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西河边。
泥泞的河滩上,两个身影在昏黄的手电光里扭打成一团。雨水已经变小,成了细密的雨丝,但地面湿滑,两人都摔得满身泥水,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还给我!那是我的!”一个嘶哑的声音吼着。
“你的?你也配拿!”另一个声音更苍老,但力道十足。
汪能几人冲下河堤时,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幕: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另一个穿着褪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镜片在打斗中碎了半边。两人死死揪着对方衣领,另一只手都在抢夺一个青布包袱——包袱一角露出温润的瓷色,正是那只青瓷瓶。
“住手!”李明道率先冲过去,试图拉开两人。
工装老人猛地回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和愤怒扭曲的脸——赵建国。他看见李明道身上的警服,动作一顿,但随即更用力地攥紧包袱:“警察同志!他抢我的东西!”
“放屁!”中山装老人——赵建业,眼镜斜挂在脸上,眼睛通红,“这是赵家的东西!是爹传给我的!”
“传给你?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省城享福!是我给爹送终!是我守着老宅!这瓶子就该是我的!”赵建国吼道,手上青筋暴起。
包袱在两人之间剧烈晃动,里面的瓷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汪能心脏一紧——瓶子不能碎!那是分魂镇的关键!
“都松手!”李明道厉声道,同时示意跟上来的警员,“把东西先拿过来!”
两个警员上前,试图分开两人,但赵建国和赵建业像两头斗红了眼的老牛,死死不松。包袱被扯得变形,青布滑落一角,露出完整的青瓷瓶身——温润的釉色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光,瓶身上那抹独特的“窑泪”像一道凝固的泪痕。
“小心瓶子!”汪能忍不住喊出声。
话音未落,赵建业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他手里还攥着包袱一角,这一倒,赵建国被带得踉跄向前。包袱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不!”
汪能扑过去,伸手去接。但他离得太远,指尖只擦到青布边缘。
包袱落地。
没有想象中的碎裂声。包袱落在泥水里,滚了两圈,青布完全散开,青瓷瓶躺在泥泞中,瓶口朝下,微微陷入松软的泥土。
寂静。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看着那只瓶子。
一秒,两秒。
瓶子完好无损。
汪能松了口气,正要上前捡起,却见瓶身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被风吹的——雨已经停了,河面平静无波。
瓶身又是一颤,然后,从瓶口开始,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沿着瓶身的弧度向下延伸,像一条黑色的蜈蚣缓缓爬行。
“裂了……”周文彬喃喃道。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眨眼间布满了整个瓶身。瓶体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冰块在融化时崩裂。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青瓷瓶无声地碎裂成十几块,散落在泥水中。每一块碎片边缘都泛着诡异的绿光——和陈翠瑶井里透出的光一模一样。
“完了……”赵建国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赵建业也愣住了,他摘下破碎的眼镜,茫然地看着那些碎片,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汪能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泥水中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片。碎片入手冰凉,绿光在他指尖缠绕,像有生命的萤火。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
没有记忆碎片。没有哭声。没有执念。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块普通的碎瓷片,除了那不合常理的绿光。
“怨念……不见了。”汪能睁开眼,脸色凝重。
“什么意思?”李明道问。
“青瓷瓶是分魂镇的一半,里面封存着陈翠瑶怨念的一部分。”汪能快速解释,“现在瓶子碎了,里面的怨念……散了。或者说,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家老宅的方向。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哭嚎。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几十个、上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合着绝望、怨恨、不甘、痛苦,像一道无形的波浪从陈家老宅的方向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西河岸。
所有人都听到了。
张国庆和警员们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在配枪上:“什么声音?!”
周文彬捂住耳朵,但那哭声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他再次感受到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口像压着巨石。
“回老宅!”汪能咬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片,“怨念失去制约,要失控了!”
