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归途惊雷
破舢板在晨光微熹的海面上,像一片枯叶般飘摇。阿旺和老余轮换着摇橹,两人都精疲力竭,但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霍霆霄站在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海天交接处,警惕着任何可疑的帆影或烟柱。苏念瑶裹着霍霆霄的外套,靠在船舷,海风吹得她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往东南方向。”霍霆霄观察着太阳的方位和远处模糊的陆地轮廓,“如果彪哥说的没错,往东南一天航程,应该能到嵊泗的主岛,那里有渔民,或许能弄到像样的船,或者联系上可靠的人。”
“就怕本人在那边也有耳目。”老余喘息着说,他肩膀在昨夜爆炸中被飞石划伤,草草包扎着。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破船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靠岸补充淡水和食物。”霍霆霄看向苏念瑶,“还能坚持吗?”
苏念瑶点点头,嘴唇裂:“我没事。”
说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情况不妙。舢板太小,经不起稍大的风浪,食物只剩下两个硬邦邦的芋头,淡水也所剩无几。更要命的是,谁也不知道雾岛的爆炸引来了什么。本人的巡逻艇?还是其他势力的船只?
幸运的是,上午的海面相对平静,雾也渐渐散了,能见度好了许多。他们避开主要航道,专挑岛礁之间的狭窄水道穿行。偶尔能看到远处有渔船的帆影,但都不敢靠近。
午后,天空积起了乌云,风也开始变大,海浪明显汹涌起来。破舢板颠簸得厉害,苏念瑶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不吐出来。阿旺和老余摇橹更加吃力,汗水混合着海水,浸透了破旧的衣衫。
“要变天了!”老余看着天色,忧心忡忡。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裂铅灰色的云层,紧接着是滚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助浪势,小船被抛上跌下,船舱很快积了水。
“抓紧!别松手!”霍霆霄厉喝,自己也死死抓住船舷,同时用找到的一个破木瓢拼命往外舀水。阿旺和老余奋力稳住橹,对抗着风浪。
苏念瑶被颠得七荤八素,冰冷的雨水和海水不断浇在身上,伤口被咸水浸得刺痛。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剧烈倾斜,她差点被甩出去,是霍霆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蹲下!抓紧船舷!”他在她耳边吼道,声音在风雨中几乎被淹没。
苏念瑶照做,整个人伏低,手指死死抠进木头缝隙。风雨如晦,小船在惊涛骇浪中挣扎,每一次被抛起,都像要散架,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要沉入海底。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念瑶觉得手臂酸麻,即将抓不住时,风雨似乎小了些。她勉强抬头,透过迷蒙的雨幕,看到前方似乎有陆地!不是之前那种荒芜的礁石岛,而是有树木、甚至隐约有房屋轮廓的岛屿!
“看到岛了!加把劲!”霍霆霄也看到了,精神一振。
阿旺和老余鼓起最后力气,摇橹朝着岛屿方向冲去。风浪依然不小,但有了目标,希望就在眼前。小船艰难地穿过一片礁石区,终于靠近了一处背风的浅滩。
“跳船!游过去!”霍霆霄当机立断,这里水浅,船靠不了岸。
他率先跳下海,水只到口。转身将几乎虚脱的苏念瑶抱下来,半拖半抱地向岸边走去。阿旺搀扶着老余,四人踉踉跄跄,总算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一上岸,苏念瑶就瘫软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大口喘息,咳出呛进的海水。霍霆霄也单膝跪地,喘息着。阿旺和老余直接躺倒,累得一动不想动。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已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四人缓过一口气,才打量四周。这是一片不大的沙滩,背后是茂密的山林,不远处有几间简陋的木屋,看起来像是渔民的临时落脚点,但此刻静悄悄的,没有人烟。
“先找地方避雨,生火,把衣服烤。”霍霆霄站起身,扶起苏念瑶。
他们找到一间还算完好的木屋,推门进去。里面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个熄灭的火塘,一些散落的渔网和破瓦罐。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阿旺在屋里找到些燥的柴火和火石,很快生起一堆火。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一丝安全感。四人脱下湿透的外衣,拧,架在火边烘烤。霍霆霄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裹、居然没怎么湿透的饼——是之前彪哥给的粮剩下的。
“分着吃,垫垫肚子。”他掰开,每人分了一小块。
饼又又硬,但此刻无异于珍馐。就着阿旺用破瓦罐接的雨水,苏念瑶慢慢吃着,感觉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这岛…有人住吗?”她看着窗外寂静的山林。
“应该有,那些木屋不像完全废弃。”老余说,“但可能都出海打鱼了,或者…听到雾岛那边的动静,躲起来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本地口音,带着警惕。
“屋里什么人?!”
