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那句“我有点害怕”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林澈心头。
服务员小李。
主动联系,信息模糊,诉求直白——要保护。
太刻意了。就像一个精心摆放的诱饵,散发着可疑的香气。真正的目击者,在不确定警察是否可信、是否与投毒者有关联时,往往更倾向于匿名举报或彻底沉默。这种直接跳出来谈条件的,要么蠢,要么别有用心。
林澈更倾向于后者。
但他没有立刻做出判断。前世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教训告诉他,看似最明显的陷阱,下面可能还有一层。他需要验证。
他没有回复短信,也没有保存号码。只是将那一串数字和短信的关键内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略符号,记在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某一页的夹缝里。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熟悉辖区”。
他特意绕到“聚友家常菜”斜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慢慢喝。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餐馆门口和临街的窗户。
下午三点多,餐馆已经午休结束,开始做晚市的准备。透过玻璃,能看到那个张姐在擦桌子,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丈夫)在后厨门口和谁说着话。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年轻身影闪过,男女都有,看不清具体样貌。
他没有看到符合“小工”形象的、特别显眼的人。
那个发短信的“小李”,是其中哪一个?ta现在是否也在透过某扇窗户,观察着街对面这个穿着警服的新面孔?
林澈喝完水,扔掉瓶子,转身离开。他没有直接回所里,而是在附近几个街区又转了转,记下了一些商铺、网吧、小型旅馆的位置,甚至还跟一个在街角下棋的老人聊了几句天气。这些行为在一个新入职、努力熟悉环境的警察身上,再正常不过。
直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返出所。
办公室里,老陈正在接电话,脸色有些严肃。看到林澈进来,他很快挂了电话。
“回来了?辖区看得怎么样?”老陈问,语气如常。
“还行,比地图上看的复杂点,有些小巷子岔路多。”林澈答道,放下手里的东西,“老陈,刚才是……”
“没什么,分局催个报告。”老陈摆摆手,没多说,但眉头还皱着。他看了看林澈,忽然道:“对了,刚你不在的时候,秦队打电话来找过你。”
秦薇?林澈心头微动。“秦队找我?什么事?”
“没说具体。就问你人在不在,我说你出去熟悉辖区了。她让你回来去她办公室一趟。”老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听着……不算太好。”
林澈了然。估计是昨天欢迎宴后,关于他这个“关系户”(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关系在哪)或者“不安定因素”的传言,已经传到这位以严格著称的副队长耳朵里了。入职第二天就被顶头上司召见,多半不是表扬。
“好,我这就去。”林澈整理了一下警服,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紧张。
秦薇的办公室在二楼。林澈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冷的“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异常整洁。秦薇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齐耳短发,五官端正,透着股练和英气。此刻没戴警帽,但坐姿笔挺,肩线平直,只是抬眼看向林澈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
“秦队,您找我?”林澈站定,姿态恭敬。
秦薇没让他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评估什么。“林澈。昨天报到,欢迎宴。”
“是。”林澈点头。
“听说你表现很活跃。”秦薇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同事们都很好,很照顾我。”林澈回答得滴水不漏。
秦薇将手中的文件往前推了推,林澈瞥见似乎是关于新警分配的某种表格。“照顾归照顾。派出所是纪律单位,刑警更是讲究规矩和协作的地方。个人英雄主义、擅作主张,在这里行不通。一切行动听指挥,一切程序按规定。明白吗?”
“明白,秦队。”林澈立刻应道。
“你的资料我看过。”秦薇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成绩不算突出,尤其是实战和理论课。既然分配到了刑警岗位,就要尽快把短板补上。多学,多看,多问,但前提是守规矩。老陈经验丰富,跟着他好好学,别给他添乱,也别给所里惹麻烦。听懂了吗?”
“听懂了,秦队。我一定虚心学习,遵守纪律,努力不给领导和同事添麻烦。”林澈的态度端正得无可挑剔。
秦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行了,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是!”林澈敬了个礼,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走出办公室,他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紧张消失了,恢复平静。秦薇的警告在他意料之中,甚至算是温和的。看来至少目前,她只是基于常规管理和他那不起眼的档案,做出例行敲打,并未涉及更深的东西。
回到楼下办公室,老陈看了他一眼:“挨训了?”