一行人狂奔回陈家老宅。
院子里已经变了样。
井口不再透出绿光,而是喷涌出浓稠如墨的黑雾。黑雾升腾到半空,不断扭曲变形,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的轮廓。黑雾边缘延伸出无数细密的触须,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青石板泛起白霜。
空气温度骤降,呼吸都带出白气。
井台上,周文彬刚才放下的那张契约复印件和铜钱,已经被黑雾包裹。纸张迅速发黄、脆化,碎成粉末。铜钱表面结了一层冰霜,然后“咔”地一声裂成两半。
“契约……被冲毁了。”汪能心往下沉。
玄冥子设下的分魂镇,核心在于“分离”与“平衡”。井中主魂,瓶中分魂,二者互相牵制,又通过契约与周家后人相连,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现在青瓷瓶碎,分魂逸散,平衡被打破,井中积压了八十年的怨念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本就脆弱的契约封印。
“现在怎么办?”李明道拔出,但面对无形的黑雾,枪显得毫无用处。
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忆叔父笔记中关于“怨念失控”的记载,又想起蒋良权曾经说过的理论:“古蚀的本质是执着的记忆。要化解,要么完成执念,要么……用更强的记忆去覆盖。”
完成执念?陈翠瑶的执念是什么?
孩子。爱情。清白。
孩子已经没了,爱情被背叛,清白……周文彬已经代表周家承认了过错,但显然这还不够。
覆盖?用什么覆盖?
“周文彬。”汪能转向他,“你还记得陈翠瑶记忆里,最温暖的片段吗?”
周文彬一愣,随即点头:“记得……她和周启明在一起的时候。烤红薯的冬夜,下雨天一起躲雨,她给他绣手帕……”
“那些记忆是真实的,是她的执念里除了怨恨之外,还存在的东西。”汪能说,“怨念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痛苦太强烈,压过了曾经的美好。如果我们能让那些美好重新浮现,也许能暂时稳定她的意识,争取时间。”
“怎么让美好浮现?”
“你刚经历过她的记忆,你们之间建立了联系。”汪能看着周文彬的眼睛,“你试着……呼唤她。不是道歉,不是承诺,是呼唤那个曾经爱过、笑过、期待过的陈翠瑶。”
周文彬深吸一口气。他走到井边,离黑雾只有几步远。冰冷的气息刺得他皮肤生疼,耳边的哭嚎越来越响。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不是回忆那些痛苦的画面——堕胎、囚禁、投河。而是回忆更早的时候:陈翠瑶浇花时回头的笑脸,接过桂花糕时微红的脸颊,绣手帕时专注的神情,还有她说“我等你”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翠瑶姑娘。”周文彬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哭嚎声中异常清晰,“你还记得吗?启明给你带桂花糕的那个下午,院子里菊花开了,很香。你给他倒茶,手有点抖,因为茶很烫。”
黑雾的翻涌似乎慢了一瞬。
“下雨天,他来你这儿躲雨,衣服湿了半边。你给他煮姜汤,他说太辣,你不高兴,他就乖乖喝完,然后说‘还是你煮的好喝’。”
黑雾中,那个抱着婴儿的轮廓微微颤动。
“你给他绣手帕,绣了一个‘明’字,针脚有点歪,你拆了三次。他说‘歪的也好,只有你有’,你就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哭声减弱了。虽然仍然存在,但不再那么刺耳。
周文彬睁开眼睛,看见黑雾的边缘开始泛起微弱的、温暖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混在墨汁里。
