激活,我们无法确认。现在,你需要立刻下来。扰时间快结束了。”

沈清辞挣扎着解开安全带,开始向下爬。这一次,左手完全不听使唤,手指僵硬,几乎抓不住扶手。他只能用右手和双腿,一点点向下移动。

爬到地面时,他几乎虚脱。阿鬼扶他上车,车子立刻驶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沈清辞问,声音微弱。

“如果成功,疗养院的克隆体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进入‘密钥释放’状态。”阿鬼说,“那种状态会持续七天,正好到米兰展开幕。到时候,你只需要在仪式现场,通过芯片发送最终启动指令,疗养院端就会自动激活。”

“如果失败呢?”

“那我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阿鬼的声音很平静,“基金会会加强所有安防,陆宴会提前仪式,你会在米兰展之前就完成融合。”

沈清辞闭上眼睛。赌注已经押下,现在只能等待结果。

车子驶回别墅附近,在距离围墙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扰还有两分钟结束。你需要在这两分钟内翻回去,回到房间。”

沈清辞点头,推开车门。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前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跑向围墙,爬上树,翻过墙,落地,冲向别墅,从卫生间窗户爬进去——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分半钟。

刚关好窗户,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别墅监控系统的状态报告,自动发送到所有绑定设备:“系统自检完成,一切正常。”

扰结束。监控恢复。

沈清辞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他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他走回卧室,打开灯,准备换下湿透的衣服。

但当他看向镜子时,整个人僵住了。

镜中的影像,不是他。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双眼睛,是顾西洲的眼睛——那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疯狂与悲哀的眼神。嘴角的弧度,是顾西洲特有的那种讥诮的微笑。甚至站立的姿态,那种微微侧身、重心落在左脚的姿势,都是顾西洲的标志。

而在他的左手臂上,从手腕到肘部,爬满了淡青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再是简单的图腾,而是组成了完整的句子,像刺青一样刻在皮肤上:

“当囚徒成为狱卒,监狱就永远无法被摧毁。”

然后是第二行:

“但监狱可以坍塌——只要囚徒愿意与狱卒同归于尽。”

沈清辞盯着那些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这不是警告。这是宣告。

顾西洲在告诉他最终的真相:要摧毁这个监狱,囚徒(他)和狱卒(顾西洲的意识)必须一起毁灭。

没有自由的逃脱,只有共同的湮灭。

窗外的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倾盆而下。

暴风雨来了。

而沈清辞站在镜前,看着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倒计时:六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时间,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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