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工局那片破败的杂役区,此刻被一种凝重的死寂笼罩。天色尚未大亮,铅灰色的晨光勉强穿透低垂的云层,将简陋房舍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王嬷嬷瘫软在容嬷嬷那间土屋的门槛外,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口中语无伦次:“……早上……早上我想着送点热水给她……敲门……没应……一推……就看见……吊在那儿……”
林微雨拨开几个探头探脑、面带惊恐却掩不住好奇的粗役,快步走进屋内。**半夏**紧随其后,脸色发白,但强行镇定,替林微雨提着那个褐色急救药箱。
屋内景象触目惊心。
一粗糙的麻绳,一头系在房梁一处凸起的木椽上,另一头套在容嬷嬷瘦的脖颈上。她穿着昨那身破旧灰衣,身体微微晃荡,脚下是一个被踢倒的破木凳。脸上呈现窒息特有的青紫色,眼球微微外凸,舌头半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轻微的、混杂着尘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
乍一看,确实像是自缢。
但林微雨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迅速扫过整个现场。
“沈统领,”她对守在门口、脸色铁青的沈沧低声道,“劳烦清场,十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王嬷嬷留下。”
沈沧立刻执行,沉声喝令,将所有围观者驱散。
林微雨这才走近尸体。她没有先去碰绳索或身体,而是先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地面尘土很厚,脚印杂乱,但靠近尸体下方的区域,有几个相对清晰的鞋印——是容嬷嬷那双破旧布鞋的,还有……另一双略大、纹路不同的鞋印,边缘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擦拭过,但尘土分布仍有不自然的痕迹。
墙角那个破木箱被挪动过。林微雨记得昨离开时,箱盖是虚掩着的,此刻却紧闭,且边缘蹭掉了些许灰尘。
容嬷嬷悬吊的姿态也有些微妙。自缢者通常因为颈部受压、意识迅速丧失而导致身体自然下垂,脚尖多垂直或略向前。但容嬷嬷的脚尖微微内扣,双腿肌肉有轻微痉挛僵直的痕迹。
林微雨示意**半夏**和沈沧帮忙,小心地将容嬷嬷的遗体从绳套中解下,平放在清扫出来的空地上。她先探颈动脉和呼吸——早已停止。尸僵已经开始形成,死亡时间大约在丑时到寅时之间,即深夜。
她仔细检查脖颈处的索沟。麻绳粗糙,在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斜向耳后上提的缢痕,颜色紫红,皮下有出血点,符合缢死的特征。但是……林微雨凑近细看,在索沟的边缘,靠近下颌角下方,有一处极不明显的、颜色略深的皮下出血点,形状不规则,像是……被某种钝物(比如指节)用力按压造成的?
“**半夏**,银针。”林微雨伸手。
**半夏**立刻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长银针。林微雨用烈酒棉球擦拭后,小心地在那个可疑的皮下出血点旁,以及容嬷嬷的口鼻附近、指甲缝内取样。银针在某些部位呈现出极其微弱的灰黑色反应。
“有药物残留。”林微雨低声道,目光锐利,“不是剧毒,更像是……强力的镇静或致幻类药物,能让人迅速失去反抗能力,甚至产生幻觉或意识模糊。”
她随即检查容嬷嬷的口腔和鼻腔,没有发现明显的暴力捂压痕迹,但口腔黏膜颜色略暗,舌和咽喉壁有轻微的充血。
“可能是被强迫服下或吸入药物,导致其无力反抗,意识不清,然后被伪装成自缢。”林微雨说出初步判断,“颈部那个额外的皮下出血点,可能是凶手在控制她、或调整绳索位置时留下的。”
沈沧脸色铁青:“灭口!昨夜袭击不成,立刻下手!”