“那些都是真的。”周文彬继续说,“你的爱是真的,你的快乐是真的。就算后来一切都碎了,但那些瞬间……它们存在过。你不能让后来的痛苦,把之前的一切都抹掉。”
黑雾中的金色光点越来越多,渐渐汇聚,勾勒出另一个轮廓——不是抱着婴儿的怨妇,而是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一枝菊花,笑得腼腆而温暖。
两个轮廓在黑雾中交织、重叠、争斗。
怨念的哭嚎和记忆中的笑声混在一起,诡异而凄美。
“有效果!”李明道低声道。
但汪能的脸色没有放松。他看见井口的黑雾虽然缓和,但仍在持续涌出。金色光点只是暂时中和了一部分怨念,就像往沸腾的油锅里滴了几滴水,能激起反应,但无法扑灭大火。
“这样撑不了多久。”汪能看向赵建国和赵建业,两人被警员看着,站在院门口,面如死灰,“得弄清楚他们为什么抢瓶子,瓶子又是怎么碎的。”
李明道会意,走过去:“赵建国,赵建业,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那只青瓷瓶关系到什么,你们心里清楚。再不说实话,等那东西完全失控——”他指了指井口,“这附近所有人都得遭殃。”
赵建国哆嗦了一下,看向井口翻涌的黑雾,终于开口:“我说……我都说。”
“瓶子是爹传下来的。”赵建业抢过话头,声音沙哑,“爹叫赵守义,是当年西河镇唯一的瓷器匠人。1946年秋天,有个外地来的道士——就是玄冥子,找到爹,让他帮忙烧一只特别的青瓷瓶。”
“特别?”汪能问。
“对。”赵建国接过话,“玄冥子给了爹一撮头发、一滴血,还有一小块骨头——后来才知道,是那个投河女人的东西。他让爹把这些东西混进瓷土里,烧成瓶子。爹一开始不肯,说这是邪术,但玄冥子给了很多钱,还说……如果不这么做,那女人的怨气会一直缠着西河镇,以后会死更多人。”
“爹烧了瓶子。”赵建业继续说,“烧成那天,窑里传出女人的哭声,全镇人都听见了。瓶子出窑后,玄冥子带走了。但爹从那以后就病了,总说梦见一个女人站在他床边,问他为什么要把她封进瓶子里。”
“爹临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兄弟俩。”赵建国说,“他说瓶子不能碎,一旦碎了,里面的东西就会跑出来,会来找赵家后人索命。他还说,玄冥子当年留了话:八十年后,周家会有人来解这个局,到时候赵家后人必须把瓶子交给周家人,配合完成仪式,才能彻底化解怨念,赵家的债也才算还清。”
“八十年……”汪能计算时间,“今年正好是第八十年。”
“对。”赵建业苦笑,“我和大哥一直在等。等周家后人出现。但等着等着,我们俩……吵起来了。”
“为什么吵?”李明道问。
赵建国低下头:“因为钱。”
“钱?”
“三个月前,有人找到我。”赵建业说,“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姓黄,说他是‘遗物文化基金会’的,专门收藏有历史价值的古物。他出价二十万,要买这只青瓷瓶。”
黄敬文。
汪能心中一凛。果然,李慧捷的人已经盯上这里了。
“我没答应。”赵建业说,“爹说过,瓶子必须交给周家人。但大哥知道了这件事,他就……”
“我就想,凭什么?”赵建国激动起来,“爹死是我送的终,老宅是我守的,这些年我过得什么子?你在省城当老师,住楼房,我就在镇上打零工,住漏雨的老屋!二十万,够我养老了!再说了,那个姓黄的说了,他们买去是放在博物馆展览,是做好事,又不是坏事!”
“你蠢!”赵建业骂道,“那种人说的话能信?他要是真为做好事,为什么偷偷摸摸找你,不敢来见我?为什么出价那么高?这瓶子肯定不止值二十万!而且爹的嘱咐你都忘了?瓶子不能给外人!”
“所以你就来抢?”赵建国吼道,“你凭什么抢?瓶子一直是我保管的!”
“你保管?你差点把它卖了!”
两人又吵起来。李明道喝止:“够了!所以今天晚上,你们一个想把瓶子偷偷卖给黄敬文,另一个想阻止,就在河边打起来了?”
