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铅笔连接起的子
三月十八,星期三,下午三点三十七分。
陈默站在杂物间的桌前,手里握着一支削尖的HB铅笔。铅笔是老陆给的,木质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触感。桌上铺着一张空白的方格纸,横纵坐标已经画好,横轴标着从3月9到3月18十个期,纵轴从30.00到33.00,每小格代表五分钱。
老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慢慢地喝着茶。他今天没看报纸,也没画图,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默。
“开始吧。”他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过去十天的飞乐音响数据,他昨晚整理到半夜:
3月9,开盘31.20,最高31.65,最低31.10,收盘31.45,成交量4.2万股。
3月10,开盘31.50,最高31.85,最低31.30,收盘31.60,成交量3.8万股。
3月11,开盘31.65,最高32.05,最低31.55,收盘31.85,成交量5.1万股。
3月12,开盘31.90,最高32.25,最低31.80,收盘32.10,成交量4.5万股。
3月13,开盘32.15,最高32.40,最低31.95,收盘32.20,成交量3.9万股。
3月16(周一),开盘32.25,最高32.60,最低32.20,收盘32.40,成交量6.3万股。
3月17(周二),开盘32.45,最高32.70,最低32.30,收盘32.35,成交量5.7万股。
3月18(今天),开盘32.40,最高32.75,最低32.35,收盘32.55,成交量4.8万股。
他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铅笔,在方格纸上找到3月9的位置。
第一个点:开盘价31.20。他在纵轴31.20的位置轻轻点了个点。
最高价31.65,最低价31.10。他从最低价到最高价画了一条垂直线,很细,很直。
最后是收盘价31.45。他在垂直线的右侧,对应31.45的高度画了一条短横线,与垂直线相接。
这就是一完整的K线——虽然现在还没有“K线”这个概念,老陆教他的是最简单的“价格线”。开盘和收盘之间的部分,如果收盘高于开盘,就用空心表示;如果收盘低于开盘,就用实心涂黑。今天是空心,因为31.45高于31.20。
陈默盯着自己画出的第一线。它看起来很普通,只是一条垂直线加一条短横线,但代表的是一天之内无数买卖博弈的结果。31.10到31.65,五毛五的波动,在这张图上只有十一小格的距离,但在真实的市场里,是多少人的欢喜和忧愁?
“继续。”老陆说。
陈默开始画第二,第三……他的手很稳,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线的位置都要精确,高度要准确,横线的长度要一致。这是个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不能分心,不能出错。
画到3月16时,他停了一下。那天是他买入的子,成交价31.80元。他在图上找到那天收盘价32.40的位置,盯着看了几秒。如果他在那天收盘前卖出,能赚六毛一股。但他没卖,因为老陆说过,新手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就是“赚一点就跑,亏很多才割”。
现在两天过去了,股价涨到了32.55,如果卖出,一股能赚七毛五。但他还是没有卖出的冲动。不是因为他能忍住,而是因为他还没想明白——什么时候该卖?
“有问题就问。”老陆看出了他的犹豫。
“陆师傅,什么时候该卖出?”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什么时候该停止往杯子里倒水?”
陈默想了想:“水满的时候。”
“对,水满则溢。”老陆说,“但你怎么知道杯子什么时候满?”
“看水位。”
“看水位。”老陆点点头,“也一样。你要看的‘水位’,可能是价格到了某个阻力位,可能是成交量出现异常,可能是公司基本面发生变化,也可能是你自己设定的目标达到了。但前提是,你得先知道杯子有多大,水位在哪里。”
他拿过陈默手中的铅笔,在已经画好的图上加了几个标记。
“你看这里,”老陆指着3月11那线,“这天成交量5.1万股,比前后几天都大,但价格只涨了两毛。这说明什么?”
“买卖都很活跃,但买方力量没有明显优势?”
