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黯淡的金属光泽,在翻涌的暗红秽气映照下,如同溺水者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牢牢抓住了若曦的视线。
是什么?残破的法器?阵法核心的碎片?还是别的什么?
好奇心如同藤蔓,在警惕与求生欲的缝隙中顽强滋生。但这念头刚起,就被周围越发狂暴的秽气波动和脑海中般的混乱低语强行摁了回去。
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那暗红秽物凝聚的扭曲轮廓越来越清晰,散发出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让她心跳如鼓,四肢冰凉。它似乎并不急于直接攻击,而是如同玩弄猎物的毒蛛,用混乱的意念冲击和精神压迫,一点点瓦解她的斗志和判断力。
若曦狠狠一咬舌尖,腥甜和剧痛让她昏沉的意识为之一清。她不再看那金属光泽,将刚刚恢复没多少的煞元尽数催动,护住心脉和灵台,同时引导体内那丝月华清流遍布四肢,驱散侵入的阴寒与秽意。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用最快的速度朝着来时的方向踉跄奔去!
脚下是松软的、被秽气浸染的泥地,每一步都像踩在吸血的棉花上,异常艰难。身后,那无声的尖啸骤然拔高,暗红秽气如影随形,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紧追不舍!
她不敢回头,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上,凭着记忆和对阴气分布的感知,在嶙峋的怪石和盘结的枯藤间跌跌撞撞地穿梭。肩头的伤疤因为剧烈运动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她已顾不上了。
一直冲出那片被三株枯松环绕的低洼地,又狂奔了近百丈,直到那股如跗骨之蛆的秽气压迫感和混乱低语明显减弱,她才敢放慢脚步,躲到一块巨大的、散发着相对稳定“镇封”残留气息的青灰色岩石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滚落,混杂着泥污,狼狈不堪。心口的煞纹因为过度催动而传来阵阵空虚的抽痛,月华之力也消耗不少。她回头望去,那片低洼地的方向,暗红色的雾气依旧隐约可见,在暮色中如同一个不祥的伤口。
好险……那东西,绝对不是现在的她能应付的。那片洼地,那扭曲的节点核心,简直是个被怨念和煞气彻底污染的魔窟!
但……那点金属光泽……
她靠着岩石滑坐下来,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气息。恐惧渐渐消退后,那点惊鸿一瞥的金属光泽,反而在脑海中越发清晰起来。
“哼,命悬一线,还有心思想东想西。”晷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那等秽气汇聚之地,稍有差池便是神魂污染,肉身异化,变成只知戮和怨恨的怪物。你倒是胆肥。”
“我只是……有点好奇。”若曦抹了把脸上的汗,老实承认。
“好奇心害死猫,也害死修士。”“晷”哼了一声,“不过,你能果断逃离,还算没蠢到家。那地方,以后修为不够,不许再靠近。”
若曦点点头,记住了这个教训。力量不足时,贸然探索未知险地,与送死无异。
“那我们现在……”她环顾四周,天色已近黄昏,谷中光线迅速黯淡。刚才一通狂奔,早已偏离了原本规划的路线,此刻身处何处都有些模糊。
“先确定方位,回石洞。”“晷”指示道,“你今消耗不小,需尽快调息恢复。另外,既然发现了这等污秽节点,你绘制的‘节点图’需要更新标注,警示此地危险。”
若曦依言而行,仔细分辨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特征和阴气流动,结合对之前探索路径的记忆,大致判断出石洞的方向。她不敢再沿着容易隐藏危险的阴暗角落行走,尽量选择相对开阔、残留“镇封”气息较强的路线,一路戒备,花了比来时多一倍的时间,才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回到了那熟悉又简陋的石洞。
洞内依旧阴冷湿,但比起外面的危机四伏,却多了一份令人心安的归属感——尽管这“归属感”建立在被放逐的荒芜之上。
点燃篝火,橘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若曦就着清水吃下今采摘的几颗野果和一小块硬饼,补充体力。然后,她顾不上疲惫,立刻走到洞壁前,用石片仔细刻画起来。
