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漫漫前路
从凤阳到云南,迢迢数千里。
队伍离开凤阳的头几天,气氛是沉闷而压抑的。
官道上,只有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单调声音,和秋风卷过枯草的萧瑟。
朱守谦的队伍走在最前面。他自己骑着一匹黄骠马,身后是王德和李顺共乘一骑,再后面是张信和他带领的十名亲军卫。这十二个人,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被投入了广阔的天地间。
而在他们身后大约一箭之地,毛骧和他麾下的十名仪鸾司校尉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就像一群沉默的苍鹰,始终保持着距离,既是护卫,也是监视。那一道道冷漠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朱守谦每个人的背上。
张信手下的那十个兵,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被从枯燥的卫所生活中拽出来,本该是兴奋的。但连来,他们感受到的只有枯燥的行军和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一个个都有些无精打采。
王德和李顺更是紧张。他们是宫里出来的,何曾走过这样的长路?每天风餐露宿,晚上睡在简陋的驿馆里,四周都是陌生人,让他们坐立不安。
整个队伍,人心是散的。
朱守谦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团队不是靠说教建立的,而是靠行动,靠共同经历事情。
机会在第五天下午来了。
队伍行至一片丘陵地带,官道变得崎岖不平。一名跟在张信身后的卫卒,名叫周二虎的,他的坐骑突然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痛嘶,随即跛起了右前蹄,不肯再走。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张信连忙上前查看。
周二虎翻身下马,一脸焦急:“头儿,不知道怎么了,马蹄好像崴了!”
几个卫卒围了上去。有人摸马腿,有人抬马蹄,七嘴八舌。
-“看着像是伤到筋了。”
-“这荒郊野岭的,去哪儿找兽医?”
-“要不……就地处理了吧?”一个老兵压低声音说,“按军中规矩,伤了的坐骑不能拖累行程,只能……”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二虎的脸一下子白了。这匹马跟他两年了,虽不是什么宝马,但已有感情。
王德和李顺在旁边看着,更是吓得不敢作声。
朱守谦下了马,拨开众人走了过去。
“别急,我看看。”
他蹲下身,示意周二虎把马蹄抬起来。那马儿似乎很痛苦,躁动不安,不让人碰。
“稳住它。”朱守谦对张信说,声音很平静。
张信和另一个卫卒用力按住马头,轻声安抚。
朱守谦小心翼翼地托起马蹄。他仔细观察着,然后用手指清理掉马蹄底部的泥土。很快,他发现了一点不对劲。在马蹄掌的边缘,有一小块深色的瘀伤,中间似乎嵌着什么东西。
“拿水和布来。”他吩咐道。
李顺连忙从马背上的水囊里倒出水,递上净的布巾。
朱守谦用水将伤处冲洗净。这下看清楚了,是一颗小小的、尖锐的石子,深深地扎进了马蹄的软肉里,周围已经开始发炎、流脓。
“不是崴脚,是扎伤了。”朱守-谦做出判断。
“那……那怎么办?”周二虎急问。
“得把石子取出来,不然这马蹄就废了。”朱守谦说着,从怀里拿出那把裁纸用的小刀。
所有人都看着他。王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一刀下去,把马给弄死了。
朱守谦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用烈酒将小刀的刀尖反复擦拭消毒,然后对张信说:“按紧了,可能会有点疼。”
他深吸一口气,刀尖对准那石子边缘,轻轻一挑。
马儿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前蹄猛地一蹬。张信和另一个卫卒死死抱住,才没让它挣脱。
朱守谦手很稳,没有丝毫晃动。他又试了一次,刀尖沿着石子的缝隙,一点点往里探,然后用力一撬。
“噗”的一声轻响,那颗带着血污的小石子被撬了出来。一股黑色的脓血随之涌出。
“好了。”朱守谦松了口气,“再拿些烈酒和盐来。”
王德赶紧从行李里翻出酒和盐。
朱守谦用烈酒冲洗伤口,那马疼得浑身颤抖。他又将盐末撒在伤口上,起到消毒和收敛的作用。最后,他撕下自己的衣袍内衬,做成一个厚厚的布垫,塞进马蹄的伤口处,再用结实的布条层层包裹起来。
“这几天,不能再骑了。”朱守谦站起身,对周二虎说,“你牵着它走。每天换一次药,伤口别沾水。过个十天半月,应该就能好。”
他这一连串熟练的作,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张信手下的那帮兵,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只知道敌,哪里见过这么精细地给马治伤的?而且这位公子……手法比军中的兽医还利落。
王德和李顺更是满眼崇拜。在他们心里,自家公子简直无所不能。
远处,毛骧和他的人一直静静地看着。当朱守谦处理完伤口站起身时,毛骧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对身边的副手说着什么。
天色渐晚,队伍在附近找了个避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升了起来。周二虎小心翼翼地给他的爱马喂着草料,不时摸摸它包裹着布条的蹄子,眼神里满是感激。
张信和那十个卫卒,第一次主动围坐在了朱守谦的篝火旁,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刻意保持着距离。
“公子,您……连医马都会?”张信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敬佩。
“以前在桂林王府,看过马夫们这么做。”朱守谦随口找了个理由,他把一块烤的馍递给张信,“其实道理很简单,和人受伤一样,清创、消毒、包扎。”
他环视了一圈这些年轻的士兵,沉声说道:“我们这个队伍,一共就十三个人。一匹马,一个兵,都是我们的一部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能轻易抛弃。今天能抛弃一匹马,明天就能抛-弃一个受伤的兄弟。那样的队伍,走不远。”
这番话,他说得很平淡,但听在这些士兵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军中向来视人命如草芥,伤兵和伤马,往往都是被放弃的对象。他们从未听过哪个将领会说出“不能抛弃”这样的话。
周二虎眼圈一红,站起来对着朱守谦重重一抱拳:“公子大恩,周二虎记下了!以后我的命,就是公子的!”
其他士兵也纷纷站起,神情肃穆地看着朱守谦。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敷衍和茫然,而是多了一种叫做“信服”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仪鸾司校尉从不远处的营地走了过来。他一言不发,将一个小瓷瓶放在朱守谦面前的石头上,然后转身就走。
张信等人立刻警惕地握住了刀柄。
朱守谦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他拿起瓷瓶,打开闻了闻,是一股上好的金疮药的味道。
他看向毛骧的营地方向。夜色中,那边的篝火静静燃烧,看不清人影。
“收下吧。”朱守谦将瓷瓶递给周二虎,“明天给马换药时用。”
他知道,这是毛骧的表态。
不是示好,而是一种来自专业人士的认可。认可他的能力,也认可他收服人心的手段。
这一夜,营地里的气氛和之前截然不同。
张信的兵们不再沉默,开始低声交谈,不时有人把目光投向朱守谦,带着敬意。王德和李顺也不再那么紧张,安心地在火边打起了盹。
朱守谦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从凤阳到云南,漫漫长路,既是离乡的贬谪之路,也是他收服人心、锻炼队伍的练兵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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