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夔门。
长江在此收束为狭窄水道,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诸葛恪站在楼船旗舰的甲板上,望着前方那座依山傍水的坚城,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笑意。
“大都督,”副将全怿低声道,“斥候回报,城中守军不足五千,且士气低落——那张铭开城献降被诛后,余党仍在动。”
“罗宪呢?”诸葛恪问。罗宪是永安守将,以善守闻名。
“紧闭四门,死守不出。”
“死守?”诸葛恪冷笑,“他拿什么守?城中粮草不足,援军至少要半月才能到。而本督的三万水军,明就能破城。”
他转身,看向身后绵延江面的三百战船:
“传令!前锋五千,即刻登陆,在城北扎营。明卯时,全力攻城!”
“大都督,”参军诸葛融(诸葛恪之弟)犹豫道,“是否再等等?蜀中内乱方平,刘禅或许会派援军……”
“援军?”诸葛恪哈哈大笑,“刘禅现在自身难保!成都刚经历血战,他哪来的兵援永安?就算有,走陆路至少要十天,走水路……呵呵,长江是谁的天下?”
他意气风发,仿佛已看见自己攻破永安,溯江而上直取成都,完成连叔父诸葛亮都未竟的功业。
“让将士们饱餐一顿,明——”
他拔剑指天:
“取蜀地第一功!”
同一时间,永安城北三十里,赤甲山。
姜维伏在草丛中,身上盖着枯枝落叶,与山岩融为一体。身旁趴着一万新军精锐——这些士兵经过两个月严酷训练,此刻虽紧张,但无人动弹,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他们在此潜伏已整整一天一夜。
“将军,”副将张嶷用极低的声音道,“东吴前锋五千人已在城北扎营,诸葛恪主力明必到。”
“嗯。”姜维透过枝叶缝隙,望着远处江面上如繁星般的船火,“罗宪那边如何?”
“已按计划,今夜子时会‘突围’一次,败退回城,做出士气溃散之态。”
“好。”姜维眼中闪过寒光,“让诸葛恪以为永安唾手可得,他就会急,就会冒进。”
他顿了顿:
“告诉将士们,再忍一夜。明太阳升到头顶时——”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嶷重重点头,悄然退去。
姜维继续望着江面,脑中却回想起离京前,陛下那番话:
“姜卿,此战不要想着全歼。打疼他,打怕他,让他知道蜀汉不是软柿子,就够了。”
“陛下,若有机会全歼……”
“那就歼。”嬴政当时笑了笑,“但记住,诸葛恪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有用。东吴朝中想他死的人,比我们多。”
姜维深吸一口气。
陛下看人心,总是这么准。
汉中,城头。
郭淮扶着墙垛,剧烈咳嗽,手帕上已见血丝。这位魏国西线统帅已年过六旬,肺疾缠身多年,如今更是油尽灯枯。
“将军,”副将夏侯霸担忧道,“您还是回长安养病吧,此地有末将……”
“不。”郭淮摆手,望向汉中城内——空荡荡的街道,紧闭的门户,只有魏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刘禅弃城而走,太过蹊跷。某不亲自坐镇,放心不下。”
三天前,他奉司马懿密令,率五万大军进驻汉中。一路畅通无阻,十七处关隘空无一人,连粮草辎重都烧得净净。
太净了。
净得让人心头发毛。
“探子有回报吗?”郭淮问。
“有。”夏侯霸递上一卷密报,“蜀军确实退到了剑阁,王平正在加固城防。另,成都方面,刘禅平定世家叛乱,诛了张裕等三家……”
郭淮边听边咳,脸色越发苍白。
“刘禅……”他喃喃,“此子……不简单。”
“将军何出此言?”
“换做是你,”郭淮看向夏侯霸,“会在刚平定内乱,东吴犯境的时候,把汉中这战略要地拱手让人吗?”
夏侯霸皱眉:“除非……有更大的图谋。”
“对。”郭淮点头,“更大的图谋。”
他望向南方,望向秦岭深处:
“刘禅弃汉中,是想让我军分散兵力。五万人守十七处关隘,每个地方都薄弱。而他……”
他顿了顿:
“可以集中兵力,打一处。”
“打哪里?”
“不知道。”郭淮苦笑,“所以才可怕。我们在明,他在暗。我们守,他攻。主动权……在他手里。”
夏侯霸脸色凝重:“那是否该收缩兵力,固守汉中城?”