林微雨点头,看向那个破木箱:“箱子被动过。凶手可能是在找东西。”
她戴上自制的布手套(用细麻布和桐油反复浸制而成,有一定隔离作用),小心地打开木箱。里面是些破烂衣物和杂物,凌乱不堪,显然被翻找过。在最底层,压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袄,看样式是宫中低等嬷嬷的制服。
林微雨拿起棉袄,手感略沉。仔细摸索,在夹层内衬的接缝处,摸到一个硬物。拆开一看,是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卷。
展开油纸,里面是几页边缘发黄、字迹娟秀的纸张,似乎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的是……永和二年秋冬,长乐宫的常起居、饮食、用药记录!从端贵妃诊出喜脉,到后来被迫服用“安胎药”,再到小产前后的症状变化、太医院开的方子、送药人的特征(记录用了隐晦代称)……详细得令人心惊。
而在最后两页,字迹变得凌乱颤抖,是容嬷嬷自己的笔迹,简短记述了她发现端贵妃藏匿毒物碎片、并怀疑其与陛下箭毒关联的过程,以及她自己的恐惧。末尾一句,触目惊心:“敏儿去后,余心知大祸将至,恐难自保。若余遭不测,必非自绝。害敏儿与陛下者,宫中显贵,手眼通天,尤须留意‘梅’‘兰’之属,彼等看似清雅,下尽腐。蛇踪鬼迹,或藏于御苑珍兽监……”
梅、兰?珍兽监?
林微雨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不仅是记,是容嬷嬷用命保下来的遗书和线索!她所说的“梅”指向更明确了,而“兰”是一个新的指向!珍兽监……那里饲养着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兽,蛇虫鼠蚁或许……
她迅速将纸张重新包好,贴身收藏。此刻不是与沈沧详谈此物的时机,现场人多眼杂,萧衍的禁令“绝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言犹在耳。沈沧虽是皇帝心腹,但这等直接指向后宫高位、牵扯皇嗣秘辛的核心线索,是否此刻便全盘托出,她需再行斟酌。
“沈统领,”她转向沈沧,用仅限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此地已无可察。凶手行事老辣,现场处理得颇为净。当务之急是妥善处置容嬷嬷身后事,并……”她顿了顿,压得更低,“请统领暗中留意,近宫中是否有异常人员往来,特别是与某些特殊地方相关的。”
她未明言“珍兽监”,但相信沈沧能领会其关注重点在于“异常”与“特殊地方”。
沈沧目光微凝,重重点头:“末将明白。此处交给末将处理,林大夫请先回。”
“还有,”林微雨看向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王嬷嬷,“王嬷嬷,昨夜你可曾听到什么异常动静?或者,最近是否有生人来过这片杂役区?尤其是……身上带着特殊香气,或者看起来不像粗活的人?”
王嬷嬷抖了半天,才断断续续道:“昨夜……昨夜睡得沉,没……没听太清……好像……好像后半夜听到容嬷嬷屋里有点动静……像是凳子倒了的闷响……我当是她起夜绊倒了……没在意……至于生人……”她努力回想,“前几天……好像有个脸生的太监来这边转悠过,说是内务府来查看房屋破损情况的……但没进容嬷嬷屋,就在外头看了看……那人身上……好像是有股子淡淡的香味,像是……像是檀香里混了点别的……”
内务府?檀香混别的?太监?
宫中太监用香的不多,能用得起檀香、且混合其他名贵香料(如可能暗示的梅、兰香气)的,绝非普通太监。
“那人长相如何?”沈沧追问。
“天暗……没看清脸,个子不高不矮,身形……有点佝偻,说话声音尖细,但挺和气……”王嬷嬷描述模糊。
线索有限,但总算不是毫无头绪。
林微雨又仔细勘查了现场各处,包括窗户(有从外轻微撬动的痕迹)、门槛下(发现一点不属于此处的、颜色鲜艳的丝线纤维)、以及麻绳的绳结(打死结的方式有些特别,非宫中常用)。
她将丝线纤维和绳结样式牢记于心,然后对沈沧道:“沈统领,容嬷嬷的遗体……暂时以‘自缢’上报,请作作按规程勘验,但务必要求详细记录所有伤痕和体貌特征,尤其是颈部索痕细节和银针探毒的结果。遗体……最好能想办法暂时妥善安置,或许后还有用。”
沈沧明白其中利害,点头应下:“末将设法安排。”
离开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杂役区,晨光已彻底撕开夜幕。但林微雨心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越来越重的寒意和紧迫感。
对手的反应太快,太狠。昨夜袭击,凌晨灭口,净利落。这说明他们不仅势力庞大,而且时刻关注着她的动向。西偏殿乃至紫宸殿,恐怕都有他们的眼睛。
回到西偏殿,**半夏**立刻端来安神汤,忧心忡忡:“娘娘,他们这么猖狂,连宫里都敢人灭口……咱们……”
“正因为他们猖狂,说明我们查的方向对了,他们怕了。”林微雨灌下温热的汤药,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容嬷嬷留下的东西是关键。记证实了她的说法,还给出了新线索。现在我们有:蛇缠箭标记、梅花宫钱、端贵妃遗物玉佩、毒物碎片、容嬷嬷记、以及‘梅’‘兰’和珍兽监的指向。”
她铺开纸,将这些线索再次列出,试图构建更清晰的关联网络。写到“梅”“兰”和珍兽监时,她笔尖顿了顿。这些信息太过敏感,是否现在就全盘写入这张可能被窥视的纸?沉吟片刻,她改用只有自己明白的简略符号代替。
“‘梅’,目前指向可能是一位爱梅的太妃及其家族,以及梅花宫钱。‘兰’……宫中以兰为号或喜兰的妃嫔、太妃也有几位,但需排查。珍兽监,是毒物来源的可能渠道之一,蛇虫毒液或许被用于配制混合毒药。”
“而这一切的核心,似乎是围绕端贵妃之死和陛下中毒。动机是什么?争宠?政治斗争?报复?还是……为了掩盖某个更大的秘密,比如……那个夭折的皇子可能涉及的或继承问题?”
