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新宫,观星台。
星彩披着月白披风,立于夜风之中。她手中炭笔在素绢上游走,线条流畅如溪水潺潺,渐渐勾勒出一幅繁复到令人目眩的阵图。
嬴政悄步走近,未敢惊扰。他认得这阵图——千年前,咸阳宫地底密室中,徐福曾向他展示过类似的图案,谓之“周天星斗大阵”,据说是上古黄帝为镇压蚩尤所创。
最后一笔画完,星彩忽然浑身一颤,炭笔脱手落地。
“陛下……”她茫然回头,眼中似蒙着一层薄雾,“臣妾……又画了什么?”
嬴政拾起素绢,看着那精密到恐怖的阵图,缓缓道:“这是上古失传的星斗大阵。星彩,你何时学会的?”
“臣妾不知。”星彩扶额,脸色苍白,“只觉得脑中似有另一人在执笔,那些线条……自己便流出来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洛阳祭天后,星彩便时常陷入这种“神游”状态。有时深夜起身,在宫中漫游,口中念着艰涩的秦篆古语;有时在奏章上批注,笔迹竟与嬴政前世一模一样;最诡异的是三前,她在御花园无意识间摆出一盘棋局,姜维观后骇然——那竟是失传千年的“鬼谷弈天局”。
徐真的丹药,果然留下了祸。
“陛下,”星彩忽然抓住嬴政的手,指尖冰凉,“臣妾害怕……怕有一醒来,便不再是自己了。”
嬴政握紧她的手:“寡人在此,谁也夺不走你。”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沉甸甸的。若星彩体内的秦朝记忆持续觉醒,最终是她吞噬记忆,还是记忆吞噬她?
正思量间,赵诚疾步登台。
“陛下,长安急报!”他呈上密信,声音急促,“三前,蒋琬大人伤重不治……薨了。”
如遭雷击。
嬴政怔立当场,手中素绢飘落。
蒋琬……那个总是苦口婆心劝他“行仁政,缓变革”的老臣,那个在朝堂上与他争执,却始终忠心耿耿的蜀汉遗臣,就这么……走了?
“死因为何?”他声音涩。
“表面是箭疮崩裂,但太医验尸后发现……”赵诚压低声音,“蒋大人心脉处,有一道极细的针孔,针上淬毒,名为‘封喉’,中者三内必死,症状却似伤口感染。”
又是毒!
嬴政眼中意迸现:“刺客可曾擒获?”
“刺客当场自尽,但黑冰台在其尸身上搜出一枚令牌。”赵诚奉上一块黑铁令牌,正面刻着繁复的几何图案,背面是一个古篆字——墨。
“墨?”嬴政瞳孔骤缩。
墨家!
那个在战国时期与儒家并称“显学”,主张“兼爱”“非攻”,精通机关术、辩术、武学的百家之一,不是早已消亡了么?
“还有,”赵诚继续禀报,“长安城内一夜之间,出现二十七处刺事件。遇刺者皆是支持新政的官员,死法各异,但现场都留下了这个‘墨’字令牌。”
“二十七处……”嬴政冷笑,“好大的手笔。可查到墨家巢?”
“暂无线索。但有一事蹊跷——所有遇刺官员,生前都曾收到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变法者,天诛之’。”
变法者,天诛之。
这不仅是刺,是警告,是宣战。
嬴身拾起那张星斗阵图,看着那些精密线条,忽然心中一动。
墨家善机关,善阵法。
星彩无意识画出的这阵图,是否与墨家有关?
“传令黑冰台,”他沉声道,“全力追查墨家踪迹。另,命姜维加紧整军,准备南下。”
“南下?”赵诚一怔,“陛下要攻东吴?”
“不。”嬴政望向南方,“去会稽。”
三后,会稽。
陆逊站在海崖上,看着涛生云灭。身后,年轻的吴主孙亮正在海滩上捡贝壳,笑声清脆。
“陆相,”亲兵呈上信筒,“洛阳来的密信。”
陆逊展开,是嬴政的亲笔:
“伯言吾弟:长安惊变,墨家现世,二十七臣遇刺。朕疑此事与东吴旧势力有关。请暗查会稽、建业一带,可有墨家余孽活动痕迹。另,星彩皇后身有异状,若江东有名医,望荐之。政,手书。”
墨家……
陆逊眉头深锁。他博览群书,自然知道墨家在战国时的威名。但自汉武帝独尊儒术,墨家便销声匿迹,怎会突然重现?