“晚了。”郭淮摇头,“太傅已下令,必须全面占领汉中,威慑蜀汉。现在撤,就是违令。”
他叹了口气:
“只能希望……刘禅的目标不是我们。”
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永安,卯时初刻。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薄雾弥漫。东吴水军开始登陆,黑压压的士卒如蚁群般涌向永安城。
城头,罗宪一身血污——昨夜“突围”时受的伤是真的,只不过伤得恰到好处。
“将军,”副将低声道,“东吴前锋已至城下三百步。”
“再放近点。”罗宪盯着城下,“等他们架起云梯。”
鼓声震天。
东吴军开始冲锋,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箭雨互射,惨叫声起。守军“顽强”抵抗,但明显力不从心——这是演给诸葛恪看的。
楼船上,诸葛恪看着攻城进展,满意点头。
“蜀军已是强弩之末,传令中军,全部压上!今午时,本督要在永安城中用饭!”
三万水军,除了留守船只的五千人,全部投入攻城。
战况激烈。
但诸葛恪没注意到,江面上,几十艘小渔船正悄然靠近他的船队。船上堆满草、火油,却不见渔夫。
更没注意到,赤甲山中,一万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战场。
辰时三刻。
太阳升高,雾气渐散。
东吴军已数次攻上城墙,又被“拼命”击退。双方都红了眼,尸体在城下堆积。
“就是现在。”
赤甲山中,姜维缓缓起身,拔剑。
剑锋在晨光下泛起寒光。
“传令——”
他深吸一口气,嘶声怒吼:
“——!!!”
山崩地裂。
一万伏兵如猛虎出柙,从赤甲山中冲出,直扑东吴军侧翼。他们憋了两天一夜的气,此刻全部爆发,势不可挡。
“有埋伏!”
“蜀军援军!”
东吴军瞬间大乱。
攻城部队被拦腰截断,前军被堵在城下,后军被伏兵冲击,中军……中军正在江边集结,准备最后一波攻城。
然后他们看见了更可怕的一幕——
江面上,那些小渔船突然燃起熊熊大火,如数十支火箭,顺流直冲东吴船队!
“火船!是火船!”
东吴水军惊恐万状。战船笨重,避之不及,转眼就有十几艘被火船撞上,烈焰冲天。
“撤!撤回船上!”诸葛恪脸色惨白,嘶声下令。
但来不及了。
姜维的伏兵已到江边,封死了退路。城头上,罗宪也率军冲出,前后夹击。
屠。
一面倒的屠。
东吴军被挤压在城墙与江水之间,进退不得。箭矢如雨,刀光如雪,鲜血染红江岸。
“大都督!快走!”全怿护着诸葛恪,拼死向一艘还没起火的战船。
诸葛恪盔歪甲斜,早没了刚才的意气风发。他看着四周惨状,看着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成片倒下,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午时,战斗基本结束。
东吴三万水军,战死八千,被俘万余,余者溃散。战船被焚百余艘,余船仓皇东逃。
永安城外,尸横遍野。
姜维站在江岸边,看着士卒清理战场。他盔甲染血,但神情平静。
“将军,”张嶷押着一人走来,“抓到条大鱼。”
是诸葛融。
这位诸葛恪的弟弟在乱军中与兄长失散,被蜀军俘虏。
“要吗?”张嶷问。
姜维看了诸葛融一眼,后者虽被缚,却昂首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不。”姜维摇头,“带他来军帐。”
军帐中,姜维屏退左右,只留诸葛融一人。
“要要剐,悉听尊便。”诸葛融冷冷道。
“本将军不你。”姜维坐下,“反而要放你回去。”
诸葛融一愣。
“回去告诉你兄长,也告诉东吴朝野——”姜维缓缓道,“蜀汉不是软柿子。今之战,是教训,也是警告。”
他顿了顿:
“若东吴再敢犯境,下次本将军打的就不是永安,是建业。”
诸葛融脸色变幻,最终低头:“姜将军的话,某一定带到。”
“还有,”姜维补充,“告诉你兄长,他的敌人不在西边,在东吴朝堂。那些等着他兵败,好取而代之的人……可比蜀军可怕多了。”
诸葛融浑身一震,深深看了姜维一眼,拱手:
“受教。”
当夜,诸葛融被秘密释放,乘小船东去。
张嶷不解:“将军,为何放他?此人回去,必会再领兵来犯……”
“他不会。”姜维望着东去的船影,“经此一败,诸葛恪在东吴的声望一落千丈。他现在要担心的不是报仇,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地位。”
他转身:
“传令全军,休整三,然后回师成都。”
“那永安……”
“留五千人足矣。”姜维道,“经此一战,东吴十年内不敢再犯永安。”
他望向西方,望向成都方向:
“我们真正的敌人,在北边。”
五天后,汉中。
郭淮躺在病榻上,已到了弥留之际。肺疾加上连劳,彻底击垮了这位老将。
夏侯霸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将军……”
“霸儿,”郭淮声音微弱,“某死后……西线……就交给你了。”
“末将……恐难当大任。”
“必须当。”郭淮抓住夏侯霸的手,“司马懿……不会让旁人接手的。你是夏侯氏之后,他至少……会表面重用你。”
他剧烈咳嗽,吐血:
“记住……小心刘禅。此人……深不可测。若他攻来……宁可弃城,不可浪战。”
“弃城?”