思路走到这里,林微雨感到一阵心悸。如果涉及皇嗣,那将是动摇国本的大事,难怪对方要不惜一切代价掩盖。
“娘娘,”**半夏**小声道,“那陛下那边……容嬷嬷的死讯,还有这些新发现,要立刻禀报吗?”
林微雨沉思片刻,摇头:“陛下心绪刚平复,不能再受。容嬷嬷‘自缢’的消息他会知道,但记和细节,稍后我再去禀报。当务之急,是尽快开始为陛下解毒。只有他身体好转,才有精力和资本应对接下来的风暴。”
她拿出昨夜拟定的解毒方案和所需物品清单,再次审阅,并添上了几味从毒理分析推断可能需要的药材,其中几样颇为冷僻。
“**半夏**,你随我去一趟太医院药库。”林微雨道,“按方抓药。若有缺的,记录下来,我想办法。”
太医院药库是宫中药品总汇,也是检验对方渗透程度的试金石。
***
太医院位于皇宫东南隅,是一组相对独立的院落。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药库是一座高大的砖石建筑,有专人看守。
林微雨递上盖有皇帝私印(萧衍给她的临时权限)的取药单,值守的药库太监不敢怠慢,恭敬地引她入内。
药库内高大阴凉,一排排沉重的实木药柜直至屋顶,抽斗上贴着药名标签。光线从高窗透入,在弥漫着药香的空气中形成道道光柱。
林微雨报出药名,药库太监和两名药童熟练地拉开相应抽斗,称量包好。前面十几味常用药材都很顺利。但当林微雨念到“青礞石(微量)”、“相思子(去皮,极微量,需单独密封)”、“箭毒木汁(已炮制,微量)”等几味或冷僻、或本身带毒需特殊处理的药材时,药库太监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林大夫,”药库太监赔着笑道,“您要的这几样……‘青礞石’库里有,但存量极少,需院正大人批条方可动用。‘相思子’乃剧毒,虽去皮减毒,但宫中严禁私用,需陛下或太后特旨。至于‘箭毒木汁’……此物来自岭南瘴疠之地,宫中从未进过此等毒物啊。”
果然。常规药材无碍,一到关键、尤其是带毒的药材,就卡住了。
“青礞石乃镇惊坠痰之要药,用于治疗陛下痰热惊厥之症,用量极少,为何还需院正批条?”林微雨平静地问。
“这……这是规矩,珍贵稀少或特殊药材,都需院正过目。”太监滴水不漏。
“那便请刘院正来。”林微雨道。
太监应了声,匆匆去了。不多时,刘院正快步赶来,脸色一如既往的严肃,眼神在林微雨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药单。
“林大夫,”刘院正开口,声音平稳,“陛下的病症,以老朽之见,当以益气养阴、活血通络为主,辅以安神定悸。这青礞石性寒重坠,相思子更是大毒,虽经处理,用于陛下龙体,恐有不适。至于箭毒木汁……闻所未闻,岂可轻用?”