而且偏偏在新朝初立、推行变法之时?
“陆相,”谋士步骘走近,“可是洛阳有变?”
陆逊将信递给他。步骘阅后,脸色凝重:“墨家重现……这绝非偶然。逊记得,建安年间,江东曾有一伙‘机关匠人’,擅制连弩、云梯,后为孙权所剿。其首领临死前高呼‘墨道不灭’,莫非……”
“查。”陆逊当机立断,“暗中查访当年那些匠人的后代、同党。记住,不可打草惊蛇。”
“诺。”
步骘退下后,陆逊又看了一遍信,目光停留在“星彩皇后身有异状”几字上。
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二十年前,孙权曾得一批先秦竹简,其中记载着某种“移魂续命”之术。当时东吴第一方士于吉断言此术凶险,孙权便将竹简封存。
后来于吉暴毙,竹简不知所踪。
难道星彩的异状,与此有关?
正思量间,海面忽起异象。
原本平静的海水,竟开始逆流!浪涛不是涌向岸边,而是从岸边倒灌回海中,形成数十个巨大的漩涡!
“退后!”陆逊厉喝,护着孙亮急退。
漩涡中心,忽然升起一道水柱。水柱顶端,竟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粗布麻衣,赤足散发,面容苍老却目光如电。他手中拄着一黑铁拐杖,杖头雕刻着复杂的齿轮图案。
“墨家巨子,墨离。”老人声音沙哑,却传遍海滩,“陆伯言,久仰了。”
墨家巨子?!
陆逊按剑,身后亲兵迅速列阵。
“阁下为何而来?”
“为天下而来。”墨离踏水而下,竟如履平地,“嬴政暴政再起,行秦法,废分封,欲使天下皆成其奴仆。我墨家传承千年,岂容历史重演?”
他顿了顿:
“陆相深明大义,助纣为虐实非智者所为。若愿与我墨家联手,共抗暴秦,待天下重归安宁,东吴可永镇江南,陆氏可世代为相。”
陆逊冷笑:“阁下口中的‘暴秦’,正在推行科举,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正在废奴,让千万百姓免于为奴;正在轻赋,让民间得以喘息。而阁下呢?刺忠良,暗行鬼祟,这也配称‘兼爱非攻’?”
墨离面色不变:“变法过急,必生大乱。秦之覆辙,就在眼前。陆相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东吴儿郎,为嬴政的野心陪葬?”
“东吴儿郎,”陆逊缓缓拔剑,“只会为护佑百姓、捍卫华夏而战。至于阁下——”
剑光一闪!
“若想挑拨离间,请先问过我手中剑!”
洛阳,太极殿。
嬴政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三分之二都在反对“科举制”。
“陛下,科举有违祖制!”太常卿王朗之孙王肃跪在殿下,声泪俱下,“自古选官,举孝廉,察品行。今以文章取士,恐使天下士子弃德修文,长浮华之风啊!”
“臣附议!”光禄勋华表出列,“且不说寒门子弟无钱读书,便是考中了,他们不通政务,不懂人情,如何为官?不如仍行察举,徐徐图之。”
“臣等附议!”
满殿跪倒大半。
嬴政沉默。
他知道这些世家大臣在怕什么——科举一旦推行,寒门崛起,世家的垄断地位将不复存在。他们口中的“祖制”“德行”,不过是维护特权的遮羞布。
“都说完了?”他缓缓起身,“那朕说几句。”
殿内寂静。
“你们说科举有违祖制。”嬴政走到王肃面前,“那朕问你——周行分封,汉行郡县,哪个是祖制?秦用法家,汉用儒术,哪个是祖制?”