两人沉默,算是默认。
“黄敬文现在在哪儿?”汪能问。
“他说今晚在镇东头的旅馆等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赵建国低声说,“但我还没去……弟弟就找来了。”
汪能看向李明道:“得抓住他。黄敬文知道瓶子碎了,肯定会向李慧捷报告。如果他们还有别的计划……”
话没说完,井口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黑雾突然剧烈收缩,金色光点被迅速吞噬。那个温暖的女子轮廓消失了,只剩下抱着婴儿的怨灵轮廓,而且比之前更凝实、更巨大。黑雾重新翻涌,向四周扩散,院子里的白霜蔓延到墙,墙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她在吸收分魂逸散的力量。”汪能脸色难看,“青瓷瓶碎了,里面的怨念没有消失,而是回归了本体。现在她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一倍不止。”
“周文彬的呼唤没用了?”李明道问。
“美好记忆只能唤起她残存的人性,但本体怨念太强,压过去了。”汪能快速思考,“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找到玄冥子当年设计的‘后手’。他不可能只靠一个脆弱的瓷瓶就镇住怨念八十年,一定还有别的安排。”
他看向赵家兄弟:“玄冥子当年除了让你们保管瓶子,还说了什么?关于怎么彻底化解怨念的?”
赵建业努力回忆:“爹说……玄冥子走之前,在陈家老宅里留了一样东西。说如果八十年后瓶子意外碎了,或者仪式出问题,就去找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在哪儿?”
“爹没说清楚。”赵建业摇头,“他只说‘在怨起之处,也在念终之地’。”
怨起之处,念终之地。
汪能环顾院子。怨起之处,是这口井——陈翠瑶投河后,尸体被打捞上来,据说曾暂放在井边。也是在这里,周家人她堕胎,关押她。
念终之地呢?陈翠瑶的“念”,终结于哪里?
河?她投河自尽,但尸体被打捞,没有沉入河底。
井?她的怨念被封在井里,但井不是她死亡的地方。
家?她租的小院早已拆除。
汪能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周文彬:“陈翠瑶的记忆里,有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特别留恋的?不是和启明约会的地方,而是属于她自己的、让她感到安宁的地方?”
周文彬闭眼回忆。那些记忆碎片快速闪过:河边痛哭、小院独坐、井边低语……然后,他定格在一个画面。
一间简陋但整洁的屋子。窗台上摆着小花瓶,着野菊花。墙上挂着一幅绣品——并蒂莲。
“她的家。”周文彬睁开眼,“她租的那个小院,屋里有一幅她绣的并蒂莲。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幅绣品,因为‘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就像她虽然出身低微,但心是净的。”
“那幅绣品还在吗?”
“不知道。但就算在,八十年了,恐怕也早就……”
“去找。”汪能打断他,“玄冥子留下的东西,很可能和那幅绣品有关。‘怨起之处’是井,‘念终之地’就是她心里最后一片净土——那间屋子,那幅绣品。”
“可小院早就拆了。”李明道说。
“地基还在。”赵建业忽然开口,“我知道在哪儿。当年镇上规划,拆了一片老房子,但地基没动,后来在上面盖了新的供销社。不过供销社十年前也关了,现在是个仓库。”
“带我们去。”
一行人冲出院子,留下两名警员看守井口——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能预警。
赵建业带路,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镇子西头。这里比陈家老宅那边更偏僻,一栋红砖平房孤零零立着,墙上用白灰刷着“仓库重地,闲人免进”,字迹已经斑驳。
仓库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堆满废旧的货架、纸箱,灰尘味扑鼻。
“就是这儿。”赵建业指着地面,“当年陈翠瑶租的小院,大概在这个位置。”
汪能打着手电,照向地面。水泥地面,看不出什么特别。他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声音实心。