“院正大人,”林微雨不卑不亢,“陛下所中之毒,非比寻常,乃金石与草木混合之慢性奇毒,深伏脏腑经络。寻常益气养阴之法,如隔靴搔痒。需以特殊药物,或化解金石之毒,或对抗草木之痹。此方乃我查阅古籍、结合陛下具体症状所拟,每一味药皆有考量,用量亦经严格控制。若院正有更好良策,能解陛下沉疴,微臣自当遵从。”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你不是质疑我的方子吗?那你有办法解毒吗?
刘院正眼神微沉,沉默片刻,道:“林大夫医术确有独到之处,老朽佩服。但宫中用药,规矩如山。青礞石老朽可以做主批了。但相思子、箭毒木汁此等剧毒之物,若无陛下明旨或太后懿旨,太医院绝不敢出库。此非为难林大夫,实为规矩,亦是谨慎。”
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林微雨知道,硬扛无用。她收起药单上那几味被卡住的药材,只取了已包好的其他药和青礞石。
“既如此,微臣先以现有药物为陛下调理。所需特殊药材,微臣会另行设法,或奏请陛下旨意。”她淡淡说完,示意**半夏**拿好药材,转身离开。
走出太医院,**半夏**忍不住愤愤低语:“娘娘,他们分明是故意刁难!那个刘院正,看着道貌岸然,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是不是刁难,一试便知。”林微雨目光微冷,“他越是阻挠,越说明这几味药可能对解毒有效,或者……他怕我真的配出解药。”
没有相思子(提取物可能用于对抗神经毒性)和箭毒木汁(以毒攻毒,麻痹某些毒素活性),她的解毒方案效果将大打折扣。
“娘娘,那怎么办?真要去找陛下或太后要旨意?”
“太后?”林微雨想起慈宁宫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睛,摇了摇头,“暂且不能。陛下那边……我会找机会提,但需稳妥。先回去,用现有药材配出第一阶段的基础解毒剂。”
两人回到西偏殿,却发现院门口站着两名陌生的太监,服饰比普通太监精良些,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
“林大夫,”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尖声开口,“奴才奉太后娘娘懿旨,请林大夫往慈宁宫一趟。”
又是太后。
林微雨心中一凛。容嬷嬷刚“死”,太后就召见。是巧合,还是……
“有劳公公稍候,容我放下药材,换身衣服。”林微雨不动声色。
“太后娘娘吩咐,请林大夫即刻前往。”太监的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拒绝。
林微雨与**半夏**交换了一个眼神,将药材交给**半夏**,低声道:“照常处理,等我回来。若有异常,立刻设法通知沈统领。”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两名太监,再次走向那座弥漫着沉水香气的宫殿。心中思绪翻腾:太后此时召见,是为了容嬷嬷之死?为了敲打?还是……为了那几味被卡住的、需要“特旨”才能动用的剧毒药材?
无论哪种,此行必是鸿门宴。
***
慈宁宫暖阁,沉水香的味道比上次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压在人的口。太后今未倚贵妃榻,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雕凤椅上,一身赭金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珠翠。她手里依旧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但动作缓慢,眼神也比上次更加深沉难测。
“臣妾参见太后。”林微雨依礼下拜。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有小太监搬来绣墩。林微雨谢恩坐下,垂眸静待。
“哀家听说,”太后缓缓开口,佛珠在指尖一颗颗捻过,“针工局那边,今出了点事?有个老嬷嬷,悬梁自尽了?”
消息果然传得快。
“回太后,确有此事。臣妾今晨被唤去时,人已故去多时。”林微雨如实回答,语气平静。
“哦?你去看过了?”太后抬起眼,目光落在林微雨脸上,“可看出什么端倪?是真自尽,还是……另有隐情?”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审视。
林微雨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妾并非作作,不敢妄断。观其现场,确似自缢。那嬷嬷年迈体衰,又神志时有不稳,许是……一时想不开。”她选择隐瞒部分发现,在太后面前,透露得越少越安全。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口气:“是啊,神志不清……这宫里,神志不清的人多了,知道得太多,又管不住嘴的,往往就没什么好下场。”这话像是感慨,又像是警告。
她话锋一转:“皇帝这两身子如何?哀家听说,昨夜又咳血了?”
“陛下是忧思过度,引动心火,伤及肺络,经施针用药,现已平稳。”林微雨谨慎回答。
“忧思过度……”太后重复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是为了那些陈年旧事,还是为了……眼前的新鲜事?”
林微雨低头:“臣妾不知陛下圣心,只知尽力医治。”
“尽力医治……”太后捻动佛珠的速度微微加快,“哀家听说,你今去太医院取药,有几味药,刘院正没给?”