她先标出了今探索的大致范围,然后将那处三枯松环绕的洼地重点圈出,在旁边刻画了一个扭曲的、如同痛苦面孔的简易符号,又在符号旁加了几道表示“危险”、“秽气”、“怨念集中”的刻痕。最后,犹豫了一下,她在代表洼地中心的那个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方块,表示那点“金属光泽”。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将刚才的危险和发现,都暂时封存进了这面石壁。
接下来的几天,若曦变得更加谨慎。她不再轻易探索未知区域,而是以石洞和青色条石附近相对安全的范围为主,一边继续恢复伤势和力量,一边更加系统地“感知”和记录那些已发现节点的细节。
她发现,随着煞元的逐步恢复和对月华之力掌控的加深,她的感知能力也在缓慢提升。现在,她不仅能模糊地分辨节点的性质和强度,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不同节点之间,似乎存在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联系”。这些“联系”如同早已涸的河道,曾经流淌着阵法的力量,如今只剩下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向”痕迹。
这让她对自己绘制的“节点图”有了更深的理解。她开始尝试将这些点状的节点,用极细的、代表不同性质“联系”的线条连接起来。慢慢地,一幅残缺的、如同蛛网般的脉络图,在石壁上逐渐成型。虽然大部分区域仍是空白和断裂,但中心区域的几个关键节点及其联系,已初具雏形。
这幅图,或许就是理解这残阵,乃至利用它的钥匙。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尝试更主动地“运用”煞元和月华之力。
比如,在静坐调息时,她会同时观想煞纹的阴寒流转和月华之力的清冽滋养,让两者在体内形成一种缓慢而稳定的“循环”。煞元主“凝炼”与“侵蚀”,月华主“滋养”与“净化”,一阴一阳,一刚一柔,虽然远未融合,却开始产生一种奇妙的互补效应。她的身体恢复速度明显加快,煞纹的成长也比之前单纯吸收阴气时更加稳固。
再比如,她尝试用微弱的煞元包裹住一小块普通的石头,让其表面呈现出淡淡的灰黑色,变得比原来更坚硬、也更脆,轻轻一捏就能碎裂成带有腐蚀性的粉末。她也尝试将月华之力凝聚在指尖,点在受伤后新生的皮肤上,那皮肤便会泛起一层极淡的、健康的莹润光泽,愈合得几乎不留痕迹。
这些尝试都极其微小,消耗也不大,却让她对这两种力量的特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然而,真正的挑战,来自“晷”提出的下一个修炼方向。
“你的煞纹基已初步稳固,月华之力也勉强可控。是时候尝试‘窃取天光’了。”“晷”在她一次调息完毕后,忽然说道。
“窃取天光?”若曦不解。
“就是吸收每晨曦初现时,天地间自然诞生的一缕‘先天紫气’。”“晷”解释道,声音带着一丝古老的悠远,“此气至纯至阳,蕴含无尽生机与造化之力,是修士打磨基、淬炼灵力、甚至凝结金丹的绝佳辅助。但对你而言,却有不同。”
“有何不同?”
“第一,你无法像正常修士那样,通过吐纳灵气间接转化吸收紫气,因为你的身体‘漏’。第二,先天紫气性质至阳至纯,与你体内阴寒的煞元可谓水火不容。直接引入,无异于引火焚身,甚至可能引爆你体内脆弱的平衡。”
若曦蹙眉:“那为何还要试?”
“因为风险之中,亦蕴含机遇。”“晷”的语气严肃起来,“你体内有月华之力。月华虽属阴,但其性至清至柔,某种程度上,可以作为沟通阴阳的‘桥梁’或‘缓冲’。若你能在晨曦将至、阴阳交替、紫气将生未生的微妙瞬间,以月华之力为引,煞元为‘网’,捕捉、截取一丝最精纯的紫气本源,并不直接引入经脉,而是将其‘封印’或‘调和’于月华之力中,再缓缓炼化……或许,能以此阳和之气,中和煞元的一部分暴戾阴蚀之性,同时弥补你‘天漏之体’的部分缺陷,甚至……为你后可能走的‘阴阳煞元’之路,打下最初的基础。”
“阴阳煞元?”若曦心中一震。
“只是一种可能。”“晷”没有深入,“上古有奇才,纳天地间至阴至阳、至正至邪之气于一身,熔炼出匪夷所思的大神通。但那条路,比你现在走的还要凶险万倍,陨落者尸骨如山。你先别想那么远,能把眼前这‘窃取天光’的第一步走稳,已是万幸。”
若曦沉默了。听起来,这又是一次赌上性命的尝试。捕捉天地间最精纯的先天紫气?以她这点微末道行?还要在阴阳交替的微妙瞬间完成?简直如同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跳舞,还要顺手摘取崖顶的灵芝。
“成功的可能有多大?”她问。
“不足一成。”“晷”回答得冷酷,“失败,轻则经脉灼伤,煞元与月华之力暴走冲突,修为尽废;重则引动体内阴阳失衡,当场自焚,魂飞魄散。”
不足一成……若曦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测灵台上的死寂,闪过沉幽谷的荒芜,闪过影瘴蜥的利爪和那暗红秽物的狰狞。她已经退无可退,每一次前进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但若不前进,便只能永远困在这谷底,与腐朽同眠。
