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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慈宁宫的特旨,比林微雨预料的来得更快。

她回到西偏殿不过一个时辰,两名身着内务府服饰、神情恭谨的太监便捧着两个小巧却封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盒,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她的医室门口。为首的太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院中洒扫的青禾听得清清楚楚:“奉太后娘娘懿旨,赐林大夫所需药材。”

木盒打开,左边盒内衬着明黄绸缎,里面是数粒已经仔细去皮、用蜂蜡单独封裹成珠的相思子,旁边附有一小张注明用量禁忌的签子。右边盒内则是一个密封的琉璃小瓶,瓶中盛有不足半指的、色泽暗绿粘稠的汁液,瓶身贴纸写着“岭南箭毒木汁,已炮制”,同样附有详细的警示说明。

药材送来的速度,规格,以及这看似周到实则充满审视意味的“附赠说明”,无不彰显着太后的影响力与控制欲。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一场被严密监控的交易——我给你刀,但你要在我眼皮底下,按我的规矩用。

林微雨面色平静地接过,道谢,打赏,送走太监。关上医室的门,她看着案上那两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药材,指尖冰凉。有了它们,解毒方案的核心拼图才算完整,但随之而来的压力也陡增百倍。太后在看着,太医院在盯着,暗处的敌人更不会坐视。

她必须成功,而且过程必须毫无差错。

“**半夏**,”她沉声吩咐,“准备制药。从现在起,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医室半步,包括你送饭食,也只放在门口。青禾若问起,就说我在为陛下调配新药,需绝对清净。”

“是,娘娘。”**半夏**神色肃然,立刻去安排。

林微雨净手,更衣,点燃更多的灯烛,将医室照得亮如白昼。她先将其他较为温和的解毒、扶正药材按君臣佐使配比,分批煎煮、浓缩、制成便于服用的丸剂或浓缩药汁。这一步相对常规,却也需时刻把握火候。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处理相思子与箭毒木汁。

相思子(又名红豆)的毒性主要来自所含的相思子毒蛋白,对黏膜有强烈性,可引起溶血、凝血障碍及多个脏器损伤。去皮能去除大部分毒性,但残留的毒素依然危险。古籍记载,微量使用有催吐、祛痰、虫之效,但如何安全地将其毒性转化为“攻毒”之力,是关键。

她取出一粒蜂蜡封裹的相思子,用小刀极其小心地刮下表面薄薄一层淡红色的粉末,置于白瓷研钵中。用量之微,几乎肉眼难辨。然后加入大量经过特殊炒制的绿豆粉(解毒缓和药性),以及少量甘草粉(调和诸药),反复研磨混合,直至均匀。这只是第一步,制出的药粉还需经过后续复杂的“佐制”流程,与其它药物协同,方能发挥所需作用而不伤及萧衍本已脆弱的心脉。

箭毒木汁的处理更为凶险。此物含有多种生物碱,主要是箭毒碱类,能阻断神经肌肉接头,导致肌肉麻痹,呼吸衰竭而亡。炮制过的汁液毒性降低,但仍是剧毒。她要利用的,正是其“麻痹”之性——以极微剂量,暂时麻痹部分过度兴奋、因毒素而紊乱的心肌与神经,为其他解毒药物和身体自身修复争取时间窗口。

她取出一比发丝略粗的银针,针尖在琉璃瓶口极其轻微地蘸了一下,沾上几乎看不见的一点暗绿色液体,随即迅速入早已备好的、浓稠的黄芪蜂蜜之中。蜂蜜的粘稠能吸附并缓慢释放毒性,黄芪则能补气固本,对抗毒性对元气的耗损。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精准,多一分则成致命毒药,少一分则毫无效果。

整个下午直至深夜,医室的门紧闭着,只有偶尔传来的细微捣药声和瓷器轻碰声。**半夏**守在院中,心神不宁,既期盼又担忧。青禾则安分地在药房整理药材,只是偶尔抬头望向那紧闭的门扉,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子时末,医室的门终于打开。林微雨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手中托着一个铺着锦缎的朱漆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数个颜色、形状各异的瓷瓶和瓷盒。

“成了。”她对迎上来的**半夏**低声道,声音带着疲惫,却有种如释重负的坚定,“第一阶段的‘拔毒散’和‘定心蜜’。”

“娘娘,您累坏了,快去歇歇!”**半夏**心疼道。

“还不能歇。”林微雨摇头,“我得去一趟紫宸殿。新药需立即开始使用,且必须我亲自施用,观察陛下反应。你去准备一下,随我同去。带上我那个蓝色药箱。”