王肃语塞。
“祖制?”嬴政冷笑,“若事事循祖制,今你我还在用甲骨占卜,还在活人殉葬!祖制不是枷锁,是阶梯——踩着前人肩膀,才能看得更远!”
他环视众臣:
“至于寒门无钱读书……朕已下旨,各州县设官学,凡适龄孩童,无论贫贱,皆可入学,束脩全免。教材由朝廷统一印制发放。”
“什么?!”众臣哗然。
免费入学?材?这简直是……颠覆千年教育体系!
“陛下!”王肃急道,“这要耗费多少银钱?国库空虚……”
“国库空虚,是因为钱都在你们世家仓库里!”嬴政厉声打断,“去年清查田亩,仅王氏一族便有隐田三万亩,偷漏赋税够建十所学堂!华氏更甚,五万亩!要不要朕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算?”
王肃、华表脸色惨白,不敢再言。
“科举,朕推定了。”嬴政回到龙椅,“第一次科举,定于三个月后。考题由朕亲出,考官由朕亲选。凡中举者,即刻授官,从县令做起。”
他顿了顿:
“至于你们……若想保住家族富贵,就好好教导子弟读书应试。若想暗中作梗——”
声音转冷:
“蒋琬的葬礼,还缺几个陪祭的。”
机凛然。
众臣战栗。
此时,殿外忽传急报:
“报——!会稽八百里加急!陆逊将军密信!”
嬴政展开,脸色渐沉。
信上只有三行字:
“墨家巨子墨离现于会稽,欲联东吴旧族反秦。臣已拒之,然其势大,恐生变。另,皇后之疾,或与二十年前东吴所得先秦竹简有关。简在……诸葛恪手中。”
诸葛恪!
那个狂傲的东吴大将军,自从陆逊带走孙亮后,便独掌建业兵权,表面臣服,实则一直在扩军备战。
竹简在他手中?
星彩的异状,果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传令姜维,”嬴政霍然起身,“点兵五万,即南下。朕要亲自去建业……会一会这位诸葛大将军。”
“陛下!”姜维出列,“此时离京,恐……”
“洛阳有你,有王平,有赵诚。”嬴政打断,“墨家的目标既然是朕,那朕便引蛇出洞。至于科举之事——”
他看向王肃、华表:
“就交给你们督办。办好了,既往不咎。办砸了……九族陪葬。”
言罢,拂袖而去。
众臣跪送,冷汗浸透官袍。
这位陛下,比传说中的始皇……更可怕。
十后,长江。
嬴政乘楼船顺流而下,星彩随行。为防不测,姜维率三千精锐乘战船护卫,陆逊亦从会稽派水军接应。
船至芜湖江面,忽起大雾。
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江面,三丈之外不见人影。船速被迫放缓。
“陛下,”姜维登楼禀报,“此雾起得蹊跷,恐有埋伏。”
嬴政立于船头,看着浓雾,忽然想起徐福曾说过:墨家善用“机关雾”,以特殊药剂混入水中,遇热气则生浓雾,可遮蔽视线,困敌军。
“传令:各船以铁索相连,弩手上弦,备火油。”他沉声道,“墨家要来了。”
话音刚落,雾中忽然传来机括转动声。
咔、咔、咔——
无数黑影从雾中射出!不是箭矢,而是带着铁链的飞钩,钩住船帮,猛地收紧!
“斩链!”姜维厉喝。
士兵挥刀砍链,但那铁链竟是以百炼钢打造,寻常刀剑难伤。
与此同时,雾中驶出数十艘小艇,艇上人影皆穿黑衣,面戴鬼面,手持连弩。
箭如飞蝗!
“盾阵!”
蜀军举盾防御。但那些弩箭力道奇大,竟能穿透木盾!
“是墨家连弩!”姜维脸色一变,“陛下退入舱内!”
嬴政却不动,反而上前一步,朗声道:
“墨离!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雾中传来苍老笑声:“嬴政,你果然如传言一般狂妄。”
一道人影踏雾而来,正是墨离。他赤足站在一艘小艇上,手中黑铁杖拄着水面,竟如履平地。
“今长江,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就凭你?”嬴政冷笑,“千年前,墨家便败于秦。今,亦不例外。”
墨离不再多言,黑铁杖重重一顿。
江面忽然翻涌!数十条铁索从水底暴起,缠住楼船,竟是要将船拖沉!
