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湾保安室的夜班,冷得能冻掉耳朵。
陈勇和袁大弘裹着军大衣,围在那台老式电脑前。屏幕蓝光映着两张脸——一张专注,一张懵圈。
“所以这玩意儿就是一串代码?”袁大弘盯着屏幕上那堆数字,“连张纸都没有?”
“对。”陈勇点开比特币钱包软件,“你看这儿,2000个,就是上次买的。”
“那要是电脑坏了咋办?”
“备份了。”陈勇掏出贴身口袋里的U盘,“这儿还有一份,改天再刻张光盘。”
袁大弘挠挠头:“勇哥,我还是不懂。这代码凭啥值钱?”
陈勇想了想,找了个最土的比喻:“你就当这是外国邮票。现在没人要,便宜。等以后集邮的人多了,就值钱了。”
“那得等多久?”
“几年吧。”
“几年?”袁大弘眼睛瞪圆,“那不就压箱底了?”
“压箱底咋了?”陈勇笑了,“又不会发霉。”
窗外寒风呼啸,保安室的铁皮门哐哐响。袁大弘起身给电暖气上,又泡了两桶红烧牛肉面。热气腾起来,屋里总算有点人味儿。
“勇哥,你说这邮票……啊不,比特币,真能涨到几百?”袁大弘吸溜着面条问。
“能。”陈勇说得笃定。
“那你为啥不多买点?”
“没钱了。”陈勇实话实说,“工资还没发,上次买那一千块是退伍费里抠出来的。”
袁大弘沉默了几秒,突然放下泡面桶,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五块十块都有,还有一堆硬币。
“我这儿有三千二。”他数了数,“去年存的,本来想今年回家盖房用。勇哥,要不……你帮我买点那个比啥币?”
陈勇愣住:“大弘,这钱是你攒来盖房的。”
“盖房不急。”袁大弘挠头笑,“俺才二十二,娶媳妇还早呢。你先帮俺买点,万一真涨了,俺不就能盖更大的房了?”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陈勇心头一热。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人对比特币嗤之以鼻,包括后来的他自己——2013年涨到八百时,他嫌贵没买,结果眼睁睁看它涨到四十万。
现在,一个初中毕业的小保安,凭一句“俺信你”,就把全部积蓄掏出来了。
“你不怕我骗你?”陈勇问。
“怕啥?”袁大弘咧嘴,“你是俺勇哥,又不是骗子。再说了,你要真想骗钱,当啥保安啊?直接去搞传销不更来钱?”
这逻辑简单粗暴,但意外地有说服力。
陈勇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钞票,深吸口气:“行。但我得跟你说清楚——这玩意儿可能涨,也可能跌,甚至可能一文不值。你这三千二扔进去,也许就听个响。”
“俺懂。”袁大弘点头,“就跟买彩票似的呗。中了吃肉,不中就当支援国家建设了。”
陈勇被逗笑了。他接过钱,打开电脑,登录论坛。私信列表里,“ZhangLei_US”的头像亮着。
“张磊在线。”陈勇说,“我现在问他价格。”
打字,发送。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最近涨了,0.8元人民币一枚。你要多少?”
陈勇心算了一下。三千二除以0.8,能买四千枚。再加上自己这个月工资三千二,还能再买四千——总共八千枚。
但他没全买。谨慎起见,他决定先帮袁大弘买两千枚,自己再加仓三千枚,总共五千枚。
“买五千枚。”他打字,“四千人民币,现在转。”
对方发来卡号。陈勇拿出自己的建行卡,登录网银。转账时,袁大弘凑在旁边看着,呼吸都屏住了。
“确认转账”的按钮按下去,页面转圈。这次只转了五秒——网速好像快了点。
“成了。”陈勇说。
几乎同时,张磊发来消息:“收到。给你转比特币。对了,最近论坛里讨论挺热,有人说这玩意儿年底能涨到一块钱。”
陈勇心头一跳。一块钱?那离他记忆中的价格还远,但趋势已经起来了。
“谢谢提醒。”他回复,“还会再买。”
比特币转账需要时间。两人盯着屏幕,等那五千枚数字到账。袁大弘坐不住,起来走了两圈,又趴回屏幕前。
“勇哥,要是真涨到一块钱,俺那两千枚不就值两千块了?净赚八百!”
“嗯。”
“那要是涨到十块钱呢?”
“就值两万。”
“两万?!”袁大弘倒吸口凉气,“那俺家能盖两层楼了!”
陈勇笑笑,没说话。十块钱?这才哪到哪。
二十分钟后,钱包软件弹出通知:收到5000 BTC。
余额从2000变成7000。陈勇盯着那串数字,心里踏实了些。七千枚,现在价值五千六百块。十年后……
他不敢想,怕笑出声。
“大弘。”他关掉电脑,认真看着袁大弘,“今天这事儿,跟谁都别说。老王、小李、队长,谁都别说。”
“为啥?”
“因为……”陈勇想了想,“这玩意儿现在还不合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说了,万一别人跟风买,赔了赖咱咋办?”
“懂了!”袁大弘重重点头,“俺嘴严,你放心!”
陈勇拍拍他的肩,起身去巡逻。凌晨三点的小区静得像座坟,只有风声。他打着手电,走过一栋栋黑漆漆的楼。
走到最里面那栋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顶楼有扇窗户还亮着灯,淡黄色的光,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那是柳一菲家的方向。
陈勇停下脚步,看了会儿。窗户拉着窗帘,但能看见个人影在窗前晃动,很慢,像是在来回踱步。
这么晚还不睡?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八卦新闻,说柳一菲2010年那阵失眠严重,靠安眠药才能睡着。现在看来,传闻不假。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陈勇掏出来看,是张磊发来的论坛私信:
“兄弟,给你个忠告。比特币钱包软件可以生成多个地址,每次交易用新的,更安全。还有,最好搞个国外邮箱注册论坛,国内邮箱可能被监控。”
陈勇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最后看了眼那扇亮灯的窗户,转身离开。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保安室里,袁大弘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轻微。陈勇轻手轻脚走过去,给电暖气调高了一档。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备忘录,更新记录:
“2010.1.15,夜。比特币持仓:7000枚(成本4600元)。大弘跟投2000枚。价格:0.8元。趋势:上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顶楼那扇窗,亮到凌晨四点。”
窗外,北京冬夜漫长。但比特币的价格曲线,已经开始悄悄爬坡。
而此刻,顶楼那间公寓里,柳一菲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黑料评论,手指颤抖。经纪人又发来短信:“明天酒局,必须到。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闭上眼睛,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茶几上,安眠药瓶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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