“我该怎么做?”再睁开眼时,她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先选择合适的地点。必须在每第一缕阳光能直接照射到、且周围阴气扰较少的高处。最好能借助一处‘镇封’或‘稳固’属性较强的节点残留,为你护法,稍作抵御可能引来的‘东西’——先天紫气出世,即便只有一丝,也可能会吸引某些对纯净阳气敏感的存在,无论是正是邪。”
“其次,调整状态。需在子夜之后,便静坐调息,将身心调整到最空明平静的状态。煞元与月华之力需维持在一种微妙而稳定的平衡中,如同拉满的弓弦,既不能松,也不能过紧。”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时机与‘窃取’之法。我会在适当时候提醒你。你需要将全部神念集中于东方天际,感应那阴阳交割、紫气将生的‘刹那’。然后,以月华之力为‘饵’,模拟出一丝最纯净的‘太阴引信’,抛向那将生未生的紫气源头。同时,以煞元在你身前三尺虚空,布下一张无形之‘网’。这‘网’并非捕捉,而是‘截留’和‘包裹’。待那丝被‘太阴引信’稍稍吸引、偏离了正常轨迹的紫气落入‘网’中,立刻以月华之力将其层层包裹、隔绝,拖入你预先在体内用月华之力构筑好的‘临时容器’中。整个过程必须快如电光石火,且绝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紫气逸散或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晷的描述复杂而精微,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不确定性。若曦听得心头发紧,但还是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暂时停止了探索,专心为“窃取天光”做准备。
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几乎踏遍了石洞附近所有地势较高、且能迎接到第一缕晨光的角落,同时用感知仔细探查这些地方的阴气分布和节点残留情况。最终,她选择了一处位于石洞东北方向约半里外的小山崖。
这山崖不算太高,但顶部有一小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正好朝向东方谷口稍微开阔些的方向。平台边缘,恰好立着一块半人高的、表面有着天然龟甲纹路的灰白色岩石。若曦感知到,这岩石蕴含着一种偏向“稳固”和“宁神”的节点残留气息,虽然微弱,但在此处已是上佳之选。
她清理了平台上的碎石和苔藓,用枯草铺了一个简单的蒲团位置,正对着东方。又将那块灰白岩石仔细擦拭净,权当“护法石”。
地点选好,便是调整状态。
她开始严格遵循晷的指导,每饮食清淡(虽然本来也没什么可吃的),减少不必要的活动,将大部分时间用于静坐调息。她不再同时观想煞元和月华,而是先分别将两者调整到最平和稳定的状态,然后再尝试让它们以一种“并行不悖”的方式缓缓运转。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需要高度的专注和控制力,稍有分神,就可能引发两种力量的轻微冲突,带来体内气血的翻腾。
几天下来,她感觉自己对力量的掌控似乎又精进了一丝,但精神上的疲惫也益累积。她知道,自己必须将状态调整到巅峰,才能应对那“不足一成”成功率的挑战。
终于,在一个无风无月、星河黯淡的子夜,若曦盘膝坐在了那处选定的山崖平台之上。
身前是那块灰白色的“护法石”,身后是沉幽谷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东方天际,仍是一片浓墨般的黑,没有半点曙光。
她闭目凝神,将所有的杂念一点点摒除。心神沉入体内,煞纹缓缓流转,散发着阴寒而稳定的气息。
月华之力如同一条清冽的小溪,安静地流淌在经脉与血肉之间。两者泾渭分明,却又在神念的微妙调控下,保持着脆弱的平衡,如同沉睡中呼吸均匀的猛兽。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寒渐重。若曦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只有悠长而微弱的呼吸,显示着她生命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灵台空明、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某个瞬间。
“就是现在!神念东引,感应阴阳之息!”晷的声音如同惊蛰的春雷,骤然在她意识最深处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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