“陛下小心!”星彩惊呼。
嬴政拔剑,剑光一闪,斩断三条铁索。但那铁索仿佛有生命般,断了又生,源源不绝。
“没用的。”墨离淡淡道,“此乃‘水龙锁’,以机关驱动,除非摧毁中枢,否则斩之不尽。”
姜维率亲兵跳上小艇,欲攻墨离。但雾中又出无数黑衣死士,个个武艺高强,竟将姜维死死缠住。
楼船开始倾斜。
星彩站立不稳,摔向船舷。嬴政飞身去拉,却慢了一步——
噗通!
星彩落水!
“星彩——!”嬴政目眦欲裂,欲跳江救人。
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落水的星彩并未下沉,反而……浮在了水面上。
她双眼紧闭,周身泛起淡淡金光。更诡异的是,她口中开始吟诵艰涩的古语,那语言连嬴政都只听过几次——是上古祭祀用的雅言!
随着吟诵,江面开始旋转。
以星彩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成形。那些铁索被卷入漩涡,寸寸断裂!
“这……这是……”墨离瞳孔骤缩,“周天星斗大阵?!不可能!此阵早已失传!”
星彩睁眼。
但那双眼睛,已不是她自己的眼睛——冰冷,沧桑,仿佛看透了千年时光。
“墨家小辈,”她开口,声音重叠,似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也敢阻吾主之路?”
她抬手,虚按。
轰——!
江面炸起十丈巨浪!墨家小艇尽数被掀翻,黑衣死士落入水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墨离连退数步,呕出一口鲜血,骇然看着星彩:
“你……你体内究竟藏着什么?!”
星彩不答,只冷冷看着他:
“滚。否则,今便让墨家……绝嗣。”
语气平淡,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意。
墨离面色变幻,终是一咬牙:
“撤!”
雾气迅速散去。
墨家死士拖着伤员,消失在江面。
星彩身上的金光渐散,她身子一软,倒入及时赶来的嬴政怀中。
“星彩……”嬴政声音颤抖。
星彩虚弱一笑:“陛下,臣妾方才……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好多人。有祭司,有将军,有宫女,有农夫……”她眼神迷离,“他们都在说一句话……”
“什么话?”
星彩缓缓闭眼,喃喃:
“他们说……‘陛下,我们等您……等了千年了’。”
话音落,沉沉睡去。
嬴政抱着她,看着恢复平静的江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等了我……千年?
难道星彩体内的,不只是秦朝记忆,而是……历代追随他的臣民、将士、乃至百姓的执念?
徐福的丹药,到底做了什么?!
三后,建业。
诸葛恪站在城头,看着江面上连绵的蜀军战船,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嬴政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墨离竟然失手了。
“大将军,”副将颤声道,“陆逊的水军也从会稽驶来,两路夹击,我们……”
“慌什么?”诸葛恪冷哼,“建业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三个月不成问题。三个月后,北方鲜卑南下,嬴政必回师救援,届时我们便可反攻。”
“可陆逊他……”
“那个叛徒!”诸葛恪眼中闪过怨毒,“待我退了蜀军,第一个灭他陆氏满门!”
正说着,城下传来喊话:
“诸葛大将军——!陛下有旨,若开城投降,可保性命,仍领兵权。若负隅顽抗……城破之,鸡犬不留!”
是姜维的声音。
诸葛恪大笑:“告诉刘禅!不,嬴政!我诸葛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有本事,就来攻城!”
他转身下令:“把那个老东西带上来!”
片刻后,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押上城头,正是诸葛亮的兄长——诸葛瑾。
“伯父,”诸葛恪冷笑,“委屈你了。今便让天下人看看,嬴政是如何死忠良之后的!”
诸葛瑾平静道:“元逊(诸葛恪字),收手吧。你不是嬴政的对手。”
“闭嘴!”诸葛恪拔剑抵住他咽喉,“我才是东吴大将军!我才是诸葛氏的希望!”
