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夜已深，仙市偃了喧嚣，只余零星几点灵灯如倦眼。璃渊阁内，姜璃终于合上最后一页账册，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唇边却漾开笑意——今流水，又攀新高。
墨渊无声递来一盏温着的灵茶。姜璃接过，暖意入喉，驱散了周身疲惫。
“歇了吧，明事多。”他声音不高，落在寂静里却清晰。
“嗯。”姜璃应着，起身欲往后院暂歇的小间去。
指尖尚未触到门帘，墨渊的手已先一步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意。他侧耳，目光如寒刃般刺向店门外的浓稠黑暗：“有人。”
姜璃心下一凛，顺他视线望去。但见门外夜色如墨晕染，几道比夜色更沉的黑影悄然分立，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墨渊点破，她竟毫无所觉。那无声无息间弥漫开的，是粘稠的意。
是冲他们来的。姜璃瞬间明了——白王掌柜那口恶气，果然未消。
“去柜台后，莫出声。”墨渊松开手，将她往身后轻轻一拨，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却似深潭之下暗流已涌。
“你……”姜璃看着他清瘦挺直的背影，喉头发紧。来者绝非善类。
“无妨。”墨渊竟微微侧首，对她极淡地弯了下唇角。那笑意浅得像是错觉，却奇异地拂去了姜璃心头大半惊惶。
下一瞬，门扉轰然破碎！木屑纷飞间，数道黑影如鬼魅扑入，手中利刃寒芒吞吐，直取二人要害！
墨渊不退反进，足下未动，双手已在前结出一个古朴印诀。灵光微绽，一道淡金色、薄如蝉翼的光幕瞬间展开，恰好横亘在刀锋与姜璃之间。
“铛——！”
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炸开，火星迸溅。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如撞山岳，闷哼一声，踉跄暴退，眼中尽是骇然。
“金丹威压？！”他失声低呼，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看似寻常的散修。
柜台后的姜璃亦是心头剧震。金丹期？！墨渊竟是金丹修士？这等人物，莫说在仙市边角，便是放入清云宗内门，也堪为长老中坚。他……为何甘愿蛰伏于此，为她这炼气小修看店护院？
墨渊未答。答案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已然揭晓——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竟已凭空消失，再出现时，赫然立在为首黑衣人身前尺许。不见磅礴气势，只轻描淡写一掌按出。
“噗！”
掌落口，如中败革。那黑衣人双目暴凸，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软软滑落，再无动静。
余下黑衣人肝胆俱裂，哪还有半分战意，转身便欲遁入夜色。
“走得了么。”
墨渊声线依旧平稳，不见怒意，只屈指连弹。数缕凝练如实质的淡金灵气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每人膝弯。
“啊——！”
惨嚎顿起，黑影接连扑倒在地，抱着腿痛苦翻滚，再难起身。
从破门到尽数伏诛，不过短短十数息。店内重归死寂，只余浓重的血腥气与粗重喘息弥漫。
姜璃怔怔望着墨渊收势而立的背影，脑中一片空白。她知道他强，却未料强至如斯。金丹修士之威，竟一至于斯？
墨渊转身，走到她面前，略低头看她：“吓着了？”
姜璃摇头，又点头，找回自己声音：“你……真是金丹？”
“是。”他坦然承认，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去坐着缓缓。”
“那你为何……”姜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并非追问时机。
墨渊已走向那名昏死的头领，伸足不轻不重地踏在其口。那人呻吟转醒，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恐惧瞬间攫住心神。
“谁遣你来的？目的。”墨渊问得简洁。
黑衣人瑟缩着，咬牙不答。
墨渊脚下微沉。那人顿时面容扭曲，只觉骨咯咯作响，灵气滞涩，似要爆体而出。
“我说！是聚宝阁王掌柜！他、他让我们毁了门口玉璧和账册，再……再放火烧铺！”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道义，黑衣人嘶声喊道。
果然是他。姜璃眼底寒芒掠过。白当众受挫，竟用出这般下作狠毒手段。
“只他一人？”墨渊再问。
“是！只他！我们只收钱办事，旁的不知啊！”黑衣人涕泪横流。
墨渊静默片刻，似在判断所言真伪。末了，撤开脚。“滚。带话给王胖子，再有下次，我亲自去拆他聚宝阁的梁。”
如蒙大赦，几个伤残的黑衣人互相搀扶着，连那昏厥的头领也慌忙抬起，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一地狼藉与破损的门扉。
店中彻底安静下来。姜璃看着墨渊走回，灯火将他侧影投在墙上，拉得悠长。
“多谢。”她低声道，真心实意。今夜若无他在，后果不堪设想。