霍霆霄立刻示意众人噤声,手摸向腰间的枪。他走到门边,沉声道:“过路的,遇到风浪,借地方避避雨。主人家行个方便。”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渔民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鱼叉。看到屋里四个人,尤其看到霍霆霄和阿旺腰间的枪,老人眼神一凛,但看到他们湿透狼狈的样子,又稍微放松了些。
“你们…从哪儿来?”老人问,口音很重。
“从西边过来,船坏了。”霍霆霄没有说实话,“老人家,这是哪里?”
“这是黄龙岛。”老人说着,目光在苏念瑶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少年过于清秀苍白,“你们…不是渔民吧?”
“做点小生意,遇上强盗,船也毁了。”霍霆霄面不改色地编着故事,“老人家,岛上可有能修船的地方?或者,有船能送我们去嵊泗本岛?我们可以付钱。”
听到“付钱”,老人眼神动了动,但还是摇头:“最近海上不太平,本人的船到处转,听说西边有个岛子炸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岛上的后生都不敢轻易出海,更别说带生人。”
雾岛的爆炸果然引起了注意。
“炸了?”霍霆霄故作惊讶,“怎么回事?”
“谁知道,天没亮的时候,西边火光冲天,好大动静。后来就有本人的铁壳船开过去,到现在还有船在那边转悠呢。”老人压低了声音,“你们要是从西边来的,可得小心,别让人看见了。”
“多谢老人家提醒。”霍霆霄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这是他身上仅剩的现钱了,“这点钱,算我们借住和打听消息的谢礼。另外,能不能帮我们弄点吃的和净的水,再找两身衣服?钱不够,我这里有块表…”
老人看到大洋,眼睛亮了,接过钱,掂了掂:“吃的和水好说,衣服…我找找看。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说完,匆匆走了。
“这老丈可信吗?”阿旺低声问。
“不好说,但我们现在别无选择。”霍霆霄透过门缝看着老人离去的方向,“抓紧时间休息,东西一到,我们得尽快离开。本人如果在这附近有船,黄龙岛也不安全。”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人回来了,抱着一个瓦罐,里面是热腾腾的鱼汤和几个烤红薯,还有一竹筒清水,以及两套半旧的粗布衣服。
“将就着穿,是我儿子的,他出海了。”老人放下东西,“你们吃了赶紧走,刚才有后生从东边回来,说看到有铁壳船往这边来了,看着像本人的巡逻艇。”
几人心中一紧。霍霆霄谢过老人,快速将鱼汤和红薯分食。热汤下肚,身体暖和了许多。霍霆霄和老余换上了衣服,苏念瑶和阿旺的衣服也烤得半,勉强能穿。
“老人家,最近的、本人不太去的岛子,是哪个?怎么走?”霍霆霄一边将藏进衣服里,一边问。
老人想了想:“往东,大概半天水路,有个叫‘枸杞岛’的,岛子小,礁石多,大船不好靠,本人很少去。但那地方也荒,没什么人烟。”
“就去那里。您能指条路,或者…有船吗?我们可以买,价钱好商量。”
老人摇头:“船是渔家的命子,不能卖。而且现在出海,风险太大。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走,但船…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看来只能靠那条破舢板了。霍霆霄点点头,问清了航向和沿途标志,再次道谢,留下那块怀表作为酬劳,便带着三人迅速离开了木屋。
回到藏舢板的浅滩,幸好船还在。四人合力将船推入水中,趁着天色尚明,雨也停了,按照老人指的方向,奋力划去。
这一次,老天似乎不再为难他们。海面平静,顺风。虽然舢板破旧,速度慢,但至少平稳。苏念瑶裹着半的衣服,坐在船中,看着霍霆霄摇橹的背影。他的肩膀宽阔,动作有力,哪怕经历了连番恶战、风雨颠簸,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乱世之中,能挺直脊梁者,方为真豪杰。”霍霆霄或许算不得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他有他的底线,有他的担当,在这污浊的世道里,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守护着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和…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苏念瑶脸颊微微发热,移开目光。她算他在意的人吗?应该是吧,否则他不会屡次涉险救她。可这种在意,是基于同伴之义,还是…
不敢再想下去。大仇未报,前路凶险,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些风花雪月。
傍晚时分,他们看到了老人说的“枸杞岛”。果然很小,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看起来比雾岛更加荒凉。但此刻,荒凉意味着安全。
他们在岛屿背风一处极隐蔽的小湾靠岸,将舢板拖上沙滩,用树枝和浮草掩盖好。岛上没有像样的路,他们在岩石和灌木间艰难攀爬,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一个不大的岩洞,还算燥,能容纳几人。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霍霆霄决定,“明天天亮,我往高处走走,看看情况。阿旺和老余,你们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淡水,或者能吃的野果、贝壳。苏念,你伤没好,留在洞里休息。”
安排妥当,阿旺和老余出去了。霍霆霄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简易的报警装置——用细绳串起几个空贝壳。苏念瑶靠着岩壁坐下,疲惫感再次袭来。
霍霆霄走回洞里,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从雾岛山洞抢出的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页写满文的文件,还有一些图表,以及两个小小的、密封的玻璃管,里面是浑浊的液体。
“这就是…证据?”苏念瑶看着那些东西,心头沉重。
“嗯。”霍霆霄神色凝重,“文件我看不懂,但有几个词我认得——‘鼠疫’、‘霍乱’、‘活体实验’、‘效果评估’…还有这个,”他指着图表上一些曲线和数字,“像是在记录感染速度和死亡率。这些玻璃管里的东西…”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苏念瑶胃里一阵翻搅。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图表背后,是多少无辜生命的痛苦和死亡?
