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六点二十,陈末站在研究所三楼训练室的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或坐或站的五个年轻人。
张明远他认识,缩在最靠门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运动裤的缝线。他头顶飘着一团淡灰色的“紧张”,像一小片雨云。
另外四个,三男一女。
靠窗站着的高个子男生,戴黑框眼镜,背挺得笔直,头顶是橙黄色的“审视”——他在观察这个房间,观察玻璃后的陈末,观察其他每一个人。
坐在中间的圆脸女孩,扎着高马尾,正低头飞快地刷手机,但手指的颤抖暴露了她的不安。她头顶是粉紫色的“期待”混合着暗蓝色的“怀疑”。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男生靠着墙,双手兜,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散发着“别烦我”的气场。他头顶的颜色最难辨认,是种混浊的、不断变形的灰黑色,像一团搅和的泥水。
最后是坐在长桌最远端的小胖子,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上面写写画画。头顶是明黄色的“好奇”,几乎要发出光来。
“你的第一批学生。”苏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抱臂站在陈末身侧,同样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里面,“张明远你认识了。高个子叫陆巡,十九岁,大一学生,三个月前在图书馆‘看见’了‘内卷’的雏形,差点被吸。圆脸女孩叫林小雨,十八岁,艺术生,能看见颜色对应的情绪,但分不清虚实,被误诊为联觉症加妄想。角落那个是周锐,十七岁,辍学,在网吧打工时‘看见’了‘网络暴力’实体,试图跟它对骂,结果被反噬,昏迷了两天。小胖子是唐杰,十六岁,高二,自称能‘听见’概念体的‘声音’,目前真实性待验证。”
陈末的目光在周锐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那团混浊的灰黑色让他不舒服。
“周锐头顶的颜色,”他问,“那是什么?”
“愤怒、无助、自我厌恶的混合物。”苏茜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他被概念体伤得很深,而且拒绝接受心理预。秦教授坚持要把他纳入第一期,认为封闭反而更危险。但我要提醒你,他是高风险因子。”
“为什么选我当导师?”陈末转头看她,“你们有更专业的人。”
“专业的人教不了他们怎么‘活着’。”苏茜也看向他,“这些孩子需要的不是理论知识,是怎么在看见世界另一面的同时,还能正常吃饭睡觉交朋友。而你,是唯一一个没疯也没死的野生敏感者,你的经验比任何教材都有用。”
她顿了顿:“而且,你和你的共生体,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展示了一种可能性:人类和概念体,不一定非得是你死我活。”
训练室的门开了,秦教授走进去,五个年轻人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晚上好。”秦教授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到观察室,“欢迎来到‘桥梁计划’的第一课。在开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自己能看见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
陆巡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是情绪的具象化。当特定情绪在群体中达到一定浓度和共识度,就会形成可观测的概念实体。”
教科书式的回答。秦教授微笑点头,看向其他人。
林小雨小声说:“是……颜色。每个人,每个地方,都有颜色。但有些颜色会动,会说话,会……”
她没说完,但头顶的粉紫色更加浓郁。
唐杰抬起头,眼睛发亮:“是声音!有的像吵架,有的像哭,有的像好多人在同时说话!但最近我慢慢能听清一些词了,比如‘好累’‘来不及了’‘凭什么’……”
周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张明远犹豫了一下,举手:“是……会伤害人的东西。”
秦教授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你们说得都对,但也都不完全。概念实体是情绪的凝结,是颜色的显化,是声音的汇聚,也确实可能伤人——但它最本的本质,是我们自己。”
五个年轻人都愣住了。
“我们投射出去的情绪,我们赋予意义的概念,我们创造出来又反过来困住自己的标签。”秦教授走到白板前,写下两个词:投射 → 实体化 → 反噬。“这个链条,就是一切概念现象的底层逻辑。而你们,因为某种先天或后天的原因,能看见这个链条的中间环节。”
他转身,面对他们:“所以‘桥梁计划’的目的,不是教你们怎么消灭这些东西——那是行动部的工作。而是教你们如何理解这个链条,如何与它共存,如何在必要的时候,温柔地……打断它。”
“温柔地打断?”周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嘲讽,“怎么打断?跟它说‘求求你别吃我了’?”
