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顾师长家的床单只要五分钱
顾寒山感觉自己打了一场比击落三架敌机还要累的仗。
把顾知带回空军大院的第二天,他就面临了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没人带孩子。
基地的附属幼儿园看了一眼只有桌子腿高的顾知,园长那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顾师长,不是我不收,是这也太小了!咱这是大班制,这孩子话都说不利索,万一磕着碰着,我拿什么赔给咱们空军?”
于是,顾师长只能把这位“小祖宗”带在身边。
空军大院,那是红砖灰瓦、标语上墙的地方,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秩序感和肥皂粉味儿。顾寒山住的是单身宿舍改的套间,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一张硬板床,一张书桌,还有那个被顾知嫌弃过的“飞轮”牌电风扇。
“知知,爸爸去师部开个会,你就在屋里玩,别乱跑,听见没?”
顾寒山给顾知留了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食堂打来的二米饭和红烧肉,又把一把从后勤部顺来的大白兔糖塞进她口袋里。
顾知坐在那把对她来说像是王座的高椅子上,晃荡着够不着地的小短腿,嘴里叼着一颗糖,含糊不清地点点头:“哦。”
顾寒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隔壁的王婶是个热心肠,早就听说了顾师长找回了个流落在外的闺女,心疼得不行。这会儿端着一盘刚炸好的麻花,胳膊底下还夹着两件碎花小衣裳,推门就进来了。
“哎哟,这就是知知吧?长得真俊!”
王婶把麻花放在桌上,看着顾知那张虽然还没洗净但依然粉雕玉琢的小脸,母爱瞬间泛滥。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做工粗糙的木头小飞机,那是她家老头子闲着没事削的。
“来,拿着玩。这是咱大院孩子都有的战斗机!”
顾知停止了嚼糖,大眼睛盯着那个木头疙瘩。
两片木板十字交叉,上面随便涂了点绿漆,这就是所谓的“飞机”。
在王婶期待的目光中,顾知伸出两手指,捏住那个木头飞机的一角,像是在捏一只死老鼠。
“机翼展弦比不对。”顾知声气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重心太靠前,一扔出去就会栽跟头。还有这个尾翼,没有安装角,本无法提供配平力矩。”
王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啥?这……这就是个玩具……”
“玩具也不能违背物理学。”顾知把木头飞机放在桌上,推远了一点,仿佛怕被它的“丑陋”传染,“它飞不起来,它是块废柴。”
王婶:“……”
这孩子,是不是在林子里摔坏脑子了?咋说话一套一套的,听着跟那帮戴眼镜的老学究似的?
王婶尴尬地放下衣服,叮嘱了几句“趁热吃”,就落荒而逃。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知叹了口气。这个世界的人,对机械的审美太差劲了。
她吃完了红烧肉,感觉有点无聊。她的手指头痒痒的,脑子里那些疯狂旋转的线条快要爆炸了,她必须把它们弄出来。
她爬下椅子,开始在屋里翻找。
没有纸。
顾寒山的办公桌上只有一些印着“绝密”红章的文件,顾知虽然小,但也知道那东西不能乱动(主要是纸太硬,不好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里的铁皮盒子上。那是顾寒山以前飞轰炸机时用的领航员工具箱。
她费力地掰开扣锁,眼睛一亮。
里面有一盒用来在地图上做标记的彩色油性蜡笔!红的、蓝的、黑的,满满一盒!
笔有了,纸呢?
顾知转过身,看向那张硬板床。
顾寒山是个很讲究内务的人,军绿色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底下的白色棉布床单铺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纯白色的,大号的,平整的。
顾知眼里的光芒胜过了夏的烈阳。
这不就是最好的图纸吗?
她脱掉鞋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像个占据了领地的君王。她抽出那支黑色的蜡笔,深吸一口气,小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风,是从这里进来的……”
下一秒,黑色的线条在洁白的床单上游走起来。
不同于孩童的涂鸦,她的线条笔直、稳定、充满了工业设计的美感。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称得上是狂野的进气道设计初具雏形。那是DSI进气道(无附面层隔道超音速进气道),一个在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概念。
接着是鸭翼,那是为了在高攻角下提供额外升力的神来之笔。
顾知画得很投入。红色的笔代表高温区,蓝色的笔代表气流走向,黑色的笔勾勒结构。
她甚至在旁边标注了一串串密密麻麻的自己的想法。因为蜡笔太粗,那些希腊字母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喝醉了的蚂蚁。
两个小时后。
整张床单已经被画满了。
那上面不再是纯洁的棉布,而是一幅足以让这个时代所有航空专家脑浆沸腾的未来战机结构图。
顾知扔掉手里只剩一小截的蜡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这才叫飞机嘛。”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袭来。
她没有下床,而是直接卷着那张画满了……不,画满了“涂鸦”的床单,缩成小小的一团,沉沉睡去。
梦里,她开着这架飞机,把那个独眼龙又炸飞了一次。
……
傍晚,夕阳西下。
顾寒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
一进门,他就看见床上那一坨隆起的小包,还有那张……五彩斑斓的床单。
顾寒山眼前一黑。
那是他上个月才发的福利,全棉的!
“知知!”
他走过去,想把孩子叫醒教育一下,但看到顾知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嘴边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心里的火气瞬间就灭了。
“算了,亲生的,亲生的……”
顾寒山自我催眠着,小心翼翼地把顾知抱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扯下了那张床单。
他本想直接扔进水盆里洗了,但借着夕阳的余晖,他忽然觉得这上面的鬼画符有点眼熟。
作为王牌飞行员,他对飞机的结构了如指掌。
虽然这上面的线条乱七八糟,颜色也花里胡哨,但这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架飞机?
“这机翼……怎么是三角形的?还有这进气口,怎么鼓了个包?”
顾寒山皱着眉,没看懂。
他文化水平是不低,但毕竟是飞行的,不是搞设计的。在他眼里,这大概就是女儿看了那些飞机模型后,随手的涂鸦。
“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线条挺直。”
顾寒山笑了笑,也没舍得洗。这毕竟是闺女的第一幅“画作”,留个纪念也好。
就是这油性蜡笔味儿太冲了,得散散味。
于是,顾寒山找了两竹竿,把这张画满了足以改变世界空战格局的床单,大大咧咧地晾在了宿舍门口的小院子里。
白色的床单在晚风中飘扬,上面的红蓝黑线条像某种神秘的图腾,正对着大院的主道,等待着那个“识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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