“玄冥子留的东西,不可能埋在地下八十年还不腐坏。”汪能站起来,环顾四周,“可能在墙上,或者……梁上。”
手电光扫过屋顶。木制房梁,黑漆漆的,结着蛛网。
“那里。”周文彬忽然指着一横梁的交接处,“好像有东西。”
李明道搬来一个废弃的货架,爬上去。灰尘簌簌落下,他用手电照向梁柱缝隙,然后伸手进去,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一掌可握,用麻绳捆得结实实。
李明道跳下来,把包裹递给汪能。
汪能解开麻绳,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块叠好的绸缎,颜色已经暗沉,但能看出原本是红色。展开绸缎,里面包着一件东西——
一枚玉簪。
簪身是温润的白玉,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莲心嵌着一颗极小的、暗红色的珠子,像凝固的血。
“这是……”周文彬愣住了。
“陈翠瑶的簪子。”汪能轻声说,“她在记忆里戴过。和启明约会时,她戴的就是这玉簪。”
绸缎上还有字,用墨笔写着几行小楷,字迹清瘦有力:
“翠瑶姑娘芳魂鉴:贫道玄冥,受周家世昌所托,行此镇法,实属无奈。姑娘之冤,贫道深知,然阴阳有序,怨气久滞,必生祸殃。今分汝魂于井、瓶,暂镇八十载,待周家第四代后人至,以诚心感化,或可解汝执念。”
“然天道无常,人心易变。若八十年后,瓶碎契毁,怨念复炽,则以此簪为引。簪乃姑娘生前心爱之物,内封姑娘一缕善念、一分期盼。持簪者,需为周家血脉,于姑娘殒身之处(井边),刺破指尖,以血染莲心,唤姑娘之名三声,则善念可显,暂压怨气一刻。”
“一刻之内,需完成三事:一,周家后人亲口承诺,年年祭祀,勿使姑娘香火断绝;二,寻得姑娘遗骨,妥善安葬;三,于姑娘坟前,焚烧此簪,则善念归位,怨念可散,姑娘可入轮回。”
“此三事皆毕,姑娘之冤方得彻底昭雪,周家之债方得偿清。若缺其一,则怨念必卷土重来,且更烈于前。慎之,慎之。”
“玄冥子 丙戌年冬月”
汪能读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以……”李明道先开口,“要彻底化解,得做三件事:承诺祭祀、找到遗骨、烧掉簪子。”
“遗骨在哪儿?”周文彬问。
赵建业犹豫了一下,说:“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陈翠瑶投河后,尸体被打捞上来,周家嫌晦气,不让进祖坟,也不让葬在镇上。后来是几个好心人凑钱,把她埋在镇外乱葬岗了。但具置……没人知道。乱葬岗解放后平了,改成农田,现在连坟头都找不到了。”
“那怎么找?”周文彬急了。
汪能看着手里的玉簪,莲心那颗暗红珠子微微发亮。他忽然明白了:“簪子是‘引’。玄冥子留它,不只是为了唤醒善念,也是为了……指引遗骨的位置。”
他把簪子递给周文彬:“你是周家血脉,只有你能激活它。按照玄冥子说的,去井边,刺血,唤名。”
“然后呢?”
“然后,簪子会带我们找到遗骨。”
一行人又匆匆赶回陈家老宅。
院子里的黑雾已经扩散到整个院子,两名留守的警员退到了院门外,脸色苍白。黑雾中,那个怨灵轮廓已经清晰得能看见五官——一张扭曲的、流着血泪的女人的脸,怀里抱着一个青黑色的婴孩。
周文彬握紧玉簪,走向井边。
黑雾感受到他的靠近,翻涌着扑过来,但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停住了,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
“她认得你。”汪能说,“你们之间的连接还在。”
周文彬点头,在井台边跪下。他咬破右手食指,鲜血渗出来,滴在玉簪的莲心上。
血珠瞬间被吸收,暗红色的莲心骤然亮起温润的、粉白色的光。
周文彬举起簪子,对着井口,深吸一口气,唤道:
“陈翠瑶。”
第一声,井中黑雾剧烈一震。
第二声,怨灵轮廓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周文彬。
第三声,玉簪的光芒大盛,粉白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像一朵莲花在黑暗中绽放。光晕所过之处,黑雾如水般退去,怨灵的轮廓迅速淡化、消散。
井口恢复平静。绿光不再,黑雾不再,只有湿的井壁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玉簪从周文彬手中飘起,悬在半空,莲心指向一个方向——镇外。
“只有一刻钟。”汪能看着天色,“快走!”