“用理解,用共情,用你比它更了解它自己的优势。”秦教授看向单向玻璃,“接下来,你们的实践导师会告诉你们具体怎么做。”
他做了个手势。观察室这边,苏茜推了陈末一把:“该你了。”
陈末深吸一口气,推开训练室的门。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紧张、审视、期待、怀疑、好奇——这些情绪几乎实体化地扑过来,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叫陈末。”他走到白板旁,声音有点,“和你们一样,能看见那些东西。不一样的是,我看得比你们久一点,栽的跟头比你们多一点,所以……”他顿了顿,“所以被拉来当这个导师。”
没人笑。五张年轻的脸都紧绷着。
“刚才秦教授说的‘温柔地打断’,听起来很玄乎。”陈末拿起白板笔,在秦教授写的链条下面画了个圈,“其实说白了就一句话:你得比它更懂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看向张明远:“比如你遇到的那棵‘树’。它吃的是恨意,对吧?但你如果只看到恨,就去跟它对抗,那你就输了。你得看到恨下面是什么——是被欺负的委屈,是怕妈妈失望的恐惧,是想证明自己的不甘。你把这些东西挖出来,摆在自己面前,那棵‘树’就没那么可怕了,因为它只是你情绪的放大镜,不是你本身。”
张明远若有所思地点头。
“但有些东西不是恨!”林小雨突然说,声音带着哭腔,“我看到的那些颜色……有的很美,美得我想靠近,但一靠近我就喘不过气,像要淹死在里面……”
“因为美也会淹死人。”陈末看着她,“你看到的可能是‘痴迷’,可能是‘执念’,可能是看起来漂亮但有毒的东西。你得学会分清楚,哪些颜色是别人的,哪些是你自己的。如果你把自己的颜色和别人的混在一起,你就会迷路。”
林小雨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陆巡举起手:“陈老师,我想问个技术性问题。如果遇到高威胁度的概念体,比如已经成形的‘恶意’或者‘暴力’,理解还有用吗?还是只能呼叫行动部处理?”
“理解永远有用。”陈末说,“但理解不一定能解决问题。我的建议是,在你觉得自己搞不定的时候,跑,立刻跑,然后叫专业的人来。活着比当英雄重要。”
周锐又哼了一声。
陈末看向他:“你有话想说?”
“没有。”周锐把帽檐压得更低,“我就是觉得挺可笑的。一群人在这里讨论怎么跟怪物做朋友,外面那些怪物该吃人还是吃人。”
“那你想怎么做?”陈末问。
“能就,不了就离远点。”周锐抬起头,帽檐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反正它们不是人,不用讲那么多道理。”
“如果那个‘怪物’,是你自己心里跑出来的呢?”陈末平静地问,“如果它吃的,是你自己都还没搞明白的情绪呢?”
周锐不说话了,但头顶那团灰黑色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第一课就到这里。”秦教授适时地话,“接下来是实践环节。陈末会带你们去一个低威胁度的现场,近距离观察一个概念实体。记住,只是观察,不介入,不互动。你们的任务是记录它外在的‘症状’,并尝试推断它内在的‘病因’。”
唐杰兴奋地举手:“去哪?”
陈末看了一眼手机。猎人系统的消息还亮着:
“事件:城西商业区‘云上花园’餐厅,概念体‘打卡焦虑’已确认成形,威胁等级:三级。建议引导学员进行观察训练。”
他收起手机。
“一家网红餐厅。”
晚上七点半,城西商业区灯火通明。
“云上花园”餐厅坐落在一条小巷的尽头,门脸不大,但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蜿蜒到巷口。大多是年轻人,女生居多,打扮精致,拿着手机不停地拍——拍店招,拍菜单,拍自己,拍同伴。
陈末带着五个学员站在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隔着一条马路观察。
“戴上这个。”他发给每人一副眼镜——简化版的概念可视镜,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颜色,但足够观察。
五个人戴上眼镜,反应各异。
张明远小声吸气:“好亮……”
林小雨捂住嘴:“好多颜色……”
陆巡皱眉:“结构比我想的复杂。”
唐杰侧耳倾听:“它在……唱歌?不对,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周锐只是盯着,没说话。
陈末也戴上自己的眼镜。视野里,餐厅上空笼罩着一团不断变幻的、霓虹灯似的粉紫色光晕,形状像个不断膨胀又收缩的漩涡。从排队的人群中,丝丝缕缕的、银白色的细线飘出来,汇入那个漩涡。那些细线是“期待”“炫耀”“虚荣”以及更深层的“怕错过”和“怕不被认可”。
“那是‘打卡焦虑’。”陈末低声解释,“社交媒体时代的产品。人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拍照打卡,为了证明‘我来过’。这种集体的、表演性的焦虑,加上餐厅营销的推波助澜,催生了这东西。”
他指向光晕的中心:“看它的核心结构,像什么?”