来了。果然是为了药材,或者说,是为了试探她解毒的进展和方向。
“是。有几味药材,或属珍贵稀少,或本身带毒,刘院正依宫规,需陛下或太后特旨方可动用。”林微雨将责任推回给宫规。
“都是些什么药?说与哀家听听。”太后语气随意。
林微雨报出相思子和箭毒木汁的名字,略去青礞石。
太后听完,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暖意:“相思子……名字倒是缠绵悱恻,却是夺命剧毒。箭毒木汁……哀家倒是听过,岭南土人用以淬箭猎兽,见血封喉。林大夫,你用这等虎狼之药来医治皇帝,可有把握?”
“臣妾不敢说有十足把握。”林微雨坦然道,“陛下所中之毒,非常理可度。古籍有载,以毒攻毒,或有一线生机。臣妾拟方用药,皆深思熟虑,用量极微,意在引导化解,而非强攻猛伐。若无此等药物,常规疗法恐难奏效。”
“以毒攻毒……”太后喃喃重复,眼神飘向窗外,似在回忆什么,“这话……哀家许多年前,仿佛也听人说过。”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微雨,眼神变得锐利:“林微雨,你可知,这宫里最忌惮的,便是‘把握’二字。你说不敢有十足把握,那便是仍有风险。皇帝乃一国之本,若有闪失,你林家九族,够填吗?”
威压如山般压下。
林微雨起身,重新跪倒,背脊却挺得笔直:“臣妾深知此责重于泰山。然,医者之道,在于竭尽所能,为患者寻一线生机。若因畏惧风险而固步自封,坐视陛下沉疴难起,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臣妾用药,必当慎之又慎,若有任何差池,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太后手中佛珠规律的摩擦声。
良久,太后才缓缓道:“你倒是敢说敢当。起来吧。”
林微雨谢恩起身。
“你要的药材,”太后慢条斯理地说,“哀家可以给你特旨。”
林微雨心中一振,却不敢放松警惕。太后绝不会无缘无故施恩。
果然,太后接着道:“但,哀家有个条件。”
“太后请讲。”
“皇帝的病,从今起,你需每向哀家详细禀报进展,用了何药,有何反应,下一步如何打算,不得有丝毫隐瞒。”太后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哀家要知道,皇帝到底能不能好,多久能好。还有……你查的那些‘旧事’,若有任何危及皇帝安危或宫廷安稳的发现,也必须即刻禀报哀家。”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太后要全面监控治疗过程和调查进度。
林微雨心念电转。答应,意味着今后一举一动都在太后眼皮底下,诸多掣肘,且容嬷嬷记等核心秘密恐怕难保。不答应,则拿不到关键药材,解毒进程将严重受阻,萧衍的病情也可能恶化。
权衡利弊,她做出决断。
“臣妾谨遵太后懿旨。”她躬身应下,“陛下龙体安危乃头等大事,臣妾自当及时禀报医治详情。至于其他……臣妾目前只专注于解毒疗疾,若在医治过程中偶然发现些许可能与旧事相关的蛛丝马迹,为免扰圣心、影响治疗,或需先行斟酌,待有确凿证据或合适时机,再行禀报太后与陛下圣裁。”
她答应汇报治疗进展,但对于调查之事,则留了余地——只承诺在“医治过程中偶然发现”且“确凿”时再报,为自己保留了周旋空间。
太后岂能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眼中精光一闪,但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便好。记住,在这宫里,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才能活得长久。”
她挥了挥手:“去吧。药材之事,哀家会吩咐下去。你好自为之。”
“臣妾告退。”
走出慈宁宫,秋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林微雨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通体冰凉。与太后的这番交锋,看似拿到了药材,实则将自己置于更严密的监控和更复杂的立场之中。
太后对解毒的关切是真,但对“旧事”的忌惮和掌控欲也是真。她究竟是希望萧衍痊愈,还是另有所图?她与那“梅”“兰”背后的势力,又是什么关系?
林微雨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宫殿,阴影重重,如同一只盘踞的巨兽。
她攥紧了袖中容嬷嬷留下的那卷油纸。前路更加迷雾重重,但她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刀——医术,和刚刚争取到的一线机会,继续在这荆棘密布、毒蛇环伺的深宫之中,剖开迷雾,寻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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