玉簪像指南针一样,引领着方向。一行人跟着它,穿过镇子,走向郊外。赵家兄弟也跟来了,两人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镇外曾经是乱葬岗,如今是一片荒废的果园。果树早已枯死,只剩下歪斜的树和丛生的杂草。
玉簪在果园边缘停下,莲心指向地面某处,光芒开始闪烁,像呼吸一样明暗交替。
“就是这儿。”汪能说。
没有工具,李明道和警员们用手扒开杂草和泥土。挖了不到半米,碰到硬物——不是石头,是朽烂的木板。
继续挖,露出一口简陋的薄棺,已经烂得只剩几片。棺里是一具白骨,蜷缩着,身上残留着几片藕荷色的丝绸碎片,正是记忆里陈翠瑶那件旗袍的颜色。
头骨旁边,放着一枚铜钱——和周文彬之前那枚很像,但更古旧,边缘刻着“周世昌”三个小字。
“这是我太爷爷的赎罪钱。”周文彬轻声说,“他果然……偷偷来葬了她。”
白骨手腕上,还套着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并蒂莲纹。
周文彬跪下来,对着白骨磕了三个头:“翠瑶姑娘,周家第四代后人周文彬,在此承诺:从今往后,年年清明、中元、寒衣三节,必来祭祀,香火不断,直至我死。若有后代,此诺代代相传。”
他抬起头,看向汪能:“现在烧簪子吗?”
汪能点头,但补充:“烧之前,先完成第二件事——妥善安葬。这里太荒凉,得找个正经墓地。”
“我知道一个地方。”赵建业忽然说,“镇子南边有片公墓,管理还可以。我……我可以出钱,给她买块墓地。”
赵建国看了弟弟一眼,也低声说:“我也出。”
“那就快去。”李明道看了眼手表,“一刻钟快到了。”
一行人抬着白骨——用警车上的毯子小心包裹——赶往镇南公墓。公墓管理员被深夜来访的警察和一群神色匆匆的人吓到,但在李明道出示证件和简单解释后(当然省略了灵异部分),还是帮忙安排了一块墓地。
下葬,填土,立碑。
碑是临时找来的空白石碑,周文彬用匕首刻字:“陈翠瑶之墓 1927-1946”,旁边小字:“周家后人立,丙戌年冬月”。
没有写“周启明之妻”,也没有写任何关系。只是一个名字,一段生卒年。
最后,周文彬拿出玉簪,放在墓前。他点燃火柴,火苗舔上绸缎般的莲花。
玉簪燃烧时没有烟,只有淡淡的、莲花般的清香。火焰是粉白色的,很柔和,像月光。
簪身渐渐融化,莲心那颗珠子最后亮了一下,然后碎裂,化作一缕粉色的轻烟,飘向墓碑,渗入石中。
远处,陈家老宅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似叹息似解脱的轻吟。
然后,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感觉到,某种沉重的东西,从肩膀上卸下了。
“结束了吗?”张国庆问,他还有些恍惚。
“结束了。”汪能说,他看着墓碑,“怨念散了,善念归位,她可以入轮回了。”
周文彬跪在墓前,久久不起。
赵家兄弟站在一旁,看着墓碑,神色复杂。赵建国忽然说:“弟弟,那二十万……我不要了。瓶子碎了,是我的错。以后每年,我也来上柱香吧。”
赵建业沉默,然后点头。
回去的路上,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雨后的天空清澈如洗。
汪能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块青瓷瓶的碎片。碎片上的绿光已经完全消失,现在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瓷片。
但汪能知道,事情还没完。
黄敬文还在镇上。李慧捷的人已经盯上了西河镇,盯上了“残忆斋”相关的古物。青瓷瓶虽然碎了,但它的出现和破碎,已经暴露了很多信息。
而且,玄冥子留下的玉簪,为什么会选择用“焚烧”作为最终步骤?烧掉的只是一件物品,还是……连带着陈翠瑶在世间最后的痕迹也一并焚尽了?
记忆如果彻底消失,是解脱,还是另一种悲哀?
汪能没有答案。
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的小镇。雾气正在升起,朦胧而宁静。
但在这宁静之下,有些东西已经醒了,并且正朝着“残忆斋”的方向,缓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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