“像个……漏斗?”陆巡说。
“对。它在吸入人群表层的兴奋和炫耀,但排出的——”陈末指向那些已经吃完饭、从后门离开的顾客。他们头顶飘着淡淡的灰蓝色雾气,“是空虚和疲惫。吃一顿饭,排两小时队,拍一百张照片,最后精修九张发朋友圈,等一百个赞。然后呢?然后回家,感到更深的空虚,因为下一次打卡的压力已经来了。”
林小雨看着那些灰蓝色的雾气,声音有点发颤:“所以那些漂亮颜色下面……其实是这个?”
“漂亮颜色是诱饵。”陈末说,“概念实体很聪明,它们知道怎么包装自己。‘打卡焦虑’给你的是‘精致生活’‘社交认可’‘流参与感’这些光鲜的外壳,但内核是永无止境的比较和追赶。”
他们观察了二十分钟。排队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那个粉紫色的漩涡始终在旋转,吸入银白色的期待,排出灰蓝色的空虚。
“它不会伤人吗?”张明远问。
“会,但方式更隐蔽。”陈末说,“它不直接攻击你,而是让你自己攻击自己——让你觉得不够美,不够,不够受欢迎。让你不停地拍照、修图、比较,直到忘记吃饭本身应该是件享受的事。”
他顿了顿:“这种伤害不流血,但会一点一点吃掉你的时间和快乐。”
周锐突然开口:“那为什么不灭了它?”
“因为灭不完。”陈末说,“你灭了这家餐厅的,隔壁茶店又会长出来一个。只要还有人在乎点赞和转发,这种东西就会不断滋生。我们能做的,不是消灭,而是让人看见它——看见那个粉紫色漩涡,看见自己头上飘出去的银白细线,然后问自己:我真的需要这个吗?”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动。
一个女孩突然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裂。她蹲下来,抱着头开始哭。朋友去拉她,她甩开,声音尖厉:“别碰我!拍了两个小时,没有一张能看的!我修图修到眼睛都要瞎了,还是不如她好看!为什么啊!”
她头顶,一格外粗壮的银白色细线剧烈地颤抖,然后“啪”地断裂,没有汇入漩涡,而是飘散在空中,迅速黯淡。
女孩的朋友抱住她,轻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女孩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捡起碎屏的手机,和朋友互相搀扶着离开了。
她们没有回头看那家餐厅。
陈末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餐厅上空那个依然在旋转的漩涡。
“看到没?”他对学员们说,“有时候,一线的断裂,比灭掉整个漩涡更有用。”
五个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看着那个美丽的、有毒的漩涡,看着自己眼镜里映出的、别人看不见的世界。
“今天的观察结束。”陈末说,“回去每人写一份分析报告,描述你看到的,并推断它形成的原因和可能的预方式。明天晚上交。”
回程的车上,气氛沉闷。
唐杰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林小雨看着窗外发呆,陆巡在平板上画结构图,张明远还在回想那个女孩摔手机的样子。
周锐坐在最后一排,帽檐压得很低,但陈末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到研究所门口,学员们下车。陈末叫住周锐:“你留一下。”
其他人都走了,周锐站在车边,没动。
“你看见的不只是‘打卡焦虑’,对吧?”陈末问。
周锐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还看见别的东西。在巷子角落,垃圾桶旁边……一团黑色的、粘稠的东西,像烂泥。它也在吸那些灰蓝色的雾气,吸得很慢,但很稳。”
陈末心头一紧。他完全没注意到。
“什么样的黑色?”
“像……像‘绝望’。”周锐的声音更低了,“我在网吧见过类似的。那些通宵打游戏、输光钱、又不敢回家的人……他们身上会飘出这种颜色。但那个更浓,更稠。”
陈末立刻打开猎人系统,调取“云上花园”餐厅周边的历史数据。果然,在过去三个月里,附近区域有三起自未遂事件记录,都在深夜,都在那条小巷附近。
“谢谢你告诉我。”陈末认真地说,“这个信息很重要。”
周锐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里有惊讶:“你……不觉得我在瞎说?”