“秦队提醒我要守规矩,多学习。”林澈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秦队就这脾气,对事不对人,严格点是好事。”老陈点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余下的时间,林澈继续处理文书,心思却分成了几缕。
一缕在想那个“小李”的短信。需要查证,但不能用警察的身份明目张胆去餐馆问。也许可以找个晚上,以私人身份(比如感谢昨晚招待)再去一趟,暗中观察?或者,通过其他渠道了解餐馆员工背景?比如,查一下近期派出所接到的、与那家餐馆相关的任何报警记录(哪怕是)?这倒是可以尝试。
另一缕在想永昌路超市的旧案。老陈的态度表明这案子在他心里有分量,但调阅卷宗目前无门。或许可以从当年的新闻报道、网络旧闻入手?2017年,网络信息已经比较发达,或许能找到一些当时媒体采访受害者家属、周边群众的报道,里面可能有些警方未公开的细节?或者,受害者家属是否还在本地?
还有一缕,则是本能地对自身环境的警惕。投毒者一击不中,还留下了指纹线索(虽然暂时查不到身份),对方接下来会怎么做?是继续潜伏等待机会,还是采取更激烈的手段?那个“小李”的短信,是否就是下一步动作的前奏?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打破目前这种被动接收线索的局面。
快下班时,机会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出现了。
派出所接到了一个报警电话,是附近一个老旧小区住户打来的,说楼道里总是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怀疑是不是死老鼠或者谁家东西烂了,找了半天没找到源头,担心有问题。
这种警情通常不会直接派刑警去,但当时值班的民警手头都有事,老陈看了看,对林澈说:“你跟我去一趟吧,正好带你看看怎么处理这类非刑事警情,也是群众工作的一部分。”
“好。”林澈立刻起身。
报警地点离永昌路不算太远,隔了两条街,也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居民区。报警的是个住在三楼的老太太。
老陈经验丰富,先安抚了老太太,然后从一楼开始,仔细排查臭味来源。那味道很淡,时有时无,有点像什么东西轻微腐败的气味,混杂在老旧楼道本身的湿味里,确实不易定位。
林澈跟着老陈,一边学习他如何与不同住户沟通,一边也用自己的方式观察。他注意到,这栋楼的一楼楼梯下方,有个不大的空间,被一扇老旧木门锁着,门上有积灰。
“大娘,这下面是什么?”老陈问。
“哦,那是楼里放杂物的地下室,好久没人开了,钥匙好像在一楼王爷爷那儿,但他上个月住院了。”老太太说。
臭味似乎在这里稍微明显一点。
老陈皱了皱眉,凑近木门缝隙闻了闻,脸色微微变了。他直起身,对林澈低声道:“不对劲。不像是普通垃圾或死老鼠。”
他立刻联系了派出所,要求通知片区民警找备用钥匙或者联系房管部门,同时让林澈疏散一下楼里在家的几户人,暂时远离这个区域。
林澈照做。在敲开二楼一户人家的门时,开门的是一位坐着轮椅、面容沧桑的中年男人。男人眼神有些浑浊,看到警服时,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林澈说明了情况,请他暂时到楼道外安全处。男人沉默地点点头,自己费力地转动轮椅。林澈顺手帮了一把。
将男人推到楼外空地时,林澈瞥见他的小腿上,有一道狰狞的、长长的陈旧疤痕。
“叔,您这腿……”
“老伤了。”男人声音沙哑,没什么表情,“很多年了。”
林澈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通知其他住户。但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男人抬头望向这栋楼某个方向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情绪——不是对当下事件的担忧或恐惧,而是一种深埋的、沉痛的东西。
很快,片区民警带着备用钥匙赶来。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加明显的腐败气味涌出。地下室里堆满了破旧家具和杂物,手电光柱照过去,灰尘飞舞。
臭味源头很快被找到——在一个破柜子后面,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几块已经严重腐败、生出蛆虫的动物内脏,看大小像是……狗或者羊的?
不是人尸,虚惊一场。但将动物内脏丢弃在密闭居民楼地下室,显然也极不正常,有滋扰公共卫生和扰民的嫌疑。
老陈和片区民警开始调查是谁扔的,这需要调看小区入口(如果有且能用)的监控,以及走访住户。
林澈作为新人,暂时不上手。他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个轮椅男人的眼神,和那道疤痕上。
很多年的老伤……狰狞的长疤……永昌路超市抢劫案是2017年,致人死亡的是店主,重伤?不对,老陈说的是店主重伤不治。那这个男人的伤……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但缺乏证据支撑。
离开那个小区时,天色已近黄昏。老陈和片区民警还在忙碌后续。
出所的路上,老陈随口道:“看到没,基层警务,啥事都可能碰上。有时候以为是大事,结果是乌龙。有时候看着是小事,底下可能藏着别的东西。都得仔细。”
“明白了。”林澈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老陈,刚才那个坐轮椅的叔叔,我看他腿伤挺重的,也是很多年了。咱们这片,这种因故致残的人多吗?”