**半夏**不敢多言,立刻去准备。

***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萧衍并未安寝,而是披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动一页。沈沧如同雕像般侍立在阴影处。

见林微雨深夜前来,萧衍眼中掠过一丝微芒,挥退了左右,只留沈沧。

“陛下,第一阶段解毒药物已配制完毕。”林微雨行礼后,开门见山,“但因药性特殊,尤其其中两味主药乃太后特旨所赐的剧毒之物,臣妾需亲自为陛下用药,并密切观察至少一个时辰。”

萧衍目光扫过托盘上那些药瓶,最后落在林微雨疲惫却清亮的眸子上,缓缓点头:“有劳。”

林微雨先请萧衍服下常规的扶正解毒丸剂。待药力行开约半柱香后,她才取出那瓶“定心蜜”。蜂蜜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丝毫看不出内里蕴含的致命危险。

“陛下,请含服此蜜,徐徐咽下。过程中若有任何口舌麻木、呼吸不畅之感,需立即示意。”她将小银匙递上,神色无比郑重。

萧衍没有任何犹豫,接过银匙,将那一小勺蜂蜜含入口中。片刻,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何?”林微雨立刻问,手指已搭上他的腕脉。

“舌……略有麻木感。”萧衍描述,“但很轻微。”

林微雨凝神诊脉,感受着他脉搏的细微变化。箭毒木汁的麻痹作用开始显现,心脉中那种因毒素而存在的、细微却顽固的紊乱悸动,似乎被一层极薄的“纱”轻轻抚过,稍稍平缓了一些。药效发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准温和。

“请陛下静卧,放松心神。”她轻声道,同时示意**半夏**准备温水和净布巾。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微雨几乎寸步不离,时刻关注着萧衍的呼吸、脉搏、面色、瞳孔反应。萧衍依言闭目静卧,但林微雨能感觉到,他并未入睡,而是在仔细体会身体内部的变化。

麻痹感逐渐从舌向咽喉轻微蔓延,但并不引起不适或呼吸困难,反而有种奇异的、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的感觉。口的隐痛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一个时辰后,林微雨再次诊脉,仔细检查。箭毒木汁的微效正在缓慢消退,但那种被抚平的紊乱并未立刻反弹。

“可以了。”她终于松了口气,取出“拔毒散”,用温水调和极小一撮,让萧衍服下,“此药会引导体内深伏之毒向外透发,可能引起轻微发热、汗出,或皮肤出现细小红疹,皆是正常反应。陛下无需惊慌,多饮温水即可。”

萧衍服下药散,感受着体内逐渐升腾起的、与往病痛不同的温热感,看向林微雨:“你用了太后的药材。”

是陈述,而非疑问。

“是。”林微雨坦然承认,“臣妾所需关键之物,太医院以宫规所限,拒不给予。太后娘娘……赐下了懿旨。”

“她提了什么条件?”萧衍目光深邃。

“太后娘娘要臣妾,每详细禀报陛下治疗进展。”林微雨略一停顿,“并……若有任何与旧事相关的发现,危及陛下或宫廷安稳,也需即刻禀报。”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沈沧在阴影中,身形似乎绷紧了些。

萧衍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轻轻叩着榻沿,良久,才缓缓道:“她倒是关心朕。”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陛下,”林微雨斟酌着词句,“臣妾以为,眼下以解毒为第一要务。太后娘娘既愿提供便利,不妨暂且受之。至于其他……臣妾自有分寸。”她暗示自己并未完全应承太后关于调查之事的要求。

萧衍看着她,忽然问:“容嬷嬷留下的东西,你可有发现?”

林微雨心头一跳。该不该现在说?萧衍的身体刚用上猛药,情绪不宜再受。且太后耳目可能就在附近。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暂缓:“确有发现一些端贵妃娘娘的旧记录,对理解当年病情有些助益。更具体的……容臣妾再行整理核实,待陛下此阶段治疗稳定后,再行详禀。”她避开了“梅”“兰”和珍兽监等最敏感的核心。

萧衍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朕乏了,你且回去休息吧。沈沧,送林大夫。”

“臣妾告退。”

走出紫宸殿,夜风凛冽。沈沧沉默地送她至西偏殿附近,在即将分别时,他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珍兽监东南角蛇房,三前有批‘病毙’的赤链蛇被秘密处理,经手人是一个姓李的管事太监,与内务府一位喜好养兰的崔公公往来甚密。崔公公……是已故梅太妃当年带入宫的旧人。”

林微雨脚步猛地一顿,心脏狂跳起来!

