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胜用凉水浸了毛巾,敷在辣的脸上。
铜盆里的水映出他肿胀的左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他盯着水里的倒影,忽然扯了扯嘴角——疼。
但心里那股憋屈,好像随着这一巴掌散了些。
七叔公那番话在耳边回响:“有些话,能说不能写。有些事,能做不能说。”
是了。
他错在太实诚。
错在把医书上的规矩,当成了人间的规矩。
窗外传来七叔公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比往都重。
秦胜心里一紧,扔下毛巾跑出去。
正屋里,七叔公趴在炕上。
背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水和脓液浸透。
腥臭味弥漫开来。
“爹!”秦胜冲过去,“疮又发了?”
七叔公脸色蜡黄,额头沁着冷汗,咬着牙说:
“夜里翻身压着了。脓没排净,怕是往里走了。”
秦胜手脚麻利地解开纱布。
疮面比昨天更糟。
原本只是中央溃烂。
现在整个疮,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皮肤紫黑发亮,边缘开始蔓延。
脓头已经破了三四个,黄稠的脓液,混着血水不断渗出。
最要命的是,疮周围出现了红线,正顺着脊背往上爬。
这是“红丝疔”,热毒走窜的征兆。
再往上走,毒入心脉,难救。
“得重新切开。”秦胜声音发,“这次要切深些,把腐肉刮净。”
七叔公闭着眼,点了点头。
秦胜冲进灶房,把能用的刀都翻出来。
切药的小刀、削竹篾的薄刃刀、甚至那把生锈的剪刀。
都不行。
太钝,或者太脏。
他忽然想起针包里,那几针。
咬咬牙,全拿了出来。
回到正屋,秦胜先用白酒清洗疮面。
酒精下,七叔公浑身一颤,闷哼一声。
“爹,您忍着。”秦胜烧红针,手稳得很,“这次可能得多扎几个口子。”
“扎。”七叔公把脸埋进枕头里,“死不了。”
第一针,对准最肿胀处。
刺入,旋转,拔出。
脓血“噗”地喷出来,溅了秦胜一脸。
第二针,第三针……
秦胜像变了个人。
眼神冷冽,手法精准。
每一针都扎在脓腔最深处。
七叔公背上的疮,渐渐瘪下去。
流出的脓血,从黄稠变成暗红,最后变成鲜红。
“棉布。”秦胜伸手。
七叔公递过准备好的净布条。
秦胜用力挤压疮周,直到再挤不出脓液。
才敷上新的金黄散,用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
浑身上下被汗浸透,手还在微微发抖。
“手法可以。”七叔公声音虚弱,“就是心还是急。下第三针时,手晃了。”
秦胜喘着气:“我……我那是怕您疼。”
“疼不死人。”七叔公慢慢翻过身,靠在炕头,“毒入心脉,才死人。”
爷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
正沉默着,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踹。
“哐!哐!哐!”
门板震得直响。
秦胜心里一沉,往外走。
七叔公在他身后说:“沉住气。”
院门外站着三个人。
刘二狗居中,叉着腰,鼻孔朝天。
左右各站一个混混。
一个斜眼,一个麻子脸。
都是镇上常见的痞子相。
“秦胜!”刘二狗看见他,咧嘴笑了,“脸上这巴掌印挺新鲜啊,谁打的?七叔公?该!打得好!”
秦胜手在身侧攥紧:“有事说事。”
“事大了!”刘二狗往前一步,“你小子耍流氓耍到镇上去了?林主任家的闺女你也敢碰?人家爹发话了,要严办!”
秦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林静自己没跟你说清楚?我是给她看病。”
“看病?”刘二狗啐了一口,“看什么病得钻山沟破棚子?看什么病得摸手把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斜眼混混嘴:“二狗哥,跟这小崽子废什么话!直接绑了送公社!”
麻子脸也起哄:“对!送公社游街!搞破鞋的流氓!”
秦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刘二狗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傻。”秦胜说,“林主任真要办我,用得着你们?公社的民兵是吃饭的?直接来抓人不就行了?”
刘二狗脸色变了变。
“林静跟她爸说清楚了。”秦胜盯着他,“你那份黄谣,没奏效。所以才急着来找我,想吓唬我,对吧?”
被戳破心思,刘二狗恼羞成怒:“放屁!我那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秦胜往前一步,视着他,“那你先说说,前天晚上你去李寡妇家什么?也是替天行道?”
刘二狗瞳孔一闪:“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秦胜冷笑,“李婶都跟我说了。你去找她,说什么‘跟了我,保你在村里横着走’。她不从,你就威胁要散布她跟我搞破鞋。这事儿,要不要现在去村里喊一喊,让大家评评理?”
两个混混对视一眼,眼神有点虚。
村里人都知道刘二狗馋李寡妇身子。
但这么直白地被捅出来,面子上挂不住。
“你血口喷人!”刘二狗涨红了脸,“李秀英那个破鞋的话能信?她就是跟你有一腿,才帮你诬陷我!”
“诬陷?”秦胜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是昨晚李寡妇临走时,给他的一粒扣子。
“这个扣子,是你的吧?”秦胜把扣子举起来,“要不要去找李婶对质,看看你的扣子是怎样到我手里的?”
刘二狗下意识的摸向衣襟,果然少了粒扣子。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拉扯李寡妇时。
他的扣子崩飞了,当时没找到。
怎么落到这小子手里?
“你……”刘二狗指着秦胜,手指发抖。
“你什么你?!”秦胜把扣子收起来。
“刘二狗,我劝你一句。李婶的便宜,你别想占。我的麻烦,你也别找。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能在你身上扎针治病,也能扎针让你生不如死。不信,你可以试试。”
这话说得阴森森的。
配着秦胜那张还带着巴掌印的脸,竟有几分骇人。
两个混混往后退了半步。
刘二狗还想硬撑,正屋里忽然传来七叔公的声音:
“刘家小子。”
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
刘二狗脖子一缩。
七叔公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你爹当村支书,是给村里办事的,不是让你横行霸道的。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你要是不服,让你爹来找我。”
这话抬出了辈分和身份。
刘二狗再浑,也不敢当面顶撞七叔公。
这老头在村里和镇上行医几十年,救过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
真闹起来,他爹也保不住他。
“七叔公……”刘二狗挤出笑脸,“我就是……跟胜子开个玩笑。”
“玩笑开够了,就滚吧。”七叔公摆摆手,“我没空招呼你。”
刘二狗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秦胜一眼,带着两个混混灰溜溜走了。
院门关上。
秦胜松了口气,转身扶住七叔公:“爹,您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七叔公没动,盯着他看了半晌:“扣子哪儿来的?”
秦胜一愣,随即老实交代:“昨晚……李婶给我的。她说刘二狗拉扯她时,李婶把他扣子薅下来了,让我留着当证据。”
七叔公点点头:“还算机灵。但光靠这点证据,斗不过刘二狗。他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明天还会来。”
“那怎么办?”
“治病。”七叔公说,“把你的医术练到没人敢惹,练到村里离了你看不了病。到那时候,别说刘二狗,就是他爹,也得敬你三分。”
秦胜若有所思。
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秦胜菊花一紧,哦不,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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