城下,嬴政已乘小舟至护城河边。
他看到了城头的诸葛瑾,也看到了诸葛恪疯狂的脸色。
“陛下,”姜维低声道,“强攻的话,诸葛瑾必死。”
“朕知道。”嬴政淡淡道,“所以不攻。”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从墨家死士身上搜到的,正是当年东吴遗失的那卷先秦竹简。
“诸葛恪!”嬴政扬声道,“你不是想知道,星彩皇后为何异状么?答案就在这卷竹简上!”
他展开竹简,高声诵读:
“《移魂续命术》:取龙气承载者之血,炼为丹,予宿缘之人服之。丹化则魂移,前尘尽归宿主,然宿主本魂将渐散,终成……行尸走肉。”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诸葛恪脸色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当年孙权得此竹简,命于吉研究。于吉发现此术凶险,欲毁之,却被你祖父诸葛子瑜(诸葛瑾)暗中抄录一份。”嬴政盯着他,“后来于吉暴毙,竹简失踪。朕一直奇怪,你诸葛恪为何对星彩中毒之事如此清楚,甚至能指点司马懿用毒……原来,竹简一直在你手中!”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
“你与司马懿合谋,让星彩中毒,再假徐真之手赠丹,本不是为了解毒,是要将寡人的记忆、甚至魂魄,转移到星彩体内!待她变成‘行尸走肉’,你便可控她,进而控寡人,控这天下!是也不是?!”
字字如刀。
诸葛恪浑身颤抖,忽然狂笑:“是又如何?!嬴政,你一个死了千年的鬼魂,凭什么重临人间,凭什么主宰天下?!我诸葛氏英才辈出,却要对你俯首称臣?我不服!”
他一把推开诸葛瑾,指着嬴政:
“有本事,你攻城啊!看看是你先破城,还是我先了这满城百姓,让建业变成鬼域!”
疯子。
彻彻底底的疯子。
嬴政看着歇斯底里的诸葛恪,忽然觉得悲哀。
千年前,六国贵族也是这样,宁肯国破家亡,也不愿天下统一。
千年后,还是一样。
人性,从未变过。
“朕不会攻城。”他缓缓道,“但朕会让你……自己开城。”
他转身,对姜维下令:
“传令全军:后撤十里,围而不攻。再传檄建业城内——凡擒诸葛恪献城者,封万户侯;凡开城门者,免赋十年;凡助纣为虐者……诛九族。”
“再告诉百姓:三后,朕将在城外设粥棚,凡出城者,皆可领粮一石,白银十两。”
姜维眼睛一亮:“攻心为上!陛下高明!”
嬴政摇头:“不是高明,是……累了。”
他望着建业城,轻声道:
“这天下,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三后,建业城外。
粥棚连绵三里,白粥热气腾腾,银两堆积如山。蜀军士兵维持秩序,对出城百姓客气有加,甚至帮忙搀扶老弱。
起初,只有零星几人冒险出城。
但当他们真的领到粮食和银两,平安返回后,消息如野火般传开。
第二,出城者逾千。
第三,逾万。
诸葛恪在城头看着这一幕,气得暴跳如雷:“不准出城!谁敢出城,格勿论!”
守军放箭,射了十几名百姓。
但这一,反而激起了民愤。
“诸葛恪要我们陪葬!”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了!”
“开城门!迎陛下!”
民变,在第四黎明爆发。
数万百姓冲击城门,守军中有不少是本地子弟,不忍对乡亲下手,纷纷倒戈。
城门,从内部打开了。
诸葛恪率亲兵死守宫城,但大势已去。最后时刻,他将剑架在诸葛瑾脖子上:
“伯父,陪我一起死吧!”
剑将落下,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穿他手腕。
姜维率锐士到。
“逆贼诸葛恪,还不束手就擒!”