“对,多空分歧大。”老陆说,“这种情况下,如果接下来几天能放量突破这个位置,就是好事。但如果缩量回落,就可能形成短期高点。”
他又指向3月16:“这天成交量最大,6.3万股,价格也涨了。这是放量上涨,看起来健康。但你看后面两天——”他指着17和18,“成交量萎缩,价格虽然还在涨,但涨幅变小了。这就是动能减弱的表现。”
陈默盯着那些线条,忽然发现它们不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关联的。今天的价格受到昨天的影响,明天的走势又取决于今天。成交量放大或缩小,不是随机事件,而是市场情绪的体温计。
“所以……现在该卖?”他问。
“我没这么说。”老陆把铅笔还给他,“我只是告诉你怎么看。要不要卖,什么时候卖,是你自己的决定。记住,在股市里,任何人都不能替你做决定,因为任何人都不会为你的亏损负责。”
陈默低下头,继续画完最后两线。当十天的价格线全部呈现在纸上时,一个清晰的形态浮现出来——价格在31.10到32.75之间波动,整体呈缓慢上升趋势,但最近几天上升速度明显放缓。
就像爬山,开始坡度陡,后来坡度缓,快到山顶了。
他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铅笔在纸上画了整整一个小时,手腕有点酸,但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这十线是他亲手画出来的,每一个点都经过仔细计算,每一线都准确无误。
“感觉怎么样?”老陆问。
“感觉……”陈默看着那张图,“感觉这些数字活了。之前看报纸上的行情,只是一堆数字。现在自己画出来,能看见它们怎么走,为什么这么走。”
“这就对了。”老陆从桌下拿出一个硬纸板做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张装订好的方格纸,每张纸上都画着不同的价格线,有的密密麻麻画了几个月,有的只画了几周。“我画了三年,一千多张。开始也是机械地画,后来慢慢能看出门道了。”
陈默翻看着那些图纸。有些的走势很规律,像波浪一样起伏;有些则杂乱无章,上蹿下跳;还有些长期横盘,几乎是一条直线。
“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就像人,各有各的性格。”老陆说,“有些稳重,波动小,适合保守的人。有些活跃,波动大,适合喜欢的人。有些妖,不按常理出牌,专门吃散户。你要先了解它们的性格,才知道怎么相处。”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延中实业的走势,波动极其剧烈,经常今天涨停明天跌停。
“比如这只,就是典型的‘妖股’。”老陆说,“你看,这里,一天涨了15%,这里,两天跌了20%。这种,技术分析的作用有限,因为它的走势常被庄家控。普通散户进去,十有八九被收割。”
陈默想起老宁波。他买的就是延中实业,这几天一直在坐过山车,时而狂喜时而绝望。
“那什么样的好?”他问。
“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适合不适合。”老陆合上文件夹,“但有一条原则:在你完全看懂之前,尽量选择走势相对规律、成交量稳定、有实际业务支撑的。就像交朋友,先交老实人,再交聪明人,最后才考虑要不要接触那些心机深的。”
窗外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营业部要下班了。老陆开始收拾桌子,陈默帮他把图纸整理好,铅笔放回笔筒,橡皮收进抽屉。
“陆师傅,”陈默犹豫了一下,“我昨天想了很久。您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想清楚了。”
老陆停下来,看着他。
“我想继续学。”陈默认真地说,“不是为了快速赚钱——虽然赚钱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弄懂这个东西。我想知道价格为什么波动,资金怎么流动,市场怎么运行。就像您说的,我想看懂这片海。”
老陆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好。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收盘后来这里,画当天的图,复盘当天的走势。周末我教你更多。但记住,学习期至少三个月,这期间你的十股可以观察,但不能轻易买卖。”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股市有季节性,有周期。三个月,你能经历不同的市场环境,看到不同的走势。三个月后,你才能说自己‘入门’了。”
陈默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离开杂物间时,老陆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个给你。”
陈默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空白的方格纸,大约五十张,还有两支新铅笔,一块新橡皮。
“纸是我从营业部仓库找的,过期的报表纸,背面是空白的,能用。”老陆说,“铅笔和橡皮是买的,不值几个钱。”
陈默握着纸袋,感觉喉咙有点堵。他知道,对老陆来说,这几毛钱的东西也许不算什么,但这份心意很重。
“谢谢陆师傅。”
“别谢我。”老陆摆摆手,“用功学,就是最好的感谢。”
走出营业部,天还没完全黑。春天的白昼渐渐变长,傍晚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远处的高楼轮廓清晰。陈默背着挎包,纸袋抱在怀里,走得很慢。
路过老盛昌时,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店里晚市刚开始,李姐在包包子,王姐在煮馄饨,方老板在柜台算账。
“老板,我今天想买两个肉包子。”陈默说。
