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清辞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楚惊尘不知何时生了堆火,火苗舔着枯枝,发出噼啪的轻响,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秦越靠在一块岩石上打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青铜秘匣,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感觉怎么样?”楚惊尘递过来一块烤得温热的粮,他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沈清辞接过粮,咬了一小口,喝了些水,喉咙里的涩感缓解不少:“好多了,谢谢你的解药。”她看向秦越怀里的秘匣,“里面……真的是玄铁铸兵术?”
“应该是。”楚惊尘望着跳动的火苗,“我爹在信里说,铸兵术的核心是‘玄铁淬火法’,能让铁器削铁如泥,且不畏水火。当年影阁铸造的‘破影剑’,就是用这种法子炼成的,可惜后来在乱中遗失了。”
沈清辞摩挲着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绣花磨出来的。她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绣针诀》最后几页,画着些奇怪的锻打纹样,当时只当是绣品图案,现在想来,或许与铸兵术有关。“等秦越醒了,我们打开看看吧。”
楚惊尘点头,目光落在她手臂的伤口上,那里已经用净的布条包扎好,是秦越趁她昏迷时处理的。“以后别这么拼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的针法更适合远程牵制,不必非要近身搏。”
沈清辞心里一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我想帮你。”她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人,她想站在他身边,哪怕只能分担一丝危险。
楚惊尘没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柴。火焰腾起,映得他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像藏着片未说出口的温柔。
秦越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到半山腰。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两人正盯着自己怀里的秘匣,顿时清醒过来:“可以打开了?”
“嗯。”楚惊尘接过秘匣,青铜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边缘有三个凹槽,正好能容纳玉佩,残帛和《金针秘谱》的抄本。他按照机关图的指示,将三样东西一一嵌入凹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秘匣的盖了开来。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兵书,只有一卷泛黄的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玄铁矿脉的分布图,还有几页写满批注的麻纸,字迹潦草,像是急着记录什么。
“这是……”秦越皱起眉,“怎么只有矿脉图?”
沈清辞拿起麻纸,上面的字迹她竟有些眼熟——与母亲偶尔在绣样背面写的批注如出一辙。她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这不是铸兵术的全部。”
麻纸上写的,是玄铁淬火的关键步骤,但最核心的“凝魂法”却被人刻意撕去了,只留下半行模糊的批注:“凝魂需以……人之精魄……”
“人之精魄?”楚惊尘的脸色沉了下去,“白砚秋要的,恐怕不只是铸兵术。”若真要以人献祭才能铸成神兵,那这铸兵术便是饮血的凶器,绝非父亲当年守护的初衷。
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绣针诀》:“你们看这个。”她翻到最后几页,上面的锻打纹样与麻纸上的批注能对应上,“这上面的纹样,会不会就是凝魂法的关键?”
楚惊尘接过书,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印记,忽然眼睛一亮:“是影阁的‘绣纹密码’!这些纹样不是锻打顺序,是用针法记录的口诀!”他拿起一烧黑的木炭,在地上快速翻译,“‘玄铁百炼,非火能融,需以心脉之血……’”
翻译到一半,他猛地停住,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沈清辞追问。
“凝魂法确实需要人血。”楚惊尘的声音艰涩,“但不是随便什么人的血,必须是影阁嫡系的心头血,还要配合《金针秘谱》里的‘换血针’,才能让玄铁附上‘灵性’。”他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你母亲……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刻意隐姓埋名。”
沈清辞浑身一震,手里的《绣针诀》差点掉在地上。母亲的血,是影阁嫡系?那她自己……
“白砚秋抓不到你,就抓了楚少主,一样能取血。”秦越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在密道里说要同归于尽,本是假的,他是想我们打开秘匣,好知道凝魂法的秘密!”
三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沉甸甸的。原以为拿到秘匣就能结束一切,没想到这才是更大的阴谋。白砚秋要的不仅是神兵,更是能控神兵的影阁血脉。
“我们必须毁掉矿脉图。”楚惊尘当机立断,“绝不能让白砚秋找到玄铁矿。”
他刚要伸手去拿皮纸,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还夹杂着熟悉的呼喝——是黑风寨的人!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沈清辞握紧了银针。
秦越往山下一看,脸色大变:“不止黑风寨!还有武林盟的人!他们举着‘除暴安良’的旗子,像是来抓我们的!”
楚惊尘眼神一凛:“是白砚秋!他肯定散布了谣言,说我们私藏邪术,引来武林盟对付我们!”武林盟素来忌惮影阁,白砚秋这招借刀人,可谓歹毒。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飞扬,已经能看到领头的正是武林盟的副盟主,身后跟着数十名弟子,还有雷啸天带着的黑风寨喽啰。
“楚惊尘!沈清辞!”副盟主勒住马,声如洪钟,“你们勾结魔教余孽,私藏禁术,残害武林同道,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我们没有!”沈清辞急道,“是白砚秋陷害我们!”
“哼,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雷啸天从副盟主身后探出头,手里举着半张麻纸,“这是从白先生那里拿到的证据,上面写着你们要用活人炼兵!”
那半张麻纸,正是秘匣里被撕去的凝魂法残页!
“别跟他们废话!”副盟主挥了挥手,“拿下他们,带回武林盟审问!”
武林盟的弟子们蜂拥而上,刀剑出鞘,寒光闪闪。楚惊尘将沈清辞和秦越护在身后,握紧了剑:“清辞,带秘匣走,去苏州清绣坊,那里有影阁的密室,能毁掉矿脉图。我引开他们。”
“我不——”
“这是命令!”楚惊尘的声音陡然严厉,却在看向她时软了下来,“相信我,我会去找你。”
沈清辞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咬着牙,接过秦越递来的秘匣,又从怀里摸出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塞到楚惊尘手里:“这个你拿着,或许能用上。”
楚惊尘握紧玉佩,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与苏州相反的方向冲去,长剑出鞘,卷起一阵凌厉的风:“想要抓我?来追啊!”