诸葛恪看着满身血污的姜维,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将士,忽然惨笑。
“我还是输了……”
他回剑,自刎。
尸身倒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诸葛瑾老泪纵横,跪地向嬴政请罪:“老臣教子无方,愿领死罪。”
嬴政扶起他:“伯父何罪之有?诸葛元逊之过,非你之过。起来吧,东吴……还需要你。”
他环视满城跪伏的百姓、将士,缓缓道:
“传旨:建业免赋三年,伤者官府医治,死者厚葬抚恤。另,即起,东吴废除奴隶制,所有奴籍者……皆恢复自由身。”
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嬴政却无喜色。
他抱着仍在昏迷的星彩,走向原吴王宫。
星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
竹简上说“宿主本魂将渐散”。
难道真的……无法挽回?
当夜,吴王宫。
嬴政独坐殿中,守着昏睡的星彩。烛火摇曳,映着他疲惫的脸。
忽然,烛火一晃。
一道人影悄然出现在殿中,竟是墨离。
“你竟敢来此?”嬴政未动,手已按剑。
“陛下不必紧张。”墨离摘下兜帽,露出苍老面容,“老夫此来,不是为战,是为……赎罪。”
“赎罪?”
“是。”墨离缓缓跪地,“长江一战,老夫见皇后施展星斗大阵,方知……我墨家千年守护的秘密,原来在陛下手中。”
“什么秘密?”
“《轩辕天书》。”墨离一字一句,“上古黄帝所著,记载星辰运转、地脉走向、乃至……魂魄奥秘。星斗大阵,便是其中一章。”
嬴政瞳孔一缩:“你说星彩所用,是轩辕天书中的阵法?”
“正是。”墨离抬头,“陛下可知,徐福当年东渡,不是为了寻仙,是为了……寻找天书残卷?”
嬴政猛然站起!
是了!
徐福!那个带着三千童男童女东渡的方士,临走前曾对他说:“臣此去,必为陛下寻回失落的天书,以镇国运。”
后来徐福一去不返,他以为对方骗了他。
难道……
“徐福找到了天书残卷,但归途中遭遇海难,残卷散落。”墨离继续道,“其中一卷流入东吴,便是那《移魂续命术》。另一卷……被墨家所得,正是《星斗大阵》。”
他顿了顿:
“而最重要的总纲《轩辕本经》,据说随葬于……骊山陵。”
骊山陵!
嬴政的陵墓!
“你的意思是,”嬴政声音发颤,“天书总纲,在寡人前世陵墓中?”
“是。”墨离点头,“所以皇后体内的异状,并非无解。只要找到《轩辕本经》,便可逆转移魂术,将外来记忆剥离,还她本魂。”
希望!
嬴政眼中重燃光芒:“骊山陵在关中,朕这就……”
“陛下且慢。”墨离打断,“骊山陵机关重重,更可怕的是……那里镇压着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墨离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
“蚩尤。”
“蚩尤?!”嬴政失声,“那不是神话么?!”
“非也。”墨离摇头,“蚩尤确有其人,乃上古九黎之首,善战,精巫术。黄帝历尽艰辛方将其击败,但蚩尤魔魂不灭,黄帝只得将其分尸镇压。头颅镇于泰山,四肢镇于四极,而心脏……便镇于骊山。”
他顿了顿:
“陛下前世建陵时,定是察觉了骊山地底的异常,故以陵墓为封印,借秦朝龙气,加固镇压。这也是为何秦二世而亡——龙气被抽取过多,国运自然衰微。”
嬴政恍然。
难怪他当年总觉得骊山有异,难怪陵墓要建得那般庞大复杂。
原来,自己无意中……守护了华夏千年?
“若朕开启陵墓,取走天书,封印会如何?”
“会松动。”墨离沉声道,“蚩尤魔魂若出世,天下必遭大劫。所以千年来,墨家一直暗中守护骊山,阻止任何人靠近。”
“那星彩……”
“两难之局。”墨离苦笑,“救皇后,则可能释放魔魂;保封印,则皇后必死。”
嬴政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星彩,看着这个跨越千年才重逢的爱人,心如刀绞。
一边是天下苍生,一边是挚爱之人。
这选择,太残酷。
“没有……两全之法么?”他声音沙哑。
墨离沉默许久,忽然道:
“或许……有。”
“说!”
