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澈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所里。
昨晚那份炒面还原封不动地放在老陈桌上,豆浆已经凉透。林澈不动声色地将凉掉的早餐处理掉,换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老陈惯常坐的位置。
老陈踩着点进来,看到桌上的热茶,愣了一下,瞥了林澈一眼。林澈正埋头在一份新的卷宗里,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有心了。”老陈没多说什么,端起茶吹了吹,坐下开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平静无波。林澈继续他的“新人学习”状态,偶尔问老陈几个关于办案程序、证据链构成的问题,态度恭谨,问题也都在点子上。老陈的回应虽然依旧言简意赅,但耐心明显多了一些。
午休前,林澈看准一个老陈刚处理完手头急件、稍微放松的空档,拿着笔记本凑了过去。
“老陈,又得打扰您一下。”
“嗯,说。”老陈喝了口茶。
“我这两天看了不少旧卷宗,发现有些案子,现场也提取了指纹这类痕迹,但好像最后还是没破,成了悬案。”林澈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昨晚回去后认真誊抄的几个问题,显得很是用功,“比如我看一个几年前的案,指纹也提取了,比对没对上,线索就断了。像这种悬案,咱们后续一般怎么处理?就放着吗?有没有可能过几年技术更新了,或者又发现新线索,重新启动调查?”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留意着老陈的反应。
老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似乎在组织语言。“悬案啊……每个老刑警心里都有几件。谁不想破?但现实就是,线索断了,人力有限,新案子又不断压过来,有时候就……”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那是一种在基层刑侦战线熬了大半辈子的人才有的疲惫感。
“不过,也不是完全放着。”老陈话锋一转,“每隔几年,上面可能会组织‘清积案’专项行动,或者技术有了重大突破——比如指纹库扩容了、人像比对更精准了——就会把一些有条件的老案子再筛一遍。有时候,侦破新案带出旧案,或者嫌疑人别的案子栽了,主动吐出来,也是有的。”
“那……咱们所里,悬案多吗?”林澈顺着话题问,眼神清澈,满是求知欲。
“哪个所没点陈年旧账?”老陈叹了口气,“城南这片,老城区,流动人口多,鸡毛蒜皮多,大案要案相对少,但真出了事又往往比较棘手。有些案子,当时闹得挺大,后来没下文了,家属年年问,我们也……”他摆了摆手,没再说下去。
“有没有那种……特别可惜的?比如证据其实挺明显,但就是抓不到人的?”林澈试探着,将话题往“明显证据”上引。
老陈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沉默了几秒钟。就在林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缓缓开口:“有。怎么没有。”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似乎陷入了回忆。
“大概是……六七年前吧,永昌路那边,有个小超市。晚上快关门的时候,闯进去个蒙面的,拿着刀。本来可能就想抢点钱,结果店主反抗了,挨了一刀,重伤,没救过来。老板娘当时在里间,吓傻了,没看清脸。那抢了收银台里两千多块钱现金和几条好烟,跑了。”
林澈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倾听的表情,甚至还适当地露出了几分义愤:“太可恶了!那后来呢?”
“后来?”老陈苦笑一下,“现场是提取到一些痕迹,包括一枚比较清晰的指纹,在收银台侧面。也排查了附近有前科的人员,没对上。那时候监控还没现在这么普及,超市外面探头坏了,没拍到正脸。附近走访也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案子就悬那儿了。店主是个老实人,家里顶梁柱……唉。”
A-2017-0477。永昌路超市抢劫伤人案。致人死亡。果然。
“那枚指纹……后来再也没比中过?”林澈问。
“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里,没有。”老陈摇头,“市局指纹库这几年扩容过好几次,但这个指纹一直没比中。要么这人之后再没犯过事,要么……”他顿了顿,“要么他犯的事,没被抓住,或者没录入这个库。”
“就没别的办法了吗?”林澈追问。
“办法?”老陈抬眼看了看林澈,“刑警破案,有时候就像在走迷宫。指纹是条路,走不通,就得找别的路。可那案子,别的路……当时看来,都堵死了。时间越久,证人记忆越模糊,物证可能遗失,重新启动调查的难度就越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新的、决定性的线索冒出来。或者,有人突然良心发现。”老陈说着,自己都觉得后面那种可能性渺茫,自嘲地笑了笑,“咱们这行,有时候得信点邪,但也得认命。有些案子,可能真就得等机缘。”
林澈点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所以,破案有时候也看点运气?”
“实力是基础,但运气确实少不了。”老陈拍了拍桌上的卷宗,“尤其是那种一时陷入僵局的案子,某个不经意的小发现,或者某个巧合,可能就成了突破口。但这运气,只给有准备、不放弃的人。”
他这话像是说给林澈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老陈,像这种悬案卷宗,我们新人可以申请调阅学习吗?就当积累经验,看看前辈们当时是怎么做的,为什么卡住了。”林澈终于抛出了铺垫已久的问题,语气尽量显得只是好学。
老陈闻言,仔细打量了林澈几眼,目光里审视的意味重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想学是好事。”老陈放下杯子,“不过悬案卷宗,特别是涉及命案未破的,调阅有规定,通常需要一定权限,或者有合理的由头,比如领导批示的积案清理任务。你刚来,不太合适。”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不行。
林澈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失望,但很快又转为理解:“我明白了,规定要紧。那我先把目前的案子吃透。”
“嗯。”老陈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回头开始看自己的文件,但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刚才的对话勾起了他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林澈识趣地退回自己座位。虽然没有直接拿到卷宗,但收获已经不小。他确认了指纹关联的案件详情,知道了老陈对这个案子有印象,甚至了解其悬而未决的无奈。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老陈内心深处对破获旧案的渴望。这是一个可以潜在利用的点,但需要非常小心地经营。
下午,林澈找了个借口外出——说是去熟悉辖区环境。他确实在几条主要街道转了转,但最终目的地,是昨晚那家举行欢迎宴的餐馆。
餐馆叫“聚友家常菜”,门脸不大,生意看起来还不错。正值下午休息时段,没什么客人。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门口摘菜。
林澈走了过去,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大姐,您好。打扰一下。”
妇女抬起头,看到林澈身上的警服,愣了一下,手上动作停了:“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语气有些紧张。
“别紧张,没什么大事。”林澈笑容更和煦了些,拿出自己的证件晃了一下(确保对方看清名字和单位),“我是城南派出所新来的民警,林澈。昨天晚上我们所里同事在您这儿聚餐,还记得吗?”