“必须送出去。”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一种执念。
“我知道。”霍霆霄将东西仔细包好,重新贴身藏起,“等我们离开这里,找到可靠的人,立刻送走。但现在…”他看向洞外渐沉的暮色,“我们得先活下去。”
夜幕降临,海岛的夜晚格外寒凉。阿旺和老余回来了,带回几个野果和一小竹筒找到的淡水,还在海滩捡了些贝类,在火上烤了,虽然腥,但能果腹。
四人围着小小的火堆,默默吃着这顿简陋的晚餐。火光跳跃,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海浪声声,像永不止息的叹息。
“霍爷,”老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咱们做的这些…有用吗?照片送出去了,证据也拿到了,可本人还在,赵天虎还在,那些脏东西…可能别处还有。咱们几个人,能改变什么?”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是啊,他们拼死拼活,毁了一个实验点,拿到一些证据,可对于整个局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本人依然在侵略,汉奸依然在横行,百姓依然在水深火热之中。
霍霆霄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火啪地爆开一个火花。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老余,我年轻的时候,在码头扛包。有一次,两个帮派火并,乱飞,死伤不少人。我和几个工友躲在货堆后面,吓得瑟瑟发抖。那时我就想,这些人打来打去,为了什么?地盘?利益?面子?我们这些扛活的,就像蚂蚁,随时可能被踩死,谁在乎?”
他顿了顿,拿起一树枝,拨了拨火堆:“后来我自己也走了这条路,打打,抢地盘,争利益。因为我不想像蚂蚁一样被人踩死,我想活下去,想活得好点。可活得越好,我越发现,这世道不对。不是谁拳头大谁就有理,不是谁有钱谁就能为所欲为。总得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撑着人,让这世道…还不至于彻底烂透。”
“是公道,是良心,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点东西。”苏念瑶轻声接道。
霍霆霄看向她,眼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对。我们可能改变不了大局,可能扳不倒所有恶人。但至少,我们做了该做的事。照片送出去,多一个人知道本人的恶行,就多一份力量。证据交上去,也许就能救一些人,或者让那些畜生有所顾忌。我们毁了那个山洞,也许就少几个中国人被拿去做实验,少几份害人的东西流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岩洞里:“这世道是坏了,但如果我们都因为觉得没用就不做,那它就真的没救了。就像这堆火,”他指了指面前燃烧的火焰,“一柴烧不了多久,但几柴放在一起,就能照亮这个山洞,给我们一点暖意。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柴。聚在一起,总能烧掉一些黑暗,照亮一点地方,温暖几个人。这就够了。”
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阿旺和老余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苏念瑶看着霍霆霄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愫。这个男人,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用最朴素的行动和最直白的话语,诠释了何谓“担当”,何谓“脊梁”。
“霍爷,我明白了。”老余重重点头,“以后,我老余这柴,就跟定您了,您指哪儿,我烧哪儿!”
“还有我!”阿旺也瓮声瓮气地说。
霍霆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他看向苏念瑶,苏念瑶也对他轻轻点了点头。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夜,四人轮流守夜。苏念瑶值后半夜,她坐在洞口,望着海面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月光清冷,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洒在远处沉睡的群岛轮廓上。
离十五月圆之夜,只有几天了。赵天虎的码头启用典礼,山本雄一和赵静婉的订婚宴…那些他们逃离的漩涡中心,此刻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赵天虎发现老巢被端,会如何暴怒?本人会如何报复?赵静婉…她还好吗?
还有,浦东小院竹林里出手相助的神秘人,到底是谁?杜月笙?还是其他势力?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机四伏。但苏念瑶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和坚定。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同伴,有目标,有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海风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带来隐隐的雷声。又要变天了吗?
苏念瑶握紧了怀中那把冰冷的。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雷霆,她都已做好准备。
天,快要亮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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