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长得好像那个负心汉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上百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经验丰富的地勤人员,基地里说一不二的各级领导,此刻全都像被点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们预想过一百种可能。
穷凶极恶的国际雇佣兵,狡猾的敌特,疯狂的走私犯……
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从这架上演了生死时速、完成了神级迫降的“恶魔飞机”里爬出来的,会是一个看起来最多三岁半,浑身脏兮兮,手里还攥着一把大号扳手当宝贝的小娃。
这巨大的反差感,像一记重锤,把所有人的常识和世界观砸得粉碎。
顾寒山站在人群的最前端,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从驾驶舱里探出头的小女孩。
那双眼睛……那双像黑曜石一样,清澈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和他钱包里那张泛黄照片上的妻子,一模一样。
三年前坠机后的那段混乱岁月,他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关于她的一切线索。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可能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他找了三年。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从天而降。
顾知也看着他。
她从破烂的驾驶舱里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小小的身子站在扭曲的机体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很高,很严肃。穿着一身帅气的飞行服,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神情,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种让她感觉很熟悉的急切。
她的视线从他冷峻的脸上,滑到他前的姓名牌上。
两个字:顾寒山。
顾知的小脑袋歪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她像是确认了什么,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脆生生地开口了。
“咦?你长得好像我妈妈照片上的那个负心汉。”
“……”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憋不住的闷笑,但又立刻死死捂住了嘴,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诡异。一众军官和士兵的表情在“震惊”、“同情”和“想笑又不敢笑”之间疯狂切换。
顾寒山。他们那个不苟言笑,冷峻如冰,能把新兵蛋子用一个眼神吓哭的王牌师长,在被亲闺女认出来的第一天,就当着全部下的面,获赠“负心汉”称号。
社会性死亡,莫过于此。
顾寒山整个人都石化了。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或悲情,或激动,或愧疚。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知……知……”他的嘴唇翕动着,竟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顾知却没理会他的僵硬,她从飞机残骸上跳下来,因为腿短,落地没站稳,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她也不哭,自己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然后走到顾寒山面前,仰着小脸,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肯定:
“就是你,我妈妈说,你是个为了飞不要老婆女儿的负心汉。”
顾寒山感觉一道天雷劈在了自己头顶。他想解释,想抱抱她,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最终,还是周振国司令员反应快,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尴尬到极点的气氛。
“都看什么看!没见过父女团聚吗?!”他虎着脸吼道,“警卫连,封锁现场,彻查残骸!医疗组,快带孩子去检查!”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女军医立刻围了上来,想要抱起顾知。
“等一下!”
顾知突然向后退了一步,那双小手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扳手,原本有些呆萌的小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她没有看向那些医生,而是再次抬起头,直视着顾寒山的眼睛。
“你是这里最大的官吗?”她指了指周围那些拿着枪的士兵,“这些穿绿衣服的叔叔,都听你的吗?”
顾寒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他们都听我的。”
“那你快让他们去救人。”顾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指向了西南方向那片苍茫的原始丛林,
“在那个方向,很远的地方,有一群坏蛋。那个独眼龙坏叔叔抓了好多人,把他们关在铁笼子里,叫他们‘猪仔’。”
说到这里,顾知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画面,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些‘猪仔’没有饭吃,还要活,会被打死。我是因为太小了不动活,才被抓来试飞机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顾寒山的裤腿,仰着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负心汉叔叔,既然你有这么多枪,还有这么大的飞机,你能不能去把那些坏蛋都打跑?那些笼子里还有别的小朋友,他们快饿死了。”
这一刻,现场再次陷入了死寂。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震撼。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只有三岁半的孩子。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飞行,刚刚从那个般的匪窝里逃出来。
可她开口求助的第一件事,不是要糖吃,不是找妈妈,而是让人去救那些被困的难民。
顾寒山的眼眶瞬间红了。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那是愧疚,更是骄傲。
这是他的女儿。这是流着他顾寒山血液的种!