“对。”郭淮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守住长安……就是守住关中。汉中……可以丢。”
说完,手一松,气绝。
夏侯霸伏地痛哭。
同,汉中城内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郭淮不是病死的。
是被蜀军细作毒死的。
流言有鼻子有眼:说蜀军撤离前,在城中水井下毒;说郭淮入城后只喝本地水,所以中毒最深;说下一个死的,就是夏侯霸……
军心浮动。
夏侯霸明知是谣言,却无力阻止——因为真的有几个士卒喝了井水后上吐下泻。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七天后,洛阳。
司马懿看着郭淮的死讯,沉默良久。
“父亲,”司马师低声道,“细作回报,郭淮确实死于肺疾,但蜀军在汉中散布谣言,说是我军毒……”
“刘禅。”司马懿缓缓吐出两个字。
“父亲?”
“这一手,漂亮。”司马懿眼中闪过寒光,“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我军损一大将,乱一军心。”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传令夏侯霸,坚守汉中,不得擅动。再派两万援军,三内必须赶到。”
“父亲,是否……太急了?”
“不急不行了。”司马懿手指敲在汉中位置上,“刘弃汉中,歼东吴,乱我军心,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此人……”
他顿了顿:
“不是在守国,是在布局。”
“布局?”
“对。”司马懿转身,“一个很大很大的局。大到……可能想把魏、吴都装进去。”
司马师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现在……”
“等。”司马懿坐下,“等刘禅下一步棋。但在这之前——”
他眼中闪过意:
“先清理一下蜀中那些没用的棋子。”
成都,皇宫。
永安大捷的战报和汉中郭淮的死讯,几乎同时送到。
正殿上,百官欢腾。
“陛下圣明!姜将军神武!”
“东吴大败,十年不敢西顾!”
“郭淮一死,魏国西线群龙无首!”
嬴政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面的欢呼,面色平静。
等声音渐歇,他才开口:
“蒋琬。”
“臣在。”
“阵亡将士的抚恤,加倍。有功将士的封赏,从厚。具体章程,你来拟。”
“臣遵旨。”
“费祎。”
“臣在。”
“永安之战缴获的东吴军械、战船,清点入库。能用的修,不能用的拆,工匠研究其构造,仿制改进。”
“臣遵旨。”
“姜维,”嬴政看向风尘仆仆赶回的姜维,“此战你为首功。朕封你为卫将军,假节,总督全国军事。”
“臣……谢陛下隆恩!”姜维跪地。
嬴政点头,却话锋一转:
“但此战,也有过。”
大殿一静。
“你放走诸葛融,是朕的授意,不算过。”嬴政缓缓道,“你的过在于——没抓住诸葛恪。”
姜维低头:“臣……无能。”
“不是无能,是心软。”嬴政起身,走下御阶,“你觉得,放虎归山,让东吴内斗,比了他好。对不对?”
“是。”
“错。”嬴政站定,“诸葛恪回东吴,确实会引起内斗。但内斗的结果,可能是他被罢黜,也可能是……他铲除异己,彻底掌权。”
他看着姜维:
“若他掌权,以他的性格,必会雪耻。到时候,东吴会倾尽全力来犯。这个风险,你担得起吗?”
