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却轻了许多。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指节落在木板上的声音,有些发闷。
秦胜皱了皱眉,心里正烦着。
以为是刘二狗去而复返。
或是村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
他没好气地“哗啦”一声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竟是林静。
她今天穿了件亮眼的粉红连衣裙。
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两乌黑的麻花辫,梳得一丝不苟。
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垂在肩前。
晚霞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微微低着头。
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绿色网兜。
网兜里放着一包、用褐色油纸包好的东西。
隐约能闻到一丝甜香。
看见秦胜脸上的巴掌印。
她明显愣了一下。
清澈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碰的。”
秦胜下意识侧过脸。
不想让她多看。
语气有些生硬。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爸……不是还要办我么?”
话一出口。
他又觉得太冲。
毕竟人家姑娘是来看自己的。
林静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她垂下眼睫。
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
“我回家跟我爸都说清楚了。……他信了,还让我来谢谢你。”
说着,她提起手里的网兜。
递到秦胜面前。
“这是我妈下午刚蒸的枣糕,用的都是今年的新枣,还加了蜂蜜。给你和七叔公尝尝。”
秦胜接过。
网兜沉甸甸的。
“谢谢。”
他声音缓和下来。
“你爸……真信了?”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嗯。”
林静点了点头。
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要融进傍晚的风里。
“我跟他说。你要是执意不信,冤枉秦胜,我……我就绝食。他拗不过我。后来……就信了。”
秦胜彻底愣住了。
手里提着的枣糕,似乎更重了几分。
以死相。
为了他这样一个泥腿子。
一个差点被当成流氓抓起来的乡下小子。
林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秦胜。你给我的那个药方,吃了两天。今天……月事来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脸几乎红透了。
“来了就好!”秦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看来方子是对症的。
他暂时抛开了杂念,顺着大夫问诊的本能问道:
“量多吗?颜色怎样?肚子还疼不疼?”
“不多。颜色也正。肚子不疼了。”
林静声如细丝。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就是……腰有点酸沉。你说过。这是正常的。对吧?”
“对。气血通了。腰酸是肾气还有些不足,兼有湿气滞留带脉。下次我给你调调方子。加上杜仲和桑寄生。固肾强腰就好了。”
秦胜说起医理。
语气流畅自然。
方才的尴尬消散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一个门里。
一个门外。
隔着门槛说着话。
晚风拂过。
带来院中草药的淡淡苦香,和田野的气息。
堂屋昏暗的光线里。
七叔公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旱烟袋。
正眯着眼,静静地望着门口这一对年轻的男女。
老头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林静这才看见堂屋里的七叔公。
吓了一跳。
慌忙站直身子。
“七……七叔公好。”
“嗯。”
七叔公应了一声。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镇上的姑娘?”
“是。”林静站得规规矩矩,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我叫林静。在镇中学读高三。”
“高三……”七叔公沉吟了一下,眼皮微抬。
“快考大学了?”
“今年夏天就考。”
七叔公点了点头。
没再说什么。
转而看向有些局促的秦胜。
“让人家姑娘进屋坐,老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秦胜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脸上有些发热。
忙侧身让开。
“快、快进来吧,屋里乱,别介意。”
林静小声说了句“打扰了”。
才迈步进了屋里。
她的目光立刻被那些簸箕、席子吸引住了。
上面装着各式各样的药材。
她好奇地走近。
微微俯身仔细看着。
“这些都是你自己采来的?”
“一部分是附近山上采的。一部分是去药材集市上买的。”
秦胜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指着介绍。
“这是柴胡,疏肝解郁的。这是当归,补血活血的……”
林静听得十分认真。
不时点点头。
忽然,她指着一堆颜色深褐、弯曲如燥树般的药材问:
“这个呢?长得好像老树。”
“这是苦参。”秦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味道极苦。性寒。能清热燥湿。虫利尿。”
他想起了春燕嫂的病。
林静似乎察觉到他神色变化,轻声问:
“你经常给人看病吗?”
“也不算经常。”秦胜摇摇头。
“我爹……他不让我随便看。尤其是妇科。”
他挠了挠头。
有些苦恼于如何解释这个规矩。
“为什么不让看妇科?”林静不解。
在她看来,能治病救人就是好事。
七叔公的声音传了出来。
替秦胜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女人病,不单是身病。往往还连着心病、家事、是非。病机复杂,人心更复杂。胜子年纪还小,火候不够,把握不住深浅,进去容易,难。容易惹麻烦。”
林静若有所思,她忽然转过身。
“秦胜,你教我医术吧,就教一些基础的,认药、把脉,还有那些简单的医理。”
“啊?”秦胜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又是一愣。
有些手足无措。
“我大学想考医学院。”林静眼睛发亮,“但镇上没有老师教。你懂这么多,带我入门,行吗?”
秦胜看向七叔公。
老头子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许。
秦胜心里有了底。
转回头看着林静充满期待的脸。
点了点头。
“行!不过。得等你高考完。考上大学再说。现在你不能分心。”
他语气严肃了些。
“而且,你得答应我,要是真学,就得认真学,不能半途而废。医术是用来救人的,半点马虎不得。”
“我一定认真学!”
林静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两个浅浅的梨涡,在嘴角浮现。
那一瞬间。
秦胜觉得,脸颊上那辣的巴掌印。
似乎不那么疼了。
又说了几句话。
林静怕天黑路不好走,便起身告辞。
秦胜将她送到村口老槐树下。
目光不经意的掠过林静高耸的脯,禁不住内心一荡。
实际上他是故意的。
懂的都懂哈。
17岁,正是荷尔蒙爆棚的年纪。
理解万岁!
秦胜看着林静充满少女气息的、青春性感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这才转身回家。
回到屋里,七叔公已经躺下了,。
背上的疮换了新药,脸色好了些。
“爹,”秦胜坐在炕边,“林静要跟我学医,您真同意?”
“教吧。”七叔公闭着眼,“多个徒弟,多个帮手。而且……”
他顿了顿:“镇上的姑娘,见识广。你跟她多学学文化,没坏处。”
秦胜心里一暖。
“今晚,”七叔公忽然睁开眼,“还去李寡妇家吗?”
秦胜浑身一僵。
“药我配好了。”七叔公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纸包,递给秦胜。
“真正的醉仙散。掺在酒里,一滴就倒。扎针的位,我教给你。”
秦胜接过纸包,手有些抖。
“记住,”七叔公盯着他,“只扎‘关元’、‘中极’、‘肾俞’三。用毫针,浅刺留针一刻钟。能让他三个月抬不起头,但伤不了本。三个月后,自然恢复。”
这是惩罚,但不是绝路。
秦胜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去吧。”七叔公重新闭上眼睛,“亥时出发。子时前回来。”
秦胜捏着纸包,退出正屋。
夕阳西下,院子里药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草药。
忽然觉得,自己要走的路,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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