他猛地蹲下身,不顾顾知身上的油污,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身躯狠狠地搂进怀里。他那双握惯了纵杆、稳如磐石的大手,此刻却在剧烈颤抖。
“救!爸爸一定救!”顾寒山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股冲天的气,“警卫连!侦察营!立刻据雷达轨迹反推起飞点!全师进入一级战备!老子要把那个匪窝给端了!”
“是!!!”震耳欲聋的吼声响彻机场。
顾知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她在顾寒山怀里扭了扭,小声嘀咕:“轻点……勒死宝宝了。还有,别叫自己爸爸,妈妈还没原谅你呢。”
顾寒山破涕为笑,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她脸上的黑灰:“好,好,听你的。”
……
医疗所里,一场快速而全面的检查正在进行。结果让所有医生都大跌眼镜。除了几处磕碰的淤青和长期营养不良,这个从万米高空坠落的孩子,竟然毫发无伤。
当晚,一份加急的亲子鉴定报告(基于血型和档案比对)和一份关于此次“不明飞行器入侵事件”的初步评估报告,同时放在了顾寒山的办公桌上。
亲子鉴定,确认无疑。
而那份评估报告的结论,却只有一句话:“该名儿童表现出的飞行技巧与心理素质远超人类认知极限,危险等级:极高。建议:最高级别隔离观察。”
顾寒山捏着那份报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宿舍角落。
他的“极度危险”闺女,此刻正踩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他警卫员的瑞士军刀(不知道怎么要来的),正专心致志地拆解着宿舍里那台唯一的“飞轮”牌台式电风扇。
那是一台笨重的铸铁底座风扇,扇叶是绿色的金属片。
“这个轴承滚珠有毛刺,转起来嗡嗡的,是劣质品。”顾知一边把沾满黄油的滚珠掏出来,一边嫌弃地摇摇头。
“扇叶的动平衡没做,中心轴偏了0.5毫米,所以才会晃。”
“还有这个定子线圈,”她指着里面铜色的漆包线,“绕得太松了,磁通量不够,电能转换效率低,浪费国家的电。”
顾知一边拆,一边声气地进行着专业点评,动作娴熟得像个修了一辈子机电的老技工。在她眼中,那些代表着“摩擦”和“损耗”的红色线条正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流畅的蓝色运转线。
顾寒山太阳的青筋在跳。他感觉自己未来的人生,可能会比开着战机跟人狗斗还要。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猛地撞开。
周振国和赵爱国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激动和狂喜。
“寒山!找到了!在飞机残骸的夹层里!”周振国手里拿着一个被烧得发黑的金属管。
赵爱国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小心翼翼地从金属管里抽出一卷羊皮纸质地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是‘幽灵’的发动机进气道和涡轮扇叶的设计图!是绝密情报!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搞清楚敌人的高空侦察机为什么能飞那么高!”
顾寒山瞳孔一缩,立刻凑了过去。这张图纸,或许就是解开他三年前坠机之谜的关键!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声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划破了基地的夜空!
呜——呜——!!!
是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报!
一名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嘶哑地吼道:“报告!东南方向高空,雷达侦测到不明高速目标!信号特征……与‘幽灵’完全一致!它正朝我们高速接近!”
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说曹,曹到!
顾寒山正要下达作战指令,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带着强烈嫌弃的声音。
刚刚还在拆风扇的顾知,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的小手扒着桌沿,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那张被赵爱国视若珍宝的绝密“幽灵”图纸。
在她眼中,那张复杂的机械图纸上,布满了代表“错误”和“气流阻塞”的刺眼红线。
她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核心的压气机结构上,笃定地说道:
“这画错了。按照这个画法,进气量本不够。那个不是涡轮,那是装反了的螺旋桨叶片,只有傻瓜才会这么设计。”
可这时候的赵工怎么会听一个三岁小孩的话,他也只是当做一句玩笑话,本就没有当真和细想。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