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馒头验尸
刘三镇和孙法正一前一后踏进仓库,一股阴冷混着铁锈般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的一切令两人同时屏息——现场与第二次验尸时所见如出一辙,仿佛时间倒流,罪行重演。
地面被刻意清扫过,连一个脚印也未留下;原本应有喷溅血迹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灰冷净。而尸体……孙法正蹲下身去,眉头越皱越紧。尸体的姿态、每一处伤口的位置与形态,竟与之前两名死者丝毫不差。无论这三个死者高矮胖瘦、身份如何,他们身上的刀口却像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狠又准,出奇地一致。
孙法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说:“我得剖尸。”
刘三镇怔了一下:“啊?为什么?”
“仓库太冷,尸僵和腐烂程度都被扰了,”孙法正语气沉肃,“常规方法推不出准确的死亡时辰。必须剖开,反推时辰。”
“这个我倒问过了,”刘三镇连忙接话,“和尚是昨天酉时三刻来的——正是闭市鼓刚开始敲。”
“酉时……酉时……”孙法正喃喃重复,忽然眼神一亮,“刘县尉,那所谓的‘和尚’——若真有其人——必定就住在西市之中!”
“我也正如此想!”刘三镇语气急促起来,“我现在就去和苦主沟通剖尸。粟特人那边还好说,我尽量解释清楚。你在此稍等。”
孙法正原本想说“得把尸体带回验尸房细细处理”,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所谓验尸房的情形:四壁空空,器具残缺,拉回去又如何?还不如就在这里,反倒省了一趟搬运,自己也少折腾一番。
他点头目送刘三镇快步离开,仓库里顿时只剩下他,和三具静默的尸体。
就在此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武侯气喘吁吁冲进仓门,额上全是汗珠,声音都变了调:
“孙、孙仵作!后门外面又……又发现一具尸体!”
“什么?”孙法正浑身一震,蓦地抬起头来。
武侯带着孙法正急匆匆地穿过衙门后廊,一路踩着积雪小跑赶到后院。
寒风卷着雪花在空中打着旋,扑在人脸上又冷又刺。后门右侧墙处果然倒着一人,大半已被落雪覆盖,仅露出一张青白僵硬的脸。
“这怎么发现的?”孙法正一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一边俯身细看。
“俺们原本打算在巷子里撒泡尿,刚解开衣带,就闻到一股特别浓的血腥味,顺着往下看——好家伙,刨了一下雪,竟然没想到是个人!没敢多动,赶紧就报给您了。”一个武侯哈着白气答道。
孙法正笑着摇摇头,抬头望了望天。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几位,辛苦帮我支个棚子,能挡住雪就成。”
“好嘞!哥几个,搭把手!”
没过多久,一个简陋却结实的遮雪棚便在尸身上方架了起来。
孙法正低头端详尸体,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青巧塞给他的那两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递给旁边的捕快:“劳烦跑一趟,帮我把这俩馒头热一热。”
武侯虽一脸疑惑,还是接过馒头小跑着朝街口店铺赶去。
孙法正则已蹲下身,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制验尸箱。他取出一把长镊,轻轻在覆雪表面划出一道断面,声音清晰稳定:“记。尸体身上雪厚两寸,未结冰碴。”
他目光移向死者面部,继续说道:“记。死者眼球外凸,面部肿胀,舌外出、可见出血点,颈部勒痕相交于耳后,颜色均匀一致。”边说边取出软毛刷,极轻极缓地拂去尸体腹间的积雪。
约莫半炷香后,全身覆雪基本清理完毕。武侯也正好捧着两个热腾腾、甚至有些烫手的馒头回来了。
孙法正接过一个,撕开表皮,抠出里边软热的馒头芯,在掌心揉成小团。他小心地将这白软的一团按在颈部的勒痕处,轻轻擦拭、按压。
之后,他举起那已被渗血染红的馒头团,对着光仔细端详,语气慎重:“暂留此物,或有后用。”
接着又道:“记,口可见一处刀伤,伤口苍白,边缘不外翻,无卷曲,应是利刃刺入后又经翻搅所致。伤口内部及周边附着少量碎屑,还有头发,血痂颜色暗沉。”
他继续验看双手,又从馒头上掐下一小块,搓成圆团,依次擦拭死者指甲缝和指关节。“记,右手指甲缝内嵌有皮肉,左手腕部骨折。尸身姿态呈挣扎状。”
孙法正轻轻将尸体侧翻,露出背部。他长舒一口气,注意到尸身下的地面并无积雪,不由嘴角微扬。指着背后伤口说道:“记,死者身下无雪,地面血迹呈滩迹状,墙面无血迹,背部有一处锐器伤,位置与前创口对应,系贯通伤无疑。”
他将尸体重新放平,又从头到脚仔细复核一遍,确认再无遗漏,这才缓缓起身,把手中那个还剩一半的馒头顺手塞回怀里。
武侯递来另一个热馒头:“孙仵作,这个您还没用……”
孙法正摆摆手,“你吃了吧,忙活这半晌,也暖暖肚子。”
一直在旁记录尸格的官吏笑着凑过来,满脸钦佩:“孙仵作,绝了啊!用馒头验尸——我这行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识!您给讲讲?”
孙法正呵呵一笑,掸了掸袍角的雪屑:“讲讲?成。你看这馒头,瞧着普通,可里面虚软,又软和又能吸热。用它不仅能提取伤口深处、皮肤纹路里的细小物件——像血痂下的碎屑、勒痕里的纤维,还能借着热气把冻僵的皮肉温和化开,不至于损了创口原貌。”
他语气转沉,继续说道:“再者,它还能吸血辨伤。若是生前所受的伤,血渗入馒头,颜色鲜润一如新出;若是死后才添的伤,血色便暗沉许多。这其中的区别,肉眼可辨。”
众人一听,也是恍然大悟。孙法正看着地上的尸体露出了久违的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大家也别支着棚子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对了,尸体先抬到仓房里面吧”
孙法正话音刚落,刘三镇跑了过来,瞳孔微缩说道:“又来一具尸体”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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