“以陛下今生龙气,重铸封印。”墨离缓缓道,“陛下前世用秦朝龙气镇压魔魂,今生汇聚九鼎龙气,比前世更盛。若愿以自身为引,将龙气注入封印,或可在取走天书的同时,保住封印不破。”
“代价呢?”
“龙气离体,陛下会……”墨离不忍说下去,“轻则武功尽失,重则……寿元大减。”
武功尽失?寿元大减?
嬴政笑了。
千年前,他为求长生,耗尽心血。
千年后,他却要为救人,折损寿命。
真是……讽刺。
“朕答应。”他毫不犹豫。
“陛下!”墨离震惊,“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您可能会……”
“寡人知道。”嬴政走到星彩床边,轻抚她的脸,“但寡人更知道——若没有她,纵有千年寿命,也不过是……漫长的囚禁。”
他转身,目光坚定:
“准备一下,明启程,赴骊山。”
“这一世的债,该还了。”
正商议间,殿外忽传急报:
“报——!北方八百里加急!鲜卑大单于轲比能,率二十万铁骑南下,已破雁门关!守将张郃之子张雄殉国!”
嬴政脸色一变。
鲜卑!终于还是来了!
“轲比能帐中,可有一军师?”
“有!探马来报,那军师姓贾,名诩,字文和,自称……贾诩之孙。”
贾诩?!
那个在三国历史上以“毒士”闻名,算无遗策的贾诩?!
他若还活着,至少一百多岁了!怎么可能有孙子?
除非……
嬴政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贾诩也如徐福一般,掌握了某种长生或转生之术?
“陛下,”姜维疾步入殿,“鲜卑来势汹汹,雁门关一破,并州危矣!是否回师北上?”
嬴政闭目。
前有星彩垂危,需赴骊山;后有鲜卑南下,需保边疆。
两难,又见两难。
良久,他睁眼:
“伯约,朕给你十万兵,北上御敌。记住——轲比能勇而无谋,真正的威胁是那个‘贾文和’。此人用计狠毒,你务必小心。”
“臣领命!”姜维顿了顿,“那陛下您……”
“朕去骊山。”嬴政看向北方,“待救了星彩,朕便北上,与你会师。”
“可是骊山凶险……”
“再凶险,也得去。”嬴政摆手,“去吧,伯约。北疆……就交给你了。”
姜维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嬴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不祥预感。
贾诩之孙……
这个突然出现的谋士,会不会也与墨家、与蚩尤、与这千年的棋局有关?
他转身,对墨离道:
“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墨离点头:“明出发,夜兼程,五可至骊山。但陛下,您要有所准备——骊山之行,恐比战场……更凶险。”
嬴政看向床上的星彩,轻声道:
“再凶险,也得闯。”
“因为这是寡人欠她的。”
“欠了……千年。”
当夜,嬴政独坐殿中,给姜维、陆逊、王平等人各留了一封密信。
信中交代了若自己回不来,该如何稳住朝局,如何推行新政,如何……守护这个他亲手建立的新朝。
写罢,他走到星彩床边,握住她的手。
“星彩,还记得寡人说过么?这一世,绝不会再辜负你。”
“所以,等寡人回来。”
“无论骊山下镇压着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寡人都会带你回家。”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紧握的手。
窗外,秋风萧瑟,明月高悬。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仅是今生的敌人,还有……千年前埋下的因果。
【第十八章完】
下章预告:
骊山地宫,嬴政与墨离深入千年陵墓,却发现这里早已被人捷足先登——地宫中有新鲜的脚印,有刚触发的机关,甚至……有一支神秘的军队在黑暗中等待。
星彩在昏迷中开始梦游,她无意识间画出了骊山陵的完整地图,并标注了一个鲜红的叉:那里不是主墓室,而是一个从未见于史册的“祭坛”。
北方战场,姜维与轲比能对峙,却发现那个“贾文和”竟认识他,甚至说出了他师父诸葛亮临终前的遗言!
而更可怕的是,嬴政在骊山地宫深处,看到了一幅壁画——壁画上画的不是秦始皇,而是……他自己穿越那天的场景!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
“嬴政,你终于来了。”
“这场跨越千年的棋局,该……收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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