“哦哦!记得记得!”妇女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王所长他们嘛!您是……那位新来的小林警官?哎呀,昨天忙,没顾上打招呼。怎么,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没有。”林澈摆手,“就是今天刚好路过,顺便来看看。昨天辛苦你们了,菜味道很好,王所他们都很满意。”
“应该的应该的,你们警察同志辛苦,吃好点应该的。”妇女笑容自然了许多。
“大姐是老板娘?”林澈闲聊般问道。
“对对,我姓张,这是我老公开的店。”张姐热情道,“快请里面坐,喝杯水。”
“不用麻烦,我站会儿就行。”林澈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状似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店内环境,“咱这店开了不少年了吧?我看生意挺好。”
“开了有八九年啦,都是街坊邻居捧场。”张姐笑道。
“那后厨的师傅们也都是老人了吧?手艺这么稳。”林澈顺势问道。
“大部分都是,掌勺的我老公,还有两个帮厨也了好几年了。就一个洗菜配菜的小工,是年前新来的,小伙子手脚挺麻利。”张姐说道。
新来的小工?林澈心头一动。
“年前来的?那也挺久了。本地人吗?”
“不是,好像是西边县里来的,话不多,挺老实。”张姐回忆道,“叫……好像姓胡?具体名字我得问问我老公。”
“哦,没事,我就随口一问。”林澈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对了,昨晚我们用的那些杯子碗碟,都是咱们店里自己清洗消毒的吧?”
“是啊,我们后厨有消毒柜,每天都消的,净得很。”张姐肯定道。
“流程一般是?客人走了,服务员收下来,直接送到后厨清洗?”林澈问得很细,但语气就像纯属好奇。
“一般是服务员收到后厨门口那个大盆里,然后洗碗工清洗。不过昨晚你们人多,结束后我们两口子也帮着一起收拾的。”张姐说着,有些疑惑地看着林澈,“小林警官,是……有什么问题吗?”
林澈立刻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容:“没问题,张姐您别多想。我就是职业病,对流程细节比较关注。我们派出所有时候搞活动也经常在外面聚餐,了解一下餐馆的后厨卫生和流程,以后也好推荐给同事嘛。您这挺规范的。”
张姐这才释然:“哦哦,原来是这样。我们店您放心,卫生绝对过关,执照都挂在那儿呢。”
又闲聊了几句,林澈借口还有事,告辞离开。
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淡去。
新来的小工。姓胡。年前来的。西边县里。话不多。
清洗流程并非完全封闭,中间有几个环节:服务员收拢——放置后厨门口——洗碗工(可能包括这个小工)清洗——消毒。
理论上,在酒杯被收拢后、清洗前的某个环节,是有机会接触并做手脚的。当然,也可能是在清洗后、上桌前。但后者风险更高,容易被其他人撞见。
这个姓胡的小工,需要留意。
但林澈没有急于进一步动作。一个新人警察,过于关注一家餐馆的某个小工,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尤其是,如果这个小工真的有问题,或者餐馆本身有什么牵扯,打草惊蛇就坏了。
他需要更迂回的方式。
比如,查查这个“胡姓小工”的底细。如果真是西边县里来的,或许可以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渠道了解一下那个县里是否有叫“老七”或者有抢劫前科的人员流出。
这又回到了权限和渠道问题。
或许……可以从那个悬案的其他方向入手?比如当年受害者的家属?或者当时办案的老刑警(可能已经调离或退休)?
林澈一边思考,一边沿着街道往回走。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事情比他预想的更复杂。投毒者可能是一个有暴力抢劫前科的悬案嫌疑人,而这个人,可能伪装成一个餐馆小工,或者与餐馆人员有联系。
动机是什么?灭口?阻止调查?还是受雇于某个不想让他这个“林澈”当警察的人?
信息太少了。
他需要更多的拼图碎片。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警官,昨天宴会上,你杯子里的酒,颜色是不是有点特别?我好像看到有人往你那桌送酒壶时,手抖了一下。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有点怪。我是餐馆的服务员小李,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不过……我能得到保护吗?我有点害怕。”
短信内容不长,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林澈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服务员小李?看到有人手抖?主动联系?要求保护?
这像是一个突破口,但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拇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号码记下,然后删除了短信。
他需要判断,这个“小李”,是终于鼓起良心的目击者,还是幕后之人投出的又一颗探路石,甚至是……诱饵。
狩猎的游戏,似乎刚刚进入第二回合。而这一次,对手可能不再满足于隐藏,而是开始主动试探了。
林澈抬起头,看向派出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
那就看看,谁能先看清对方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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