老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老城区,各种历史遗留问题多。工伤、事故、还有……一些案子留下的。”他顿了顿,“刚才那人,我有点印象。好像姓吴?具体记不清了。听说也是倒霉,好多年前,晚上回家路上,遇到拦路抢劫的,反抗的时候被捅了一刀,伤了大腿神经,没救过来,腿就废了。案子……好像也没破。”
又是一件没破的抢劫致伤案?
林澈的心跳漏了一拍。“也是抢劫?大概什么时候的事?”
“那可早了,怕是得十来年了吧?那时候我可能刚调来不久。”老陈回忆着,摇了摇头,“那时候监控更少,侦查手段也有限,很多案子……唉。”
十来年前?那应该不是永昌路超市案。但手法呢?都是抢劫,都用了刀,都造成了严重人身伤害(一死一残),都未破案……
是巧合吗?还是同一个或同一伙人所为?
那个轮椅男人姓吴?他刚才的眼神……
林澈没有继续追问,怕引起老陈的疑心。但他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永昌路附近,十年前左右,另有一桩持刀抢劫致人重伤残疾的悬案,受害者姓吴,可能还住在附近。
如果这两桩案子有关联……那么,昨晚针对自己的投毒,背后的阴影可能更深、更古老。
回到所里,下班时间已过。林澈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就在他走出派出所大门,经过旁边一条小巷口时,巷子深处,似乎有个黑影快速闪过,还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林澈脚步一顿,警校训练出的本能(以及前世更敏锐的警觉)让他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他没有立刻冲进昏暗的小巷,而是侧身贴在墙边,手无声地搭在了腰间的警棍上(枪械他目前还没资格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内。
巷子不长,尽头是堵墙,堆着些杂物。此刻空无一人。
但地上,靠近巷口垃圾桶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普通报纸揉成的纸团。
林澈没有贸然去捡。他等了片刻,确认巷内和周围没有其他动静,才慢慢走过去,用脚尖将纸团拨开。
报纸里面,包着一块小石头。纸上用歪歪扭扭的打印字体写着:
“别查餐馆。别信短信。危险。”
没有落款。
字迹是刻意用打印机打出来再剪贴的,无法辨认笔迹。
林澈缓缓直起身,环顾四周。街道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巷口短暂的异常。
纸团上的警告,与“小李”的短信,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呼应。
一个主动提供线索(并要求保护),一个警告停止调查(并提示危险)。
哪一边是真的?还是说,这两者都来自同一个源头,只是在玩某种更高明的心理游戏?
林澈弯腰,用随身带的纸巾垫着,捡起了那个纸团和石头,放进一个证物袋(他习惯性在口袋里放几个)。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向宿舍。
但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投毒者,或者其背后的指使者,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调查动作(去餐馆询问、可能也包括其他暗中调查)。并且,开始做出反应了。
这种反应,不是更隐蔽的潜伏,也不是更直接的袭击,而是混合了“提供线索”和“发出警告”的、试图扰他判断和心理的举动。
对手,很谨慎,也很狡猾。并不急于再次肉体消灭,而是想先搅乱他的视线,或许让他知难而退,或许让他做出错误判断。
这反而让林澈更加确定,自己查的方向,一定触动了某敏感的神经。
无论是永昌路的旧案,还是那个餐馆,或者两者之间的关联。
他回到狭小的宿舍,关上门。将那个证物袋放在桌上,盯着里面的纸团。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那个灰色碎片旁边,悄然浮现出新的提示:
【检测到宿主收到匿名警告信息。信息内容与前期线索(餐馆、短信)存在矛盾及关联。】
【逻辑推演:发出警告者与发送短信者,为同一阵营概率低于30%;为相互制约或竞争关系概率高于65%。】
【建议:谨慎对待双方信息,优先核实基础事实(如餐馆员工“小李”及“胡姓小工”是否存在及其背景),注意自身安全,警惕第三方介入可能。】
第三方?
林澈眼神一凝。
除了投毒者(可能关联旧案),以及可能存在的、指使投毒或与之利益相关的幕后黑手,现在,又出现了疑似发出警告的“第三方”?
这个第三方,是敌是友?是同样关注旧案的人?还是与餐馆有关联的其他势力?
迷雾似乎更浓了。
但林澈非但没有感到沮丧,反而有一种熟悉的、面对复杂棋局时的兴奋感,隐隐从灵魂深处泛起。
他脱下警服,仔细挂好。换上便装。
然后,他坐到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梳理目前所有的线索碎片,画出关系图,标注疑问。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
城市灯火阑珊,照亮无数平凡的悲欢。而在这间简陋的宿舍里,一场始于毒酒、牵涉陈年血迹与隐秘警告的无形交锋,才刚刚拉开第二幕。
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模糊不清。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