姜维冷汗涔涔:“臣……思虑不周。”
“朕不怪你。”嬴政转身,“因为你还没真正明白——战争的目的,不是打赢一场仗,是让敌人再也不敢跟你打。”
他扫视百官:
“永安这一战,我们要的不只是胜利,是威慑。要打到东吴朝野上下,提到‘伐蜀’二字就胆寒。”
“诸葛恪活着回去,这威慑就打了折扣。”
大殿沉默。
“所以,”嬴政重新坐下,“姜维此战功过相抵,封赏照旧,但记过一次。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敢言。
“那就这样。”嬴政摆手,“散朝。”
百官退出,只剩姜维还跪着。
“起来吧。”嬴政道。
姜维起身,却仍低头:“陛下,臣确实……思虑不周。”
“朕知道。”嬴政笑了笑,“但朕还是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不知。”
“因为你会反思。”嬴政看着他,“吃了亏,会想,会改。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
“比起那些永远觉得自己没错的‘名将’,朕更喜欢你这样的。”
姜维眼眶一热。
“回去休息吧。”嬴政道,“三后,朕有新的任务给你。”
“是!”
姜维退下后,嬴政独自坐在大殿中。
赵壹从阴影走出:
“陛下,黑冰台密报,司马懿已派两万援军赴汉中,领兵的是……司马昭。”
“司马昭?”嬴政挑眉,“司马懿这是要让儿子镀金啊。”
“还有,夏侯霸在汉中军中威望不足,多有将领不服。我们是否……”
“不必。”嬴政摇头,“让他们乱。越乱越好。”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汉中移到长安:
“郭淮死了,夏侯霸镇不住场子,司马昭年轻气盛……西线魏军,现在是三驾马车,各拉各的。”
“陛下是想……”
“等。”嬴政眼中闪过精光,“等他们自己撞车。”
他转身:
“传令王平,可以开始‘扰’了。”
“扰?”
“对。”嬴政嘴角勾起,“小股部队,夜不停,袭扰汉中各处关隘。不打硬仗,就是恶心他们。让夏侯霸睡不着,让司马昭疲于奔命,让魏军……”
他顿了顿:
“草木皆兵。”
当夜,成都某处隐秘宅院。
几个身影在烛光下密谈。
“刘禅越来越难对付了。”一人低声道,“永安大捷,军心归附,民心可用。再这样下去……”
“必须尽快动手。”另一人道,“司马太傅已传讯,只要我们能在成都制造混乱,牵制刘禅兵力,魏军便可趁虚而入。”
“怎么制造?”
“粮仓。”第三人声音冰冷,“成都三大官仓,存粮够全城吃半年。烧了它,成都必乱。”
“守卫森严,如何得手?”
“我们有人。”第一人冷笑,“禁军中有我们的人,官仓吏员中也有。三后子时,同时动手。”
“若是失败……”
“那就死。”最后一人斩钉截铁,“反正世家已灭,我们这些余孽,活着也是苟延残喘。不如拼一把,就算死,也要咬下刘禅一块肉!”
烛火摇曳,映着几张狰狞的脸。
他们不知道的是,房梁上,一道黑影正静静听着。
黑冰台,丁九。
同一时间,皇宫观星台。
嬴政望着星空,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冰台密令竹简。
“陛下,”赵壹悄然而至,“丁九传讯,余孽三后欲烧官仓。”
“知道了。”嬴政淡淡说,“放他们烧。”
赵壹一愣:“陛下?”
“烧一个仓。”嬴政补充,“然后当场擒,一个不留。”
“臣不明白……”
“朕需要一场‘未遂的叛乱’,来提醒所有人——”嬴政转身,眼中寒光闪烁,“这成都城里,还有老鼠。”
他顿了顿:
“也需要一场‘雷霆的镇压’,来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跟朕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夜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袍。
远处,更鼓敲响。
亥时三刻。
距离余孽动手,还有七十二个时辰。
距离嬴政彻底清洗成都,还有三天。
距离那场注定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战——
越来越近了。
【第九章完】
下章预告:
官仓火起,黑冰台收网,成都余孽被一网打尽!
汉中,王平开始夜袭扰,司马昭怒而追击,却中伏兵!
东吴朝堂,诸葛恪兵败归来,遭群臣弹劾,孙权病榻前吐血!
而嬴政召见姜维,下达了最终决战令:
**“整军十万,三个月后,兵出祁山——这一次,朕要的不是陇右,是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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