赤链蛇(毒腺可提取毒液)!病毙(借口)!处理(销毁证据?)!喜好养兰的崔公公!梅太妃旧人!

沈沧的调查果然有了突破,而且直接印证了容嬷嬷遗书中“梅”“兰”与“珍兽监蛇踪”的关联!

“消息可靠?可曾打草惊蛇?”她竭力保持声音平稳。

“消息来自一个早年欠末将人情的低等杂役,应当可靠。末将只是外围探查,未敢深入,应未惊动。”沈沧道,“接下来该如何,请林大夫示下。”

林微雨脑中飞速运转。线索直指内务府和已故太妃的旧人,背后可能牵扯更深。此刻自己受太后监控,萧衍身体未复,绝非轻举妄动之时。

“暂时按兵不动,切勿再查崔公公和那位李管事。”她低声道,“但请沈统领想办法,务必‘无意中’让那个报信的杂役离开珍兽监,调往其他无关紧要之处,并给予厚赏,叮嘱其封口。眼下,一动不如一静。”

沈沧眼中闪过赞赏,抱拳低声道:“末将明白。”

回到西偏殿,林微雨毫无睡意。沈沧带来的信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

梅太妃(爱梅),崔公公(喜兰,梅太妃旧人),珍兽监蛇房,赤链蛇,“病毙”处理……一条若隐若现的链条正在浮现。如果毒物来源真是这里,那么调配、传递、使用这些毒物的人,必然在宫中有着相当的地位和网络。

会是太后吗?她今赐药是真心解毒,还是想掌控进程甚至……借自己的手做些什么?那“梅”“兰”与太后又是何关系?

抑或,另有其人,潜藏得更深?

她铺开纸,却不敢写下任何明确字句,只能用指尖蘸着清水,在桌面上无声地勾画着关联。水迹很快蒸发,不留痕迹,如同这宫中许多见不得光的秘密。

接下来的数,林微雨每往返于西偏殿与紫宸殿之间,严格按照自己制定的方案为萧衍解毒。治疗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拔毒散引动的排毒反应时强时弱,萧衍有时会低热盗汗,有时皮肤出现零星红疹,精力也起伏不定。但总体而言,那种深入骨髓的沉重痛楚和心悸在缓慢减轻,脉象中的“涩”与“结”之象也有化解的趋势。

林微雨每向慈宁宫递送一份格式严谨、措辞谨慎的治疗记录,详细记录用药、反应、脉象变化,但关于任何调查进展或敏感判断,则一字不提。太后那边并无额外动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儿子病情的母亲。

这平静,反而让林微雨更加警惕。

这午后,她刚从紫宸殿回来,正准备稍事休息,**半夏**却面带难色地进来禀报:“娘娘,太后宫里来了一位姑姑,说是太后体恤娘娘辛苦,特赐下一名懂些药理的宫女前来帮忙,人……已经到院门口了。”

林微雨心中一沉。来了,太后的“眼睛”终究还是安进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医室。院中立着一位年约二十许、相貌清秀、举止稳重的宫女,身着淡绿色宫装,见到林微雨,立刻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奴婢青黛,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西偏殿伺候林大夫,略通药材辨识与煎煮,请林大夫差遣。”

声音清脆,礼仪周到,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林微雨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原来是青黛姑娘。太后娘娘厚爱,微臣感激不尽。**半夏**,带青黛姑娘去安顿一下,熟悉熟悉环境。西偏殿事杂,以后就多劳青黛姑娘分担了。”

“奴婢不敢,但凭林大夫吩咐。”青黛再次行礼,姿态恭顺。

看着**半夏**引青黛去往侧厢房的背影,林微雨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青黛的到来,意味着太后的监控从每的报告,升级为实时的、贴近的监视。她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调查要隐秘,就连为萧衍解毒的每一步细节,也需考虑如何在这双新来的眼睛下,守住必要的秘密。

她转身回到医室,目光落在药柜深处。那里,藏着容嬷嬷的遗书、毒物碎片、梅花宫钱、血斑玉佩……如今,又多了太后安的耳目。

砒霜已化入蜜中,饮鸩止渴,不外如是。但既然已无退路,便只能在这蜜与鸩交织的路上,步步为营,寻那唯一一线生机。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几片早凋的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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