副盟主果然中计,大喊着“别让他跑了”,带着大半弟子追了上去。雷啸天想跟上去,却被秦越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秦越将药箱里的毒药撒向空中,刺鼻的气味让马匹躁动不安。
“快走!”秦越对沈清辞喊道,“我拖延不了多久!”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楚惊尘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浴血奋战的秦越,转身钻进了密林。她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仅是秘匣,更是楚惊尘和秦越用命换来的希望。
一路向南,晓行夜宿,沈清辞不敢有丝毫停留。武林盟和黑风寨的人像是附骨之疽,总能在她即将松懈时出现,幸好她靠着《绣针诀》的隐匿步法和飞针暗器,一次次化险为夷。
第七傍晚,她终于看到了苏州城的轮廓。夕阳下,城墙巍峨,护城河波光粼粼,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却又仿佛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清绣坊在城南的巷子里,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沈清辞几乎落下泪来。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母亲亲手绣的屏风蒙了层薄尘,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却少了母亲的身影。
她按照柳大娘临走前的嘱咐,在绣架底座下摸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下面藏着个铜钥匙。用钥匙打开后院的枯井,井底果然有个密室,是母亲当年亲手布置的。
密室不大,却很燥,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些旧绣品,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沈清辞打开铁盒,里面是母亲的记,还有一本完整的《金针秘谱》——比秦越抄录的多了最后三页,正是关于“换血针”的记载。
她翻开记,母亲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记录着从影阁退隐后的生活,也记录着对女儿的担忧。看到最后几页时,沈清辞的手开始发抖——母亲在记里说,她并非影阁嫡系,真正的嫡系血脉,是楚惊尘。而沈清辞的血,之所以能与残帛呼应,是因为她出生时,母亲用了“换血针”的皮毛,将自己的部分影阁气息渡给了她。
“若惊尘贤侄尚在,清辞的血或能暂代他的心头血,触发凝魂法的第一步……但切记,万不可让她真的尝试,那会耗尽她的生机……”
沈清辞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母亲为了保护她,竟布下了这样的局。而白砚秋要的,从始至终都是楚惊尘。
就在这时,密室的入口传来轻响,有人下来了。沈清辞猛地回头,握紧了飞针,却看到楚惊尘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衣衫褴褛,身上添了好几处新伤,左臂的绷带又渗了血,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亮得惊人。
“楚惊尘!”沈清辞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楚惊尘身体一僵,随即轻轻回抱住她,声音沙哑:“我来了。”
他挣脱武林盟的追,一路南下,几乎是凭着一股执念找到这里。他怕她出事,怕再也见不到她,怕那句“我会去找你”变成无法兑现的空话。
“秦越呢?”沈清辞抬起头,泪眼婆娑。
楚惊尘的眼神暗了暗:“他引开了雷啸天,让我先走……我派了暗卫去找,应该……”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明白,秦越恐怕凶多吉少。密室里一片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楚惊尘才松开她,看向那个青铜秘匣:“矿脉图毁了吗?”
“还没。”沈清辞擦了擦眼泪,拿出母亲的记和完整的《金针秘谱》,“你看这个。”
楚惊尘看完记,脸色凝重:“白砚秋不知道你不是嫡系,他肯定还在找你。我们必须尽快毁掉矿脉图,然后找到他,了断这一切。”
沈清辞点头,从秘匣里取出皮纸,刚要撕毁,却突然停住了。皮纸背面,用极淡的墨水画着个小小的莲花印记,与静心寺慧能大师的僧袍纽扣一模一样。
“这是……慧能大师的标记?”她疑惑道。
楚惊尘接过皮纸,仔细看了看,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一句话:“玄铁非恶物,恶在执迷者。若遇莲花,可悟真意。”
他若有所思地说:“或许……矿脉图还有别的用处。”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母亲的记里说,玄铁不仅能铸神兵,也能打造农具,治水工具,若用之得当,能造福百姓。或许,这才是影阁初代阁主留下铸兵术的真正用意。
“我们先把它藏起来。”沈清辞将皮纸折好,放进母亲的铁盒,“等解决了白砚秋,再决定它的去向。”
楚惊尘点头,目光落在她手臂的伤口上,伸手轻轻碰了碰:“还疼吗?”
沈清辞摇摇头,看着他疲惫的脸:“你也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她拿出《金针秘谱》,按照上面的记载,取了几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左臂的位,帮他缓解疼痛。楚惊尘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密室的气窗照进来,在她发间镀上一层金边,岁月仿佛在此刻静止,只剩下安稳的暖意。
他忽然很想就这样下去,留在这小小的清绣坊,看她绣花,听她说话,再也不管什么影阁恩怨,什么玄铁铸兵术。
但他知道,不能。白砚秋还在,雷啸天还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还在。他必须先给她一个安稳的江湖,才能许她一个平静的未来。
“清辞,”楚惊尘握住她拿针的手,目光灼灼,“等这件事了结,我陪你留在苏州,好不好?”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晰而坚定。她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好。”
窗外,暮色渐浓,苏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祥和。但两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白砚秋的阴谋还未得逞,一场关乎江湖命运的决战,已在悄然酝酿。而他们,将并肩站在风暴的中心,用手中的剑与针,守护彼此,也守护那些值得珍视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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