“我见过更瞎说的。”陈末想起阿摆刚出现时,自己以为熬夜太多出现了幻觉,“而且,你描述的和我查到的数据对得上。那团黑色的东西,可能是‘绝望’的雏形,靠吸食‘打卡焦虑’排出的负面情绪为生。一个概念体的排泄物,是另一个概念体的养料——这就是城市的生态系统。”
周锐愣愣地看着他,头顶那团混浊的灰黑色,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隙,透出一点点橙色的“惊讶”。
“明天见。”陈末说,“报告好好写。”
周锐点点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陈末回到车上,苏茜正在看监控录像——便利店的摄像头拍下了他们观察的全过程。
“周锐说的黑色团块,我已经让技术组分析了。”她头也不抬,“如果是真的,说明那家餐厅的‘打卡焦虑’已经形成了次级污染。需要升级威胁等级,安排清理。”
“清理?”陈末看向她,“像处理垃圾一样?”
“不然呢?”苏茜转过平板,上面是那团粉紫色漩涡的能量图谱,“这东西每存在一天,就在往周围排放至少二十人份的‘空虚’和‘疲惫’。这些情绪不会消失,它们会沉淀,会发酵,会滋生出更糟糕的东西——就像周锐看到的‘绝望’。我们现在处理它,是在预防更坏的结果。”
“但那些排队的人呢?他们回家之后,还是会刷手机,还是会焦虑,还是会需要下一个打卡地。”
“那是社会学家和心理医生的工作。”苏茜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们的工作是处理已经成形的概念污染。分内之事,做好就行。”
陈末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他知道苏茜是对的。至少,在行动部的逻辑里是对的。
车子把他送回小区。下车时,苏茜叫住他:
“周锐今天表现不错。虽然态度有问题,但观察力敏锐,而且愿意把看到的说出来——这对他是很大的进步。”
“你看好他?”
“我看好所有能活下来的敏感者。”苏茜说,“包括你。”
车子开走了。
陈末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子尾灯消失的方向。
肩头,阿摆慢吞吞地飘出来。
“当老师的感觉如何?”它问。
“累。”陈末实话实说,“而且觉得自己懂得太少。”
“但他们需要的不一定是懂的多的老师。”阿摆的光晕轻轻蹭了蹭他的脖子,“他们需要的是能理解他们的老师。这点你做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叫周锐的小子,走的时候头顶的颜色净了一点。”阿摆说,“虽然还是乱七八糟,但至少不是一团死水了。”
陈末笑了笑,往楼道里走。
手机震动,是张明远发来的消息:
“陈哥,我今天看到那个女孩摔手机的时候,心里很难受。我好像能感觉到她的那种……崩溃。这正常吗?”
陈末站在楼道里,打字回复:
“正常。这说明你的共情能力在增强。但记住,感受到别人的情绪,不代表你要替别人承担。分清楚界线。”
发送。
他收起手机,爬上楼梯。
回到家,开灯,空荡荡的房间。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空了。
有五个年轻人在学怎么看这个世界。
有一个脾气很差的行动部执行官在默默收拾烂摊子。
有一个老教授在努力搭建一座可能本建不成的桥。
还有一团灰色的光,在他肩头打哈欠。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猎人系统:
“事件更新:‘云上花园’餐厅周边检测到次级污染源,疑似‘绝望’雏形。威胁等级上调至三级+。建议处理方式:净化‘打卡焦虑’母体,切断污染链。任务分配:行动部外勤小队(待执行)。你的任务:完成学员观察报告分析,于明晚提交。”
陈末看着屏幕上的字。
净化。切断。
净利落。
他想起那个女孩摔碎的手机,想起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然后想起周锐说的那团黑色的、粘稠的东西。
也许苏茜是对的。有些东西,该切就得切。
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五个年轻的脸。
张明远的紧张,林小雨的期待,陆巡的审视,唐杰的好奇,周锐的混浊。
还有秦教授温和的眼睛,苏茜冷静的侧脸。
这个世界很大,很复杂,充满了看不见的战争。
但至少今晚,他教了五个孩子怎么在战场上睁着眼睛活下去。
这感觉,不坏。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