“分内事。”墨渊抬手，指尖灵光流转，轻拂过破损的门框与倒地的桌椅。碎木浮起，榫卯自行契合，不过几个呼吸，店内竟已恢复大半原貌，只那门板暂缺了一块。“今夜你宿在店里。我守外面。”
姜璃知他谨慎有理，点头应下。躺在柜台后临时铺开的褥子上，她睁眼看着屋顶横梁，睡意全无。门外檐下，墨渊抱剑倚柱的身影透过窗纸，映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月光清冷，流淌在他肩头。姜璃心绪纷乱。金丹修为，却甘为仆役；实力超绝，却隐忍不言。他所求为何？当真只为偿还那语焉不详的“人情”？这人情，又与谁有关？与自己……可有关联？
纷杂念头如涌来，直至后半夜，倦意才将她拖入混沌梦境。恍惚间，似见云海翻腾，有金袍人影立于万丈霞光之巅，回首望来，目光温柔悲悯，唇瓣开合，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晨光熹微时，姜璃醒来。店内已被收拾得齐整如初，连那扇破门都已修好。墨渊端着一钵热气腾腾的灵米粥并两碟清淡小菜进来，摆在案上。
“吃了再忙。”
姜璃洗漱罢，默默用着早饭。米粥温软，熨帖肺腑。她抬眸看他，他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今，照常开业。”搁下碗筷，姜璃语气平静，却透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墨渊看她：“不怕再来事端？”
“怕，便不做了么？”姜璃眼底燃起一簇火，“他既想毁我生计，我便先断他财路！”
她心中已有计较。不过半，璃渊阁外便挂出新匾：
“高价回收诸般法器，旧物折价换新，价高聚宝阁两成；本阁售出法器，价低聚宝阁一成。”
此讯一出，仙市哗然。修士们奔走相告，不过午后，璃渊阁门前已排起长龙，多是手持各式旧法器前来折换，或脆从聚宝阁门口转头而来的客人。反观对面聚宝阁，门庭冷落，偶有客人探头，对比两家价牌后，也摇头离去。
王掌柜在自家店中急得团团转，眼看存货堆积，客流稀，一咬牙，命人将价牌统统改写，售价比璃渊阁再低两成。
然则未及半，璃渊阁外那玉璧上灵光一闪，又现新告示：“凡于本阁购置法器，附赠‘灵气资财配给’咨议一次，量身定制修行资财方略。”
这如何比得？价钱或可一压再压，可那量身定做的“资财方子”，却是独一份。修士修行，灵石法器固然紧要，如何用得其所，更是关乎道途。聚宝阁纵是白送，也送不出这般见识。
至此，高下立判。璃渊阁内人声鼎沸，柜台前排起长队；聚宝阁中伙计比客多，王掌柜面如死灰。
不过三，聚宝阁已撑持不住。这清晨，王掌柜独自来到璃渊阁前，对着那扇他曾派人砸过的店门，直挺挺跪了下去。
“姜仙子！墨渊前辈！小人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求二位高抬贵手，给小店一条活路吧！”他磕头如捣蒜，额前很快见红。
姜璃自店内走出，立于阶上，垂眸看他，脸上无悲无喜。
“王掌柜，仙界做买卖，讲的是货真价实，是眼光信誉。你昔以次充好、低价高卖时，可曾给那些初入道途、灵石拮据的道友活路？”
王掌柜哑口无言，伏地颤抖。
“要我罢手，可以。”姜璃声音清晰，传遍半条街，“一，聚宝阁即关张，你永不得于仙市重此业。二，赔偿我璃渊阁损失，计五千中品灵石。三，三之内，于此市口立碑陈述你往欺行霸市、以次充好之行径，向受害道友公开致歉。”
三条如三道枷锁，条条致命。王掌柜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可抬头触及姜璃冰寒目光，又瞥见店内墨渊漠然侧影，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小人，遵命。”他瘫软在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看着王掌柜失魂落魄、踉跄离去的背影，墨渊行至姜璃身侧。
“处置得宜。”
“这才刚开始。”姜璃望向仙市更深处那些隐约可见的恢宏楼阁，目光澄澈而坚定，“我要让这仙界知晓，璃渊阁立足，靠的不是侥幸，而是规矩与本事。”
她不知，此间风波，早已落入某些有心人眼中。
仙市极西，一座云霞缭绕的华丽府邸深处。
玉衡仙君把玩着一枚传讯玉简，其上光华流转，正是璃渊阁近种种。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却无半分笑意，只余一片阴鸷冰寒。
“倒是小瞧了这丫头，竟有几分能耐，连王胖子那地头蛇也折在她手里。”他低声自语，指尖用力，玉简发出细微哀鸣，“还有那来历不明的墨渊……金丹期？哼。”
他抬眸，望向侍立一旁的侍女：“紫阳真人那边，回讯如何？”
侍女躬身：“回主人，真人已应允，将于‘万宝楼拍卖会’上，助主人一臂之力。真人亦言，此等离经叛道、搅乱仙市古礼之行径，确需肃清。”
“很好。”玉衡仙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眼底贪婪与算计再无遮掩，“便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再得意两。待拍卖会后，本君要她，连本带利，尽数吐出来！”
风暴在云层之上积聚，而初露锋芒的璃渊阁，正如一叶新舟，驶向更深不可测的怒海狂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