方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己拿,钱放盒子里。”
陈默拿了两个包子,从口袋里掏出四毛钱放进柜台上的铁皮钱盒。包子还温着,他一边走一边吃。肉馅很香,面皮松软,这是他每天包的包子,但今天吃起来感觉特别实在。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方格纸很厚实,是那种老式的账本纸,淡黄色的格子,每张大约A4大小。铅笔是中华牌的,笔杆上印着金色字样。橡皮是白色的,有淡淡的香味。
他把这些和之前老陆给的书、自己的笔记本放在一起。桌角已经堆起了一小摞学习资料,虽然简陋,但对他来说无比珍贵。
今晚他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先做了另一件事——给父亲写信。来上海快两周了,他还没写过信。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不知道该写什么,写自己在包子铺打工?写自己开始学?哪一种都不是父亲期望的。
但今晚他想写了。
他铺开信纸,用那支新铅笔写下开头:
“爸,妈,你们好。我到上海已经十二天了,一切都好。”
然后他如实写:住在虹口的亭子间,月租三十块;在包子铺打工,月薪一百五,老板人不错;认识了一些邻居,有在工厂上班的夫妻,有的老宁波,还有营业部一个姓陆的师傅,在教他看图。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要不要告诉父亲自己买了?三百多块,对父亲来说是一笔巨款。如果知道儿子把这钱投进了“不务正业”的地方,会怎么想?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我用攒的钱买了十股飞乐音响,是上海最早上市的八只之一。我不是想投机赚钱,是想学点东西。陆师傅说,要我先看三个月,不急着买卖。我会小心的,你们放心。”
信写了两页,折好放进信封。他没有邮票,明天要去邮局买。
写完信,他才开始今晚的学习。他翻开老陆给的那本小册子,从第四章开始看。第四章讲技术分析基础,正是他需要的内容。书里介绍了各种图形形态:头肩顶、双底、三角形整理、旗形突破……每个形态都有示意图和解释。
他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画。有些地方看不懂,就多读几遍,或者先跳过去。煤油灯的光线昏暗,他不得不凑得很近,眼睛很快就酸了。
九点半,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宁波。今天他的脚步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陈默打开门。
老宁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晚报,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眼里的血丝还在。
“小阿弟,还没睡?”
“在看书。”陈默让开身,“宁波叔,进来坐会儿?”
老宁波犹豫了一下,走进来。亭子间很小,他只能坐在床边。陈默把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在床沿。
“在看什么书?”老宁波瞥见桌上的小册子。
“入门。”
“哦,这个啊。”老宁波拿起来翻了翻,“太基础了。股市这东西,看书没用,得实战。你看我,看书不多,但经验丰富。”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老宁波的经验是什么——追涨跌,听消息,凭感觉。这几天延中实业的过山车行情,就是这种“经验”的结果。
“宁波叔,您的延中今天怎么样了?”
“反弹了,涨了两个点。”老宁波脸上露出点笑容,“我就说是洗盘吧。明天看涨,说不定能突破前高。”
陈默想起老陆说的“妖股”,想提醒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宁波不会听的,他现在正沉浸在“判断正确”的喜悦中,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
“那就好。”陈默只能说。
老宁波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市场传闻:哪只有重组消息,哪个庄家在吸筹,哪个专家看好后市……陈默安静地听,不话。这些消息真假难辨,但至少让他了解了市场的“故事”是怎么产生的。
十点,老宁波起身离开。陈默送他到门口,关上门,回到桌前。
他看着桌上那本小册子,又看看自己画的十天的价格线图。老宁波说的那些消息,在这张图上有反映吗?好像没有。图上的走势很清晰,就是缓慢上涨,动能减弱。没有什么突发的利好或利空,没有什么庄家异动,就是市场自然的呼吸。
也许老陆说得对,技术分析不能预测一切,但它能告诉你市场现在的状态。而消息,往往只是给已经发生的走势找一个理由。
陈默吹熄煤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那些线条又开始在眼前浮现。这一次,他不仅看见了线条,还看见了线条背后的力量——买方和卖方的博弈,贪婪和恐惧的交织,理性和疯狂的摇摆。
这些力量最终凝结成一铅笔线,画在方格纸上,连成一条蜿蜒的路径。
而他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路径,一步一步地走,一天一天地画。
窗外,上海渐渐入睡。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移动,沙沙作响,画出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轨迹。
那些轨